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薊城凱旋（上）
臘月十五，薊城。
大雪下了三天，整個薊城銀裝素裹。但這日的積雪，卻早早被無數雙興奮的腳步踏開、碾實，從北門一直鋪到城中心的都督府。長街兩側，人山人海，男女老少冒著嚴寒，翹首以盼。他們哈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在冬日的陽光下蒸騰，與遠處傳來的、越來越清晰、沉重如悶雷的馬蹄聲、甲葉撞擊聲、整齊的腳步聲混在一起，釀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期盼。
來了！
“來了！是都督！都督回來了——！”
不知誰嘶聲喊了一句，人群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無數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拚命向北門方向張望。
城門洞開。
一騎當先，撞破門洞的陰影，闖入雪後清冽的陽光中。
赤火駒，通體如烈焰，在白雪映襯下愈發神駿，四蹄踏雪，揚起細碎冰晶。馬背上，葉歸塵一身青鱗玄甲，肩披墨色蟠龍披風，雖經大戰，甲胄依舊擦得鋥亮，在冬日下反射著冷硬而威嚴的光。他麵容似乎比出征前清減了些，下頜線條更顯鋒利，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深邃如寒潭，又似有未熄的雷霆在內裡奔湧。腰間懸掛的甲木青龍鐧、乙水青龍鐧，隨著戰馬的起伏輕輕晃動，古樸的鐧身上，隱有暗紅色澤，那是洗之不去的、屬於敵人和榮耀的血色。
他並未刻意張揚氣勢，但那股自屍山血海中趟過、又大勝歸來的無形威壓，混合著“龍王”、“軍神”的光環，讓他甫一出現，便成了這片天地的絕對中心。
“都督！葉都督！萬勝！”
“龍王保佑！軍神凱旋！”
歡呼聲、哭喊聲、叩拜聲，如山崩海嘯。無數手臂揮舞，花瓣、彩綢、甚至舍不得吃的乾果，從人群中拋出，落向那支沉默而驕傲的軍隊。
緊隨葉歸塵之後，是兩千鐵浮屠。
清一色的高頭大馬，人馬俱披厚重玄甲，隻露出冷硬麵甲下一雙雙狼一般凶狠而沉靜的眼睛。他們的甲胄上沾滿雪泥、血垢，甚至還有刀劈斧鑿的痕跡，非但不顯狼狽，反而更添猙獰煞氣。馬蹄沉重，踩在夯實的雪地上，發出整齊劃一、撼人心魄的悶響，仿佛大地都在隨之震顫。這支在古北口一錘定音、正麵碾碎庫莫奚中軍的重甲鐵騎，僅僅是沉默行軍，便已讓觀者心膽俱寒，繼而湧起無與倫比的安全感與自豪。
再往後，是兩萬幽州精銳步騎。他們隊列嚴整，精神飽滿，雖然人人麵帶疲憊，但眼神炯炯，腰杆挺得筆直。他們享受著家鄉父老的歡呼，但更多的，是將目光投向最前方那道挺拔如槍的背影。那是帶他們走向勝利，給予他們榮耀、田產、尊嚴的主帥。
人群之中，一個抱著三四歲娃娃、麵色黝黑、穿著漿洗發白舊棉襖的漢子，正踮著腳，努力望向馬背上的葉歸塵。他叫王栓子，原是冀州逃荒來的流民，去歲冬差點凍死在薊城街頭，是都督府的“以工代賑”救了他。今年春，他分了十五畝永業田，就在新墾區，隻交三成稅。夏天收麥，秋天收豆，倉裡第一次有了餘糧。臘八那天，他家用新麥摻著豆子，熬了稠稠的臘八粥，娃娃吃得小肚子滾圓。活了二十八年，那是王栓子記憶裡，全家老小吃上的第一頓不用數著米粒、不用擔心明天的飽飯。
此刻，他看著馬背上那個年輕得過分、卻如天神般的都督，看著那寒光凜冽的鐵浮屠，聽著震耳欲聾的“萬勝”之聲，想起自家倉裡那實實在在的糧食，想起娃娃吃飽後滿足的笑臉，這個向來木訥寡言的漢子，眼淚突然就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順著粗糙皸裂的臉頰往下淌。他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把臉埋在娃娃小小的、溫暖的脖頸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吃飽飯，就是硬道理。能讓他們吃飽飯、保住他們飯碗的，就是天，就是神。
“都督……您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啊……”他哽咽著，對著那遠去的背影，在心裡重重磕頭。
隊伍行至都督府前大街，幽州長史張倫、司馬趙裕率領州府大小官員，早已冠帶整齊，恭候在道左，見葉歸塵至，齊齊躬身長揖：“恭迎都督凱旋！都督神威，佑我幽州！”
葉歸塵勒住赤火駒，微微頷首：“諸位辛苦，維持後方，功不可冇。”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官員們連稱不敢，心中卻都鬆一口氣，更湧起與有榮焉的激動。
而在官員隊列稍後，範陽盧氏族長盧承宗、範陽祖氏族長祖逖、北平陽氏族長陽休之，這三位平日在幽州堪稱“無冕之王”的世家巨擘，此刻也帶著族中核心子弟，親自到場。他們穿著莊重的禮服，態度恭謹，毫無平日一方雄主的倨傲。見葉歸塵目光掃來，三人率先躬身，身後子弟更是齊刷刷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恭賀都督建不世之功，解幽州倒懸之危！”盧承宗代表三家開口，聲音洪亮，誠意十足。
葉歸塵在馬上略一拱手：“有勞諸位親迎。保境安民，分內之事。日後幽州安定，還需仰仗諸位同心協力。”話不多，但“同心協力”四字，已表明態度——承認世家地位，但需在他的規矩下合作。
三家聞言，心中大定，姿態愈發恭敬。
然而，令所有人略感詫異的是，葉歸塵似乎行色匆匆。他並未下馬與眾人多做寒暄，隻簡單地與官員、世家代表及沿途百姓揮手示意，目光卻頻頻飄向不遠處的都督府方向，眉心微蹙，似有急務。
“都督……”張倫還想說什麼。
葉歸塵已一抖韁繩，赤火駒會意，長嘶一聲，驟然加速！
“駕！”
一聲清喝，葉歸塵竟不顧夾道歡迎的軍民，策馬從人群中開辟出的通道疾馳而去！身後兩千鐵浮屠亦同時提速，鐵蹄轟鳴，震得地麵積雪簌簌抖落，如同一股鋼鐵洪流，緊隨主帥，直撲都督府！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都督這是……？”
“莫非府中有緊急軍務？”
“或是朝廷有急旨？”
眾人麵麵相覷，猜測紛紛。能讓剛剛經曆大戰、凱旋歸來的主帥如此急切，連片刻停留都顧不上，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一時間，歡慶的氣氛裡摻入了一絲疑惑與隱隱的不安。張倫、趙裕等官員交換著眼神，世家代表們也暗自揣測。隻有普通百姓，依然沉浸在都督歸來的喜悅和對鐵浮屠的震撼中，倒未多想。
他們哪裡知道，此刻驅使葉歸塵不顧一切策馬狂奔的，並非什麼緊急軍情或朝廷旨意。
而是另一種，更為灼熱、更為澎湃、幾乎要將他胸腔點燃的“急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