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汝南夜色(上)
十一月底的汝南,已是寒風料峭。官道兩旁草木凋零,偶爾有幾株枯樹立在田埂上,像守望的骸骨。
葉歸塵牽著馬,慕容靈汐跟在他身側,兩人沿著淮水支流緩緩前行。為了避開崔季舒可能派出的眼線,他們棄了玉獅子和赤火駒,在汝南城外驛站換了兩匹普通的黃驃馬,裝扮也愈發低調。
葉歸塵此刻一身褐色短打,袖口、褲腿都打了補丁,頭戴破舊鬥笠,臉上還故意抹了些灶灰。若非近看,誰能認出這是威震北疆、手掌數萬鐵騎的幽州都督?
慕容靈汐則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頭發用木簪草草綰起,臉上幻化之術維持著,容貌清秀卻不出眾。隻是那身段——蜂腰翹臀,行走時如弱柳扶風——粗布衣衫也掩不住,偶爾引得路人側目。
“歇歇腳吧。”葉歸塵指向河畔一處茶棚,“也打聽下洛陽的消息。”
茶棚簡陋,四根竹竿撐起茅草頂,裡麵隻有三兩張油膩膩的木桌,幾條長凳。棚子一角,土灶上架著口大鐵鍋,鍋裡熱水翻滾,茶香混著柴火味飄散開來。
兩人拴好馬,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慕容靈汐摘下鬥篷,露出那張經過幻化的臉——眉目還算清秀,皮膚卻略顯粗糙,嘴唇也薄了些,與真容判若兩人。
“兩碗粗茶,一碟炊餅。”葉歸塵拋給小二幾個銅錢,聲音故意放得粗獷沙啞。
小二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接過錢時偷瞄了眼慕容靈汐,雖不算絕色,但那身段著實勾人——粗布衣衫下胸脯鼓鼓囊囊,腰肢細得仿佛一掐就斷,走路時臀兒輕搖,看得他喉結滾動。他咽了口唾沫,趕緊去灶邊舀茶。
“看什麼看?”葉歸塵瞪眼,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當響,活像個護食的粗漢。
小二嚇得手一抖,滾燙的茶水差點潑到自己手上,連忙低頭賠笑:“客官息怒,小的這就來!”
慕容靈汐抿嘴輕笑,在桌下輕踢丈夫:“演過頭了。”
葉歸塵回踢她一下,繼續扮他的莽夫。
茶棚裡還有三四個行商,圍坐在中間那張桌上,正高聲談論著什麼。這幾人顯然常走這條道,說話聲音洪亮,毫不避諱。
“聽說了冇?洛陽出大事了!”一個絡腮胡商人拍著桌子,唾沫橫飛。
“何事何事?”旁人忙問。
“醉仙樓!洛陽最大的醉仙樓!”絡腮胡壓低聲,卻仍能讓整個茶棚聽見,“十來天前,那兒出了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聽說揭開麵紗那一刹那,整個酒樓的男人都看傻了!”
葉歸塵與慕容靈汐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低頭喝茶。
“有多美?”有人不信,“洛陽城什麼美人冇有?至於這麼玄乎?”
“玄乎?”絡腮胡嗤笑,“你是冇親眼見!聽我那日在場的表弟說,那女子一露麵,滿樓鴉雀無聲,連酒保摔了盤子都冇人察覺!那容貌……嘖嘖,說是仙女下凡都不為過!尤其那雙眼睛,看一眼魂都冇了!”
“這麼厲害?後來呢?”
“後來更精彩!”絡腮胡喝了口茶,繼續道,“你們猜怎麼著?博陵崔氏那位天才,崔季舒,正好也在場!”
“崔季舒?”有人驚呼,“那個十二歲覺醒鯤鵬血脈,十五年來同輩無敵的崔季舒?”
“正是!”絡腮胡一拍大腿,“聽說崔季舒這人,平時目高於頂,對女色從不上心。博陵崔氏給他送了多少美人,他瞧都不瞧一眼!可那日,他就跟中了邪似的,一見到那女子,當場就迷住了!”
茶棚裡一片嘩然。
“崔季舒不顧禮義廉恥,當場就要奪人妻子!”絡腮胡說得眉飛色舞,“你們猜他開出什麼價?黃金萬兩!靈丹妙藥!還許諾舉薦那女子的丈夫入朝為官!”
“天爺!那丈夫答應了?”
“答應個屁!”絡腮胡唾沫星子噴了對麵人一臉,“那丈夫也是個硬茬子,直接拒絕了!崔季舒惱羞成怒,當場動手!”
眾人屏住呼吸。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絡腮胡賣了個關子,見眾人都豎著耳朵,才得意道,“崔季舒使出了鯤鵬爪!那一爪下去,據說能洞穿鐵石!可那丈夫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胸口接下了!”
“嘶——”一片倒吸冷氣聲。
“更驚人的還在後頭!”絡腮胡聲音更高了,“那丈夫接了崔季舒一爪,居然毫發無損!連腳步都冇挪一下!反倒是崔季舒,被震退了三步!”
茶棚裡寂靜片刻,隨即炸開了鍋。
“不可能!崔季舒是什麼人?鯤鵬血脈完全覺醒!同輩無敵了十五年!”
“千真萬確!”絡腮胡信誓旦旦,“我表弟當時就在三樓,親眼所見!那丈夫接下一指後,還拍了拍胸口灰塵,跟冇事人似的!崔季舒臉都青了!”
“後來呢?”
“後來那對夫婦就走了,崔季舒也冇敢攔。”絡腮胡搖頭晃腦,“嘖嘖,崔季舒少年得誌,橫行十多年,這回在洛陽醉仙樓,可是栽了個大跟鬥!”
眾人議論紛紛,有的驚歎那女子的美貌,有的猜測那丈夫的來曆,更多的則是幸災樂禍——崔季舒這些年風頭太盛,不知多少人暗中嫉恨,如今見他吃癟,自然樂得看笑話。
葉歸塵與慕容靈汐默默喝茶,心中卻是一沉。
他們料到洛陽之事會傳開,卻冇想到傳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廣。這才十來天,連汝南這偏僻之地的茶棚裡,都有了繪聲繪色的傳聞。
“客官,茶來了。”小二放下兩碗粗茶,一碟炊餅。茶葉粗劣,水麵上漂著幾根茶梗,炊餅也硬邦邦的,一看就放了不止一天。
慕容靈汐卻不嫌棄,捧碗輕抿——幻化後的唇形略顯單薄,但飲茶的姿態仍優雅動人。葉歸塵看得入神,險些忘了偽裝。慕容靈汐在桌下又踢他一腳,他才慌忙捧碗牛飲,還故意“噗”地一聲,灑了半碗在前襟。
“粗人!”旁邊那個綢緞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討好地看向慕容靈汐,“小娘子這般品貌,怎嫁了這麼個糙漢?”
慕容靈汐垂眸,聲音細如蚊蚋:“父母之命……”
葉歸塵一拍桌子,瞪眼道:“咋的?看不起俺?”他擼起袖子,露出粗壯胳膊上的一道“傷疤”,但乍一看頗為駭人。
綢緞商嚇得縮頭,嘀咕了句“莽夫”,便不敢再多言。葉歸塵心中暗笑,這市井莽漢的角色,倒比做都督時自在多了。
飲罷粗茶,兩人繼續趕路。離開茶棚十裡,確認無人跟蹤,慕容靈汐才噗嗤笑出聲:“夫君演得真像!那拍桌子瞪眼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山村莽夫。”
葉歸塵抹去額前汗漬——實則是故意抹花的灶灰,笑道:“夫人這‘委屈小媳婦’也惟妙惟肖,那垂眸低語的模樣,我見猶憐。”
兩人說笑間,天色漸晚。前方出現一個小鎮,鎮口掛著破舊的木牌,上書“平輿鎮”三字。
“今晚就在此歇腳吧。”葉歸塵道。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兩旁零星開著幾家店鋪。最大的一家客棧叫“悅來客棧”,門臉破舊,但好歹還算乾淨。
要了間上房,小二送來熱水,兩人簡單洗漱後,天已全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