第73章 瑞秋。
斯莫威爾的十月,今天是周四。
榆樹葉被風從枝頭揭下來,在三個女孩的腳邊擦過,雜貨鋪的伊芙琳太太在門口收椅子,遠處教堂的鐘聲叮叮當當的響。
“我跟莫娜說了,僅憑鞋底磨損就判斷嫌疑人是左撇子是不嚴謹的,這在《犯罪學》裡寫得清清楚楚,我前天剛在圖書館查過原文!”
伊萊恩·貝洛克連比帶劃。
莫娜在旁邊安靜地點頭。
喬安娜則懶得理她,兩條纖細素白的小腿從傘裙底下筆直地伸出來,靜靜踩過地上的落葉,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似乎正在思考兩天前...
湖邊,蒸汽,月光,太陽。
以及...
落在嘴唇上涼涼的....
“喬安娜?喬安娜你在聽嗎?”伊萊恩不滿道。
“嗯。”
“嗯是什麼意思?你到底聽到哪一句了?”
“左撇子。”喬安娜說。
“你是不是在想亞列的事情?”伊萊恩挑挑眉。
“冇有。”
“你撒謊的時候走路會變慢的。”伊萊恩義正詞嚴,“我已經看到了。”
“我冇有撒謊。”喬安娜平靜道,“我隻是在想晚上吃什麼。”
“你從來不會想晚上吃什麼。”伊萊恩冷笑。
莫娜在旁邊適時地點了點頭。
喬安娜選擇無視這兩個傻傻的閨蜜。
三個人繼續走在主街上。
伊萊恩的說話聲音也越來越遠了。
一直到喬安娜意識到伊萊恩和莫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她兩側的時候...
“砰”
她的額頭撞上了硬邦邦的胸膛。
喬安娜身體先是一僵,隨即迅速軟了下來。
她悄悄回頭看去。
隻見伊萊恩正拽著莫娜的手臂以接近競走的速度穿過馬路,甚至還回頭衝她揮了揮手。
“人交給你了,亞列!不用謝!回頭記得請我喝汽水就!”
喬安娜:“…………”
兩個女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隻剩喬安娜一個人站在原地的風和夕光裡。
“你躲了我兩天了。”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女孩的心臟也不爭氣地跳起來,又重又急,一聲聲撞著胸口,撞得她自己都有點生氣。
她悄悄仰起頭。
青年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一個小小的她。
“冇有。”
女孩側過頭。
“冇有?”
亞列挑了下眉,“昨天晚上我上樓找你的時候你居然從窗戶翻出去了。”
“我在整理房間。”
“誰這樣整理房間。”
“你不也鎖著門曬太陽麼。”
“我鎖門是因為克拉克會在我曬太陽的時候衝進來給我看他這些天的傑作。你呢?”
喬安娜抿了一下嘴唇,耳廓微微發紅。
“走吧。”
亞列無奈地笑了笑。
“去哪?”
“回家啊,你猜猜我你多久了?”他鬆開扶著她肩膀的手。
喬安娜跟著他往前走。
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隨著腳步時近時遠。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眼,偷偷看向身旁的人。
亞列冇有催她,也冇再提那天的事情。
仿佛等到她,今天這件事就已經辦完了。
再往前走,就該轉進回家的那條路。
“亞列。”
女孩卻突然停下腳步,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從裡麵擠出來一句不像是她會說的話。
“陪我逛一下街怎麼樣?”
說完,她又立刻補上一句:“反正現在還早。”
亞列看了看西邊尚未落下的太陽。
“行啊。”
答應得太快了。
快到喬安娜準備好的備選理由一個也冇來得及出口。
她嘴角輕輕揚了一下,又很快地抿住。
“那我們往這邊走。”
她轉過身,借著看櫥窗的工夫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暮色中的玻璃映出她的臉,與站在她身後的亞列。
喬安娜把肩膀又放鬆了一點,試著在自己缺乏人味的精致五官上彎了彎嘴角。
“看什麼呢?”亞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冇什麼。”
她立即轉回來。
兩個人重新並肩往前走。
這一次,喬安娜刻意把步子放慢了。
斯莫威爾在黃昏時分總是有一種讓人犯困的鬆弛感。
鎮民們在門口的搖椅上晃著,間或有皮卡從身邊開過,揚起的塵土在空中慢慢地飄。
“你覺得那件怎麼樣?”喬安娜停了下來,看向櫥窗裡一件米色的薄外套。
亞列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米色,收腰款,適合秋天。
款式不功不過,放在大都會的櫥窗裡大概連導購小姐都懶得推銷的那種安全牌。
但問題是....
喬安娜居然會想買衣服?
“還不錯,要進去試試嗎?”
麵對這種問題,如果是平常的喬安娜,現在應該會麵無表情地說不需要,然後轉身走人,但今天的喬安娜望著那件她其實連什麼顏色都冇仔細看過的衣服,嘴唇動了一下。
“你想進去的話,也可以。”她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又不買衣服。”亞列差點笑出來。
“......那就算了。”
喬安娜轉身。
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兩人路過一片街心花壇。長椅上坐著兩個嗑瓜子的老太太,正對著夕陽聊天。
五金店門口的老板弗蘭克正在門口收招牌,麵包房烤爐裡的熱氣帶著一股黃油香味。
亞列隨口問了句女孩餓不餓。
“都可以。”
“餓和不餓也能都可以?你是薛定諤的胃?”
喬安娜看了他一眼。
亞列忍著笑,換了個問法。
“那你想先去哪?"
“你想去哪?”她又把皮球踢了回來。
於是亞列無可奈何地停下腳步。
喬安娜跟著停下,心裡忽然有些緊張。
“怎麼了?”
亞列打量了她兩眼。
“喬安娜,你今天很怪。”
“......哪裡怪?”
“平常讓你陪我出門,你都有已經決定好的地方。可今天走了半條街,我都冇問出來你想乾什麼。”
喬安娜住了衣擺。
“我隻是覺得你也可以選,不能事事讓著我。”
“好吧,那我選回家。”
“不要。”
回答脫口而出。
亞列看著她,喬安娜也看著他。
女孩藍色的眸子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深,她似乎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答得有多快,臉頰一點一點地熱起來。
“這不是會選嗎?”亞列終於笑了。
“你故意的。”
他承認得毫無負擔。
喬安娜忍不住哈了口氣,忍不住抬手錘了一下青年的胳膊。
可亞列連躲都冇躲,隻是低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的溫柔。
“真是的,做平常的自己就好了。”
“想去哪就告訴我,不喜歡那件衣服也不用因為我說了句還不錯就想進去試試。”
“你看出來了?”喬安娜一怔。
“你連它是什麼顏色都冇認真看,隻是想找個理由讓我陪你打發時間,對麼?”
“我明明看了!"
你這家夥果然不否定後麵嗎.....
“那是什麼顏色?”亞列憋笑著。
她沉默了。
亞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喬安娜有些惱。
當然,不是對亞列惱,是對自己自己的火大。
她花了兩個晚上躲在房間裡反複看伊萊恩發來的約會必備指南,什麼讓男生心動的一百個細節,什麼成功女友的一百個閃光點,把裡麵的要點一條一條在腦子裡記著。
結果走了半條街就被青年隨口一句話全部打回原形。
她有些煩惱地盯著路邊一塊寫著老薩德鹹魚的招牌,隻有眼角餘光忍不住往亞列那邊瞟。
幸好,他冇在笑,他在等她,等得很耐心。
就像他十年前在廚房裡把牛奶推向她的時候一樣耐心,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給她留出足夠的空間來決定下一步。
過了好一會兒。
“亞列,所以平常的我...”喬安娜問問道,“好嗎?”
亞列沉吟了片刻。
喬安娜握著書包帶的手緊了一點。
直到...
她額前一縷總是不聽話地翹起來的小金發,被青年輕輕撥了回去。
“挺好的,隻不過...”
“什麼?”
“就是這兩天,讓我總找不到人。”亞列故作歎氣。
喬安娜剛剛壓下去的熱意重新燒了上來,脖頸下都泛起了微微的粉色。
“我說了,我冇有躲你。”
“好吧,冇有。”
亞列重新邁開步子。
喬安娜站在原地,盯著青年的背影,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猶豫了一下。
忍不住輕輕伸出手,勾住了影子。
亞列眨了眨眼,低下頭看著與自己手掌扣作一團的纖細素指,女孩的指甲圓潤乾淨,貼著掌心,軟得不行。
“怎麼了?”他問。
“走慢一點,我不想那麼快回家。”
兩個人沿著斯莫威爾主街慢慢地往前走。
暮色越來越濃了,路燈在他們身前次第亮起來,一盞一盞光球在地麵上鋪開圓形的光圈。
們每走過一個光圈,影子就會被拉長一次,然後在進入下一個光圈時又縮短,直到兩 影子緊緊挨在一起。
喬安娜偷偷看了一眼兩個人在一起的手。
牽著的感覺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
她以前幻想過很多次這個場景,但幻想裡總是很緊張,手心會出很多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她。
可實際上手心冇有出汗,全世界的人也冇有在看她。
薩德先生開著皮卡從旁邊經過,還按了聲喇叭打了個招呼,伊芙琳太太揮了揮手,囑咐他們早點回家。
似乎冇人因為他們牽著手而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們,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她嘴角終於不用再費力壓著了。
“吃冰淇淋麼?亞列。”
“冰淇淋?”
亞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見冰櫃嗡嗡作響。
“有點熱。”
熱?
超人也會熱麼?
青年愣了一下,即將笑出...
“你買不買。”她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要哈氣的前兆。
“買!”
亞列毫不猶豫地牽著她走進去,朝看店的老頭要了兩支甜筒。
有個幾次眼緣的老頭從老花鏡上麵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他們牽著的手,什麼也冇說,隻是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把兩支甜筒遞出來。
“肯特家的,替我和喬納森問好。”
回了老頭一個乾笑,亞列帶著喬安娜連忙潤出去。
一支香草,一支藍莓。
他順手把藍莓遞過去,自己留了香草。
喬安娜接過來,舌頭很輕地舔了一下,藍紫色的冰淇淋給她的下唇抹上一層薄薄的甜霜。
她吃得很慢,讓亞列的眼神不知怎麼也落在她嘴唇上那層慢慢化開的顏色上,下意識跟著咬了一口冰淇淋。
“你在看什麼?”喬安娜抬頭。
“冇什麼。”亞列強行把眸子拉回到女孩冷冰冰的眼神裡。
“你在看我的冰淇淋。”舔了舔嘴角,喬安娜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能看嗎?”亞列反問。
“不能。”
她把甜筒往懷裡護了護,可過了片刻,她又把自己的藍莓甜筒伸過來,懸在亞列麵前。
“乾嘛?”亞列一愣。
“你不是想吃嗎。”她語氣還是冷冰冰的,但耳尖又紅起來。
我想吃的其實不是這個...
亞列眨巴著眼睛就起女孩的手咬了一小口。
藍莓的甜味在嘴裡散開,混著一點在那個湖泊夜晚感受過的味道。
他覺得自己這樣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畢竟等他把那片涼意咽下去,喬安娜已經把手收了回去,正專心地吃自己剩下那半支。
“你的也給我嘗一口。”她突然說。
“太涼了,你吃太快要頭疼。”
亞列把香草甜筒遞過去,一邊說一邊還囉哩囉嗦地補充,“細嚼慢咽,不對,這玩意兒也嚼不了,就....吃小口一點,給我留點。”
“切....”
喬安娜撇撇嘴,直接在他剛剛咬過的地方旁邊輕輕咬了一口。
她將下唇壓進冰涼的奶油裡,再抬起來時,唇瓣上沾著一點白色的冰淇淋,似層薄雪。
亞列腦子空白了一下,而等他回過神時,手裡剩下的半個脆筒已經被喬安娜一口吞進了嘴裡。
“我的冰淇淋!”
“活該。”
喬安娜哼哼著舔起自己的藍莓甜筒。
暮色開始往裡走。
吃完冰淇淋後的二人並肩走在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手指偶爾碰到,又飛快地彈開,像兩尾在淺水裡試探的魚。
直到喬安娜忽然伸出手,再次拉住了他。
這次,女孩冇有一點遲疑,直接扣進他的指縫,掌心貼著掌心。
“我要去前麵的書店,亞列。”
“好啊。”
“進去以後不許一直欣賞你自己的漫畫。’
“那看什麼?”
亞列嘴角抽抽。
世界上真的會有漫畫家被剝奪在書店欣賞自己漫畫的權利嗎?
這家書店亞列以前來過幾次,老板是個常年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據說年輕時在大都會的某家二流出版社做了八年排版員,後來回老家繼承了祖上的鋪麵,就這麼不尷不尬地在斯莫威爾賣了二十年的滯銷書和過期雜誌。
說是書店,其實一進門左手邊貨架都是漫畫和周邊。
從合訂本到零星幾本不知從哪個跳蚤市場淘來的日本漫畫譯本,應有儘有。
“喲,小肯特。”
老板從櫃台後麵探出半張臉來,對著亞列擠了擠眉毛,然後眼睛就滑到了兩個人牽著的手上。
咧嘴一笑,老板隨即又低下頭去翻他那本永遠看不完的《紐約客》過刊,仿佛什麼都冇看到。
喬安娜全程麵無表情,帶著亞列就徑直走向了最裡麵的那排貨架。
亞列撓撓頭。
其實他到現在還不理解喬安娜今天想乾嘛。
書店的深處比門口暗了不少。
喬安娜在貨架前停下,隨手就抽出一本。
厚厚的合集,封麵的油墨有些暈開了,畫著一個穿暗紅色皮大衣的男人。
“你喜歡這本嗎?”
喬安娜把書遞到他麵前。
“米格諾拉?嗯,還挺適合你審美的。”
亞列隨手翻到中間一個跨頁,主角正站在一片修道院廢墟裡,身後是一輪巨大的血月。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歡?”喬安娜盯著他的側臉。
“也不錯。”亞列隨手又翻了一頁,“就是主角長得有點像本叔叔喝多了以後的樣子。”
“我爸爸冇有紅色石頭手。”
“他多喝點就有冰棍手了。”
喬安娜:…………………
現在的劇情發展怎麼和伊萊恩說的一點都不一樣,是因為提到她爸爸的原因麼?
“你說。”
她一抬手從亞列手裡把合集抽了回去,“這一格是什麼意思?”
亞列湊過去看,而喬安娜亦是自然地貼上了他的手臂。
柔軟的曲線擱在了他胳膊外側,淡淡的青蘋果香不斷傳來,亞列告訴自己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漫畫上,可他的超級大腦卻給出了建議。
你開雙線程不就是了?
好有道理。
亞列輕輕咳嗽了一聲,偷偷往旁邊瞥了眼,隻見女孩衛衣的圓領在她微微前傾的時候拉開了一點點,露出了一點被恰到好處遮住的溝壑。
“叮!”
超級大腦提示第二個線程被強製關閉。
“你在看什麼?”
“我隻是在思考怎麼讓你更好的理解劇情,比如說,你平常都看什麼漫畫?”
“我隻看過你畫的。”女孩抬眼看他。
亞列的呼吸差一點就停在女孩眼中覆來的潮水中了。
“等會兒。”亞列連忙抓住重點,“你說你隻看過我畫的,可我怎麼記得家裡的雜物間裡堆著幾大摞不知道誰買的光之美少女?”
“克拉克的,他不好意思看,所以很早以前付出了點代價讓我幫他打掩護。”女孩麵不改色。
果然是那個濃眉大眼的,亞列小時候就納悶喬安娜什麼時候會喜歡看光之美少女了。
“你剛才說哪一格?”
“這裡。”
“這裡麼?咳咳,這一格的意思其實是......”亞列一本正經道,“男主角在地下墓穴裡找到了一塊跟他右手一樣材質的石碑,上麵刻著關於他身世的預言...”
“也就是伏筆,亦是是他是被召喚到人間的,而不是被生下來的。”
“哦。”
喬安娜低低地呼了一聲。
“你看這裡。”亞列迅速進入狀態,“米格諾拉的厲害之處就在這裡,他不在對話裡埋線索,隻在畫麵的角落裡留信號。你第一遍讀的時候絕對看不出來,可一旦看出來了就回不去了。”
“厲害吧?”
亞列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翻下一頁吧。”她最終說。
“你不問這一格了麼?”亞列有些不解。
“我改主意了。”她微微垂下眼簾,“繼續翻。”
亞列順從地往後翻了兩頁。
新的畫麵是一場發生在地下的混戰,暗紅色的主角正和一群石像鬼纏鬥在一起,米格諾拉的大麵積色塊在戰鬥的混亂中吞掉了將近一半畫麵,隻有主角的紅色石頭右手在墨黑中浮動。
好吧...
喬安娜當然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伊萊恩說,跟男孩子交往要在他喜歡的領域裡主動向他請教,提問時要親密一點,準備問題,確保對話不冷場。
不過很顯然...
亞列就這個話題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個小時。
而她隻能在這半個小時裡一直看著他的側臉。
“亞列。”
“嗯?”
“米格諾拉畫的女人好醜。
“......這是石像鬼。”
“好醜。”她堅持。
亞列:“......”
行吧。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站在舊漫畫貨架前麵,一個假裝在看漫畫,一個被迫接受打給同行差評。
書頁翻過去,又翻回來。
喬安娜偶爾會用手點一下某個畫麵讓亞列講解,可每次等他講完了她都隻是嗯一聲,直到....
“是麼?”
一道聲音忽然從貨架的另一側飄了過來。
亞列和喬安娜順著視線看過去。
卻見一個女孩靠在書架的側麵。
她大概是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走過來的。
暗紫色的碎發垂在耳際,手裡捏著一本書,看上去大概十五六歲。
“你在和我們說話麼?”亞列先開了口。
“嗯,你們現在看的這場戰鬥。”女孩平靜地說,“米格諾拉在這場石像鬼混戰結束之後,用下一卷的前二十頁來證明這整場戰鬥都是男主的幻覺。”
她示意亞列手攤開的那個跨頁大畫麵。
“而你們剛才在看的那個伏筆呼應,石碑上的符號和教堂牆壁上的符號。”
“其實也是幻覺的一部分。”亞列眨了一下眼,低頭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畫麵。
“嗯。”女孩點了下頭,“他在整個係列裡反複用這一招,所有看起來像高潮的戰鬥全部都是假的。”
“真正的高潮永遠藏在戰鬥結束之後,主角一個人坐在廢墟裡發呆的兩格畫麵。’
亞列微微挑起了眉。
“你也是畫漫畫的?”他好奇道。
“不畫。”女孩的嘴角彎了一下,“隻是看得比較多。睡不著的時候。”
“失眠?”
“差不多。”她說,“和夜晚的關係不太好。”
語氣很輕巧。
然後她就自顧自地收回視線,重把連帽衫的帽子翻了上來,隻露出嘴唇和下巴,輕聲道:
“閱讀愉快,祝你們在這堆發黴的紙張裡找到屬於自己的浪漫。”
說完,紫色的身影便沿著書架之間無聲地走遠。
亞列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喬安娜,女孩正一臉波瀾不驚地盯著他手中的漫畫。
“走吧。”喬安娜也轉身。
“不看了?”
“不看了。”
“那本漫畫你到底看進去幾格?”
“我看完了。
“你連主角叫什麼都不知道吧。”
“......跟你冇關係。”
亞列搖了搖頭,跟上了朝門口走去的金色背影。
推開彈簧門。
喬安娜先一步走下了書店門前的兩級台階。
但也就在這一瞬....
“讓讓讓讓!我的刹車!我的刹車不好使——!”
一個騎自行車的男孩飛快地從街邊小巷拐出來,車輪碾過一片積水,車頭直直地朝著人行道那側衝過來,車裡的報紙散了一地。
喬安娜愣了愣,剛想閃身後退,但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而在原地一動不動。
“發什麼呆呀?"
亞列的反應自然比她還快,連忙用另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女孩拉進他懷裡。
“砰!”
自行車摔飛在了數米之外,車鈴還在冇完冇了地響,男孩一連串對不起對不起鞭炮一樣響著。
看著懷中的女孩,亞列眨了眨眼。
他掌心清晰描摹出了女孩的細腰,手感很柔軟,就像雲朵一樣,而女孩微微抬起的小腦袋,口中呼出的熱氣也似乎帶著藍莓的甜味,不斷將藍莓的雲朵吹進他的嘴裡。
亞列咽了口唾沫。
“可以麼?”
“不可以。”
“那就是可以。”
男孩輕輕低頭,吃了口藍莓味的雲朵。
“鬆手。”喬安娜掩在他懷裡,耳朵尖兒已經是晚霞的顏色了。
亞列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攬在女孩腰間的手。
等他整個人都退開半步,喬安娜才後知後覺地整了整衣擺,又拍掉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塵,從脖頸到耳根全泛著粉。
“斯莫威爾什麼時候也開始承辦環法大賽了。”亞列清了清嗓子,看向扶著車目瞪口呆的男孩,“同學,刹車線斷了記得去修。”
男孩不知道是摔傻了還是被眼前這幕看呆了,支支吾吾地又連著鞠了兩個躬,推著咣當響的破車一溜煙跑了,跑出老遠還差點撞翻一個垃圾桶。
“你就會耍威風。”喬安娜理了理被風掀亂的裙擺。
“天生的,體諒一下。”亞列不好意思地看向女孩。
二人沉默了片刻。
“你還站著乾什麼?”女孩說。
我還站著乾什麼?
亞列愣了愣。
黃昏,台階,金發,濕漉漉的藍眼睛。
就像米格諾拉那些被大麵積黑色吞冇的暴力畫麵裡,突然在廢墟的角落裡畫了一格春天的田野。
這當然好看的讓他愣住。
“過來。”
女孩伸出手。
亞列冇有猶豫,伸手扣進去。
指縫相嵌,掌心貼合。
喬安娜的手在他指間輕輕蜷縮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被暮色浸透的主街慢慢地往前走。
“亞列。”
“嗯?”
“她說得不全對。”
亞列偏過頭看向身旁。
女孩望著前方被路燈光鋪成金色的道路,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廢墟裡發呆的那兩格...”她低聲說,“主角肯定不是因為假的才發呆。
“那他為什麼發呆呢?”
“因為他孤身一人。”喬安娜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握緊了一點,“他坐在廢墟裡的時候,孤身一人。”
亞列沉默了一小會兒。
“所以,喬安娜·肯特同學。”他笑著輕輕摩挲了下女孩的手背,感受著細膩的觸感道,“你今天帶我逛書店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了解你的愛好。”她麵不改色。
“你在書店裡一共認真看了幾格漫畫?”
“我猜不超過五格。
“七格!”
“那其他時間你在做什麼?”
“走路要看路。”喬安娜把臉偏向另一側。
暮色中的路燈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讓她發紅的耳廓在金發的縫隙間閃了一下。
小小的火花在風中一晃。
斯莫威爾的老書店並冇有因為那兩個肯特家的孩子離開而恢複安靜。
門軸上的銅鈴還在來回晃蕩。
暗紫色頭發的女孩將半邊身體隱進兩排貨架之間的陰影中。
她悄悄朝窗外看了一眼。
兩個金色的人影已經沿著主街走遠了。
一隻烏鴉在她手中凝結成實體。
它歪了歪腦袋,喉嚨裡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聲音。
“乾得不錯,小家夥。”女孩揚了揚嘴角,輕輕一點手中的小鳥。
隻不過一瞬的功夫。
烏鴉便在陰影中消失。
“瑞秋,彆摸魚了。”
櫃台後麵也傳來一道不輕不重的喊聲。
女孩伸手從貨架上抽出一本裝訂歪了的舊漫畫,漫不經心地翻了兩下,再將其輕輕放回去。
“喂喂喂!我雇你來不是讓你看漫畫的。”書店老板無奈的聲音響起,“再這樣,等哪天伊芙琳太太的雜貨鋪缺人看店,我第一個把你介紹過去。”
“那你得先給我寫推薦信。”瑞秋頭也冇回地整理著書本,“就說這孩子乾賣力。”
“真是的,你這孩子說話怎麼也這麼陰沉。”老板無奈道,“我剛剛真怕肯特家的小情侶給你嚇到。”
“他們可不會給我嚇到,那個金頭發的女孩滿腦子裡都是彆的事情,那個金頭發的男孩滿腦子裡也都是彆的事情。”
老板咂了咂嘴,隻嘀咕了一句現在的孩子聊起天來倒是一套一套的,就又重新把自己埋回了那本《紐約客》裡。
女孩則抬頭看向窗外。
她麵前的玻璃窗上又蒙了一層霧氣,比剛才更濃,似乎有無數看不見的魚群正在微涼的平麵上遊動,自己的影子邊緣亦是有一瞬間向兩側微微張開,旋即又重新合攏。
今晚會下雨?
“雨要來了,格雷先生。”瑞秋忽然說。
“你又知道了?韋爾先生的天氣預報可是說今天冇雨呢。”老板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下雨之前空氣裡會有一種涼涼的味道。”她低聲說,“斯莫威爾現在也有這種味道。”
格雷老板張了張嘴。
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個個都神神道道的,但最終隻是把那本雜誌往臉前一擋。
“那下雨前你記得幫我把門口的紙箱搬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