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金秋鐵騎(上)
##一、薊城秋色
武定六年九月,薊城郊外。
金黃的麥浪一望無際,從腳下一直蔓延到天邊,與湛藍的秋空相接。沉甸甸的麥穗在秋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豐收的聲音,是希望的聲音。
葉歸塵站在田埂上,一身粗布衣裳,頭戴鬥笠,像個普通的農家子弟。他彎腰抓起一把麥穗,飽滿的麥粒在掌心滾動,散發著陽光和泥土的芬芳。
“都督,今年收成比去年又多了三成!”盧淩風站在他身側,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五十萬畝新墾農田,畝產平均一石八鬥,總收成近百萬石!按這個勢頭,明年我們就能自給自足,再不需鄴城撥糧了!”
葉歸塵細細撚著麥粒,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一年了。從去年九月開始,他動用青龍長生道的禦水神通,疏通高梁水,開鑿溝渠,引水灌溉。又組織軍民開墾荒地,推廣新式農具,引進耐寒麥種。朝中有人笑他“不務正業”,邊將就該練兵打仗,種什麼田?但現在,這五十萬畝麥田,就是最好的回答。
“傳令,”葉歸塵直起身,聲音傳遍田野,“軍中每人加發一石新糧,讓將士們都嘗嘗今年的新麥。陣亡將士家屬,加發三石。傷殘退役者,加發兩石。”
“都督仁厚!”
“謝都督恩典!”
周圍的士兵、田間的農夫,紛紛跪地叩謝。有人甚至流下淚來。在這亂世,一石糧食,可能就意味著一家人能熬過寒冬,意味著孩子不用挨餓。
葉歸塵扶起身邊一位老農:“老人家,今年收成可好?”
老農滿臉皺紋,但眼睛亮得很:“好!好得很!托都督的福,老漢種了一輩子地,冇見過這麼好的年景!你看這麥子,粒粒飽滿,磨出來的麵,又白又筋道!”
“那就好。”葉歸塵拍拍老農的手,“好好收,仔細曬。等冬雪下來,一家人圍著火爐,吃新麥蒸的饃,喝新麥熬的粥,那才叫日子。”
“哎!哎!”老農連連點頭,眼眶又紅了。
盧淩風低聲道:“都督,範陽盧氏派人來了,正在府中等候,說是來賀豐收。”
葉歸塵微微一笑:“來得正好。淩風,你去接待,好生款待。告訴他們,今年的新麥,我也給盧家備了一份。”
“是。”盧淩風應下,卻又遲疑道,“隻是……範陽距此二百裡,盧家專程派人來賀,恐怕不止是賀豐收這麼簡單。”
葉歸塵望向北方,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
麥浪儘頭,是隱約可見的燕山輪廓。山的那一邊,是草原,是庫莫奚,是即將南下的五萬鐵騎。
“他們自然是聽到了風聲。”葉歸塵淡淡道,“五十萬畝麥田,百萬石糧食,這消息瞞不住。草原上的餓狼,也該聞著味了。”
盧淩風神色一凜:“都督的意思是……”
“往年他們南下,不過是搶些過冬的糧食布匹。今年不同。”葉歸塵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捏碎,“幽州大熟,他們盯上的,是這五十萬畝糧食,是這百萬石收成。搶到了,整個冬天都能吃白麵饃;搶不到,就得餓死人。”
“那我們的準備……”
“足夠了。”葉歸塵拍拍手上的土,“你回城接待盧家的人,我去校場看看。”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金黃的田野。風吹麥浪,如金色的海洋。這是幽州的根基,是數十萬軍民的希望,也是招災引禍的誘餌。
但葉歸塵不怕。誘餌已經布下,就等餓狼來咬。
##二、盧府的憂慮
同一日,範陽,盧府。
範陽盧氏,幽州第一世家,祖宅占了大半條街。朱門高牆,石獅鎮宅,門前兩株古槐有三百餘年樹齡,枝葉繁茂如華蓋。
此刻,盧府正堂內,氣氛卻不如外麵的秋日暖陽。
幾位族中長老圍坐一堂,主位上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是盧氏族長盧承宗。盧淩風站在堂中,剛說完幽州見聞。
“五十萬畝?這怎麼可能!”一位長老忍不住驚呼,“薊城周邊雖有荒地,但水源不足,如何能開墾出五十萬畝良田?”
“千真萬確。”盧淩風正色道,“葉都督使用青龍長生道的禦水神通,疏通堵塞百年的河道,修建水利,引高梁水灌溉。我去看過,新開的水渠寬三丈,深一丈,水流湍急,足夠灌溉百萬畝良田。”
堂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青龍長生道他們聽說過,但禦水神通能到如此程度,竟能改天換地,這是他們冇想到的。
另一位長老皺眉道:“就算有水,開墾五十萬畝,需要多少人力?葉都督哪來這麼多人?”
“以工代賑。”盧淩風解釋道,“去歲幽州遭災,流民數萬。葉都督將流民組織起來,開荒者分田,修渠者給糧,三個月時間,五十萬畝荒地全部開墾完畢。今春播種,如今秋收,百萬石糧食入倉。”
堂中沉默。
良久,盧承宗緩緩開口:“葉都督……好手段。”
這話裡聽不出是褒是貶。盧淩風躬身道:“族長,葉都督此舉,解了幽州缺糧之患。軍中糧足,則軍心穩;民間糧足,則民心安。幽州若能自給自足,再不仰賴鄴城撥糧,則……”
他冇說下去,但堂中眾人都明白。
再不仰賴鄴城,就意味著幽州可以自立。而幽州自立,對盧家這樣的本地世家來說,是福是禍?
“豐收是好事。”盧承宗話鋒一轉,看向北方,“但庫莫奚、柔然那些蠻子,恐怕已經盯上這批糧食了。”
“族長明鑒。”一位長老接口,“往年他們南下搶掠,不過是為了過冬。搶到一村是一村,搶到一縣是一縣。如今幽州如此豐收,他們豈會放過?我料秋收之後,必有大戰。”
其他長老紛紛點頭。
草原上的規矩很簡單:你有了,我冇有,我就來搶。幽州突然多出百萬石糧食,在庫莫奚人眼中,這就是一頭養肥的羔羊,不搶都對不起長生天。
盧淩風卻自信道:“諸位長老放心,葉都督早有準備。三千鐵浮屠已訓練完畢,俱是百裡挑一的精兵良馬,人馬皆披重甲。再加上兩萬精兵,蠻族來多少死多少!”
“鐵浮屠……”盧承宗沉吟,“就是葉都督用漁陽鐵礦打造的重甲騎兵?”
“正是。漁陽鐵礦現已全歸都督府直轄,日夜趕工,已打造鐵甲五千副,其中騎兵甲三千,步卒甲兩千。刀槍弓弩更是無數。”
堂中眾人再次動容。
他們知道漁陽鐵礦的事,也知道葉歸塵收拾了寇明。但冇想到,短短半年,葉歸塵竟能打造出如此多的軍械。
盧承宗卻不置可否,他看向盧淩風:“淩風,你覺醒了霸下血脈,是盧家這一代的翹楚。你選擇追隨葉都督,家族中雖有爭議,但既然你已決意,盧家自會支持你。”
盧淩風躬身:“謝族長。”
“但有一事,你要記住。”盧承宗緩緩道,“盧家是盧家,葉家是葉家。盧家可以支持葉都督,但不能把全族的命運,都押在一個人身上。”
“淩風明白。”
盧承宗點點頭,對眾人道:“傳令,加強範陽城防,糧倉加倍守衛。再派人去薊城,與葉都督商議聯防之事。庫莫奚若來,不會隻打薊城,範陽也在兵鋒之下。”
“是。”
盧淩風退出正堂,走在長長的回廊上。秋陽透過廊簷,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他想起葉歸塵在田間說的話,想起那一片金黃的麥浪,想起校場中那三千鐵浮屠。
亂世已至,風雲將起。而他,選擇了站在葉歸塵這一邊。
這條路或許艱難,但盧淩風相信,他選對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