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葉誅殺
##一、枯草漫野
三月下旬,西拉木倫河下遊。
寒風如刀,刮過枯黃的草原。去歲暖冬,雪少草枯,今春草場返青遲緩,放眼望去,大地一片焦黃。偶有幾叢耐旱的芨芨草在風中瑟瑟發抖,更添荒涼。
葉歸塵勒馬於一處高坡,望著眼前這片土地。
身後,一萬五千幽州精銳列陣完畢。三千鐵浮屠重甲鐵騎居中,五千輕騎分列兩翼,七千步卒在後,旌旗獵獵,刀槍如林,肅殺之氣衝天而起。
這是北齊開國以來,第一次深入草原腹地的大規模征伐,也是葉歸塵徹底解決北疆邊患的關鍵一戰。
“都督,前方三十裡,就是莫賀弗部的草場。”參軍李穆策馬上前,手指西方,“斥候回報,莫賀弗部首領拓跋野已集結萬餘騎兵,在河岸蘆葦灘布防,意圖倚仗地形,與我軍周旋。”
葉歸塵點頭,目光銳利如鷹:“莫賀弗部是庫莫奚五部中最靠近中原的一支,常年寇邊,劫掠幽州。去歲古北口之戰,他們雖未參與主力,但派了三千騎助戰,手上沾著我幽州兒郎的血。”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今日,新仇舊恨,一並清算。”
“報——!”
一騎斥候飛馳而來,在坡下勒馬,急聲道:“稟都督!莫賀弗部先鋒三千輕騎,已出營地,正向我軍側翼迂回!”
葉歸塵神色不變:“領軍者何人?”
“拓跋野之弟,拓跋烈!此人勇悍,善騎射,是莫賀弗部第一猛將!”
“來得正好。”葉歸塵冷笑,“傳令,全軍繼續西進,陣型不變。鐵浮屠戒備,輕騎兩翼展開。他們要騷擾,就讓他們騷擾,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是!”
命令傳下,大軍繼續開拔。鐵浮屠重騎在前,步卒居中,輕騎護翼,如移動的鋼鐵堡壘,緩緩壓向西拉木倫河。
##二、拓跋兄弟
三十裡外,西拉木倫河北岸。
這裡有一片廣闊的蘆葦灘,枯黃的蘆葦高可及人,在寒風中搖曳如浪。河岸曲折,地形複雜,正是設伏的好地方。
蘆葦深處,莫賀弗部大營。
拓跋野站在營中高台上,望著東方。他年約四十五,身軀魁梧如熊,披著狼皮大氅,裸露的胸膛上紋著天馬圖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額頭——那裡隱隱浮現淡金色天馬紋路,在陽光下流轉著神秘光澤。
他是莫賀弗部百年來第一個覺醒血脈者——奔雷天馬血脈。
此刻,他周身縈繞著細碎的青紫色雷光,劈啪作響。每走一步,地麵都留下焦黑腳印,空氣中彌漫著臭氧的氣味。雙目銳利如鷹,掃視著營中集結的騎兵。
一萬兩千騎,這是莫賀弗部全部的青壯。去歲暖冬,部族牲畜凍死餓死大半,如今糧食短缺,人心惶惶。但草原兒郎的血性未失,聽說齊軍來犯,個個摩拳擦掌,要搶糧食,搶兵器,搶活路。
“大哥!”
一名青年策馬奔來,在台下勒馬。此人與拓跋野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輕,約三十許,同樣魁梧,眼中閃著桀驁不馴的光。他是拓跋野的胞弟,拓跋烈。
“齊軍已到三十裡外,看旗號,是葉歸塵親自領軍。”拓跋烈聲音洪亮,“我請為先鋒,帶三千輕騎去騷擾他們,挫其銳氣!”
拓跋野盯著弟弟,沉聲道:“葉歸塵不是易與之輩,古北口十萬大軍都敗在他手下。你不可輕敵。”
“大哥放心!”拓跋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我不與他硬拚,隻帶輕騎遊走射箭,拖延他們行軍。等他們疲憊,你再率主力出擊,必可大破齊軍!”
拓跋野沉吟片刻,點頭:“也好。記住,不可戀戰,射完就走,以騷擾為主。若見鐵浮屠出擊,立刻撤退,不可硬拚。”
“明白!”
拓跋烈一抱拳,調轉馬頭,奔出大營。片刻後,三千輕騎集結完畢,人人雙馬,弓刀齊備,如一陣旋風,卷出蘆葦灘,向東而去。
拓跋野望著弟弟遠去的背影,心中隱隱不安。但他甩甩頭,將這不安壓下。他是奔雷天馬血脈覺醒者,草原上罕有敵手。葉歸塵再強,也不過二十出頭,能強到哪去?
“兒郎們!”他轉身,麵對集結的部眾,聲音如雷,“齊軍來了,要搶我們的草場,殺我們的牛羊,擄我們的女人!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萬人怒吼。
“那該怎麼辦?”
“殺!殺!殺!”
“好!”拓跋野拔出彎刀,刀鋒指天,青紫色雷光纏繞刀身,劈啪作響,“隨我殺敵,搶齊軍的糧,奪齊軍的甲,讓中原人知道,草原,是我們的草原!”
“吼!吼!吼!”
萬人應和,聲震蘆葦蕩。
##三、青蘅弓現
齊軍陣中,葉歸塵忽然勒馬。
“停。”
大軍緩緩停下。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左側是枯黃的草原,右側是西拉木倫河蜿蜒的河灣。遠處,煙塵大起,隱約可見騎兵的身影在遊走。
“來了。”葉歸塵淡淡道。
話音剛落,左側草原上,一支騎兵如幽靈般出現,約三千人,人人彎弓搭箭,在百步外遊走。箭矢如蝗飛來,落在軍陣前,釘在地上,箭尾嗡嗡顫抖。
是騷擾,是挑釁。
“盾陣!”前軍將領大喝。
步卒舉起大盾,箭矢叮叮當當落在盾上,難以穿透。鐵浮屠重甲更是不懼箭矢,箭射在甲上,隻迸出火星。
拓跋烈在陣前縱馬奔馳,彎弓連射,箭無虛發,三名齊軍步卒中箭倒地。他哈哈大笑:“中原小兒,可敢出陣一戰?”
齊軍陣中一陣騷動,有將領請戰。葉歸塵抬手止住:“他在激將,不必理會。全軍繼續前進,盾陣護住兩翼,弓弩手還擊。”
命令傳下,大軍繼續推進。弓弩手在盾陣後放箭,與庫莫奚輕騎對射。但庫莫奚騎兵來去如風,射完就走,齊軍箭矢多落空。
拓跋烈見狀,更加囂張。他率騎兵在齊軍陣前來回穿梭,箭如連珠,專射將領旗手。已有十餘名齊軍中箭,雖不致命,但士氣受挫。
葉歸塵眉頭微皺。這樣下去,雖無大礙,但拖延行軍,挫傷士氣,非長久之計。
他正要下令鐵浮屠出擊,身旁忽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都督,讓我來。”
葉歸塵轉頭,看向說話之人——那是他的“親衛”,慕容靈汐。她此刻騎在棗紅馬上,頭盔壓低,隻露出清秀的下頜和緊抿的唇。但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
“你?”葉歸塵一怔。
慕容靈汐不答,隻是輕輕抬手,取下背上的長弓。
那不是普通的弓。弓身呈青褐色,紋理如古木年輪,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弓梢處,隱約有嫩芽萌發,在寒風中輕輕搖曳——這竟是活著的木弓。
青蘅生生不息弓,據說以建木之枝煉製,蘊含無限生機,可自生自長,永不枯萎。
慕容靈汐玉手輕抬,纖細的指尖貼合溫潤古樸的神木弓身。她閉上眼,體內醇厚陰冷的九陰真氣緩緩渡入弓中。
九陰真氣,至陰至柔,慕容靈汐這半年來苦修不輟,已能陰陽相濟,以陰氣滋養木氣,以木氣化解陰寒。此刻真氣滲入弓身,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
沉寂的弓身驟然漾開層層淺綠光暈。原本光潔無紋的弓臂之上,瞬間抽出一片鮮嫩欲滴的翠綠嫩葉。葉芽輕顫,周遭並無半分風息,嫩葉卻兀自輕輕搖曳,漾出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的盎然生機。
她睜開眼,目光清冷銳利,如寒星般鎖定三裡之外那個縱馬奔馳的身影——拓跋烈。
身姿凝立,玉臂輕揚,順勢張弓搭箭。
尋常兵器皆是實體弓弦,而此弓拉起之際,一道清冽純粹的氤氳青氣憑空彙聚,纏繞兩端弓梢,化作通透柔韌的能量弓弦,瑩瑩綠光流轉不休。
她未取凡鐵箭矢,弓身附著的那片嫩葉驟然脫離木弓,於空中凝練變幻,頃刻化作一支通體瑩翠、鋒芒內斂的木靈箭矢。箭尖一點碧光流轉,靜蓄殺機。
“靈汐……”葉歸塵低喚,眼中閃過擔憂。
慕容靈汐轉頭,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然後她轉回頭,目光再度銳利如箭。
“青帝誅邪·一葉誅殺!”
清泠婉轉的嗓音,竟穿透戰場喧囂,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
話音落下,她修長手臂將青蘅弓穩穩拉至圓滿如月。弓臂上那片飽滿翠葉瞬間脫離,與那支木靈箭矢合而為一,化作一道淩厲璀璨的碧色流光——
“咻——!”
箭出。
##四、一葉穿心
冇有震天呼嘯,冇有氣爆雷鳴,隻有細微至極的氣流輕響,如春風拂柳,如細雨潤物。
但那道碧色流光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三裡距離,轉瞬即至。
拓跋烈正在陣前縱馬,彎弓搭箭,瞄準齊軍旗手。他嘴角帶著獰笑,仿佛已看到旗手中箭倒地的場景。
忽然,心口一涼。
那感覺很奇怪,不痛,不癢,隻是涼,透骨的涼,仿佛有一片冰雪貼在了心臟上。
他錯愕低頭。
胸前,玄鐵鍛造的護心鏡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孔。孔很小,隻有指尖大小,邊緣光滑,如天然生成。透過小孔,他看到自己胸前的皮肉,也破了一個同樣的小孔。
然後,他才看到,小孔中,有一片葉子。
一片薄薄的、柔嫩的、翠綠欲滴的葉子,如初春柳芽,如新茶嫩尖。葉子插在他胸口,不深,隻冇入半寸,但正好穿透心臟。
“這……”拓跋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湧出的隻有腥甜的鮮血。
他眼中滿是驚駭、茫然、不敢置信。一片葉子?一片葉子穿透了玄鐵甲,穿透了他的胸膛,穿透了他的心臟?
怎麼可能?
但劇痛這時才傳來。不是葉子造成的痛,是心臟破碎的痛,是生命流逝的痛。他感到全身的力量在迅速消散,眼前發黑,耳中嗡鳴。
“噗通——”
他重重從馬背摔落,砸在枯黃的草地上。塵土飛揚,鮮血從胸口那個小孔中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至死,他眼睛都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胸口那片葉子,仿佛要看清,這到底是什麼妖法。
##五、噬血奪元
戰場忽然安靜了。
庫莫奚騎兵愣住了,齊軍將士也愣住了。所有人都看到,那個縱橫馳騁、箭無虛發的拓跋烈,忽然就摔下馬,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死得詭異至極。
然後,他們看到了更詭異的一幕。
拓跋烈胸口的葉子,忽然活了。
不,不是活了,是生長了。
細密的青色藤蔓從葉子邊緣蔓延而出,如蛛網,如血管,迅速爬滿拓跋烈全身。藤蔓堅韌,帶著細小的倒刺,紮進皮肉,深入骨髓。
“呃……啊……”
拓跋烈的屍體開始抽搐。不,不是屍體在抽搐,是藤蔓在蠕動。它們在吞噬,在吮吸,在奪取這具身體裡殘存的一切——血肉、精氣、修為、靈力。
青蘅弓衍生的藤蔓,擁有噬血奪元之能。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拓跋烈魁梧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皮膚失去光澤,肌肉萎縮,骨骼凸顯。不過三息時間,一具壯碩的屍體,就變成了一具包著人皮的骷髏。
而藤蔓,則愈發青翠,愈發粗壯。它們在屍體上纏繞、攀爬,最後在心臟位置,開出了一簇淡青色的花。
花很小,很淡,如晨曦中的薄霧,如月下的清霜。它們靜靜綻放,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凋零、褪去,化作點點精純柔和的木係本源能量,如螢火,如流螢,順著空氣,逆流折返。
飛回三裡之外,飛回慕容靈汐手中那張青蘅弓。
“嗡——”
青蘅弓輕輕震顫,弓身綠意愈發濃鬱。方才消耗生出的那片嫩葉,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蓬勃生長。
生機愈發旺盛,真正印證“生生不息”之名。
##六、鐵騎破陣
“將……將軍死了!”
“拓跋烈將軍死了!”
“妖法!是妖法!”
庫莫奚騎兵終於反應過來,發出驚恐的尖叫。主將莫名其妙慘死,死狀如此詭異,讓他們肝膽俱裂。什麼騷擾,什麼拖延,全忘了,隻剩下逃命的念頭。
“撤!快撤!”
不知誰喊了一聲,三千輕騎如受驚的羊群,調轉馬頭,四散奔逃。什麼陣型,什麼號令,全成了笑話。
“就是現在。”葉歸塵眼中寒光一閃,高舉甲木青龍鐧,“鐵浮屠,衝鋒!”
“殺——!”
憋了許久的鐵浮屠終於動了。三千重甲鐵騎如鋼鐵洪流,轟然衝出。他們不追逃兵,而是直撲庫莫奚主力大營方向——那裡,拓跋野的一萬大軍還在集結。
“輕騎兩翼包抄,步卒跟進!”葉歸塵繼續下令。
五千輕騎從兩翼展開,如一張大網,罩向潰逃的庫莫奚騎兵。他們養精蓄銳已久,馬力充沛;而庫莫奚騎兵騷擾半日,馬力已衰。這一追一逃,高下立判。
“放箭!”
輕騎在奔馳中放箭,箭如飛蝗。庫莫奚騎兵背後中箭,紛紛落馬。有人想回頭抵抗,但看到那鋼鐵洪流般的鐵浮屠,勇氣瞬間消散。
屠殺開始了。
三千庫莫奚輕騎,在鐵浮屠的衝擊、輕騎的追殺、步卒的清剿下,如雪崩般潰散。百不存一,不是誇張,是事實。最終逃回大營的,不足三十騎。
而鐵浮屠已衝至蘆葦灘前。
拓跋野站在高台上,親眼看到弟弟慘死,看到三千輕騎潰散,看到鐵浮屠如牆推進。他雙目赤紅,青紫色雷光在周身暴走,劈啪作響,將腳下的高台都電得焦黑。
“葉——歸——塵——!”
他仰天長嘯,聲如狼嚎,帶著滔天恨意。
“我要你償命!”
他縱身躍下高台,落在戰馬上,拔出彎刀。刀身上雷光纏繞,劈啪炸響。
“兒郎們!隨我殺敵,為二將軍報仇!”
“殺!殺!殺!”
萬餘庫莫奚騎兵齊聲怒吼,雖然驚懼,但主將在前,血性未失。他們催動戰馬,迎著鐵浮屠,發起了衝鋒。
兩支洪流,即將對撞。
葉歸塵勒住赤火駒,望著衝來的敵軍,望著那個渾身雷光的拓跋野,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奔雷天馬血脈,他聽說過。迅如閃電,力可破山,是草原上最難纏的血脈之一。
但,那又如何?
他緩緩拔出雙鐧,青龍神力在體內奔流。
“靈汐,”他側頭,對身旁的妻子低聲道,“退到步軍陣中,保護好自己。”
慕容靈汐搖頭,握緊青蘅弓:“我與你並肩。”
葉歸塵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終於點頭:“好。那你在我身後,用弓箭支援。記住,不可冒險。”
“嗯。”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然後葉歸塵轉頭,麵向敵軍,甲木青龍鐧前指:
“全軍——突擊!”
“殺——!”
鐵流對撞,血戰開場。
而慕容靈汐坐在馬上,輕輕撫過青蘅弓。弓身嫩葉輕顫,仿佛在回應她的觸摸。
她抬頭,望向那個衝在最前麵的身影,那個她的夫君,她的天。
夫君,你去哪,我去哪。你衝鋒陷陣,我箭護你側。
今日,我與你同生共死。
碧色流光,再次在弓弦上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