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北疆疑雲
幽州,薊城,都督府議事堂。
葉歸塵坐在主位,麵前攤開著數份來自鄴城、通過各種渠道送來的緊急邸報與密信。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幾上輕輕敲擊,目光在那些字句間反複逡巡,仿佛要從中看出隱藏的血色與刀光。
下首,分坐著長史張倫、司馬趙裕、親衛隊長陳慶,以及參軍盧淩風等幾位心腹文武。他們同樣麵色沉肅,堂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高洋……登基了。”葉歸塵終於放下手中的密報,緩緩吐出一句話,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堂內幾人都抬起了頭。
“高洋?那個……癡兒?”年過五旬、鬢發已見霜色的長史張倫,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愕與荒誕之色,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主公,消息可確實?就是當年高歡宴請群臣,在席間當眾尿了褲子、被眾人引為笑談的那個高洋?高歡次子?”
他記憶中的高洋,形象實在與“帝王”二字相去甚遠。那木訥呆滯的眼神,時常前言不搭後語的談吐,甚至一些幼稚可笑的行為,都是鄴城舊臣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坐在張倫下首的司馬趙裕,年歲與張倫相仿,聞言也是倒吸一口涼氣,胡須微顫,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是……是那個高洋?老臣記得,他少時似乎發過高熱,此後便有些……有些不太靈光。高歡在時,雖也給他官職,但從未委以重任,朝野也隻當是養個閒人。他……他竟然能登基稱帝?”
親衛隊長陳慶正值壯年,性子較為直率,聞言皺眉道:“或許高家那些舊部,倉促之間,無人可選,隻能推出這個癡兒來做個幌子,撐撐場麵罷了。否則,難道讓大權旁落?”
“幌子?”坐在末位、年方二十五卻已身材高大、目光沉穩的參軍盧淩風,輕輕搖頭,提出了不同看法,“陳隊長,若高洋真如傳言那般癡傻不堪,高澄留下的那些驕兵悍將、跋扈權臣,如崔季舒之流,豈會甘心奉一個癡兒為主?高澄死得突然,高氏內部若無強力人物鎮壓,恐怕第一時間就是分崩離析,互相傾軋,哪能如此迅速地推出新主,並完成‘禪讓’大典?依我看,此事,絕不簡單。”
盧淩風的話,讓堂內幾人神色都是一凜。
葉歸塵讚許地看了盧淩風一眼,這個年輕人雖然資曆尚淺,但眼光銳利,思慮周全,是個可造之材。他接口道:“淩風所言,正是我所疑之處。”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點向鄴城方向。
“高澄遇刺,事出突然,凶手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廚子,他如何能刺殺覺醒青龍血脈的高澄?此說看似合理,但仔細推敲,漏洞百出。高澄何等身份?身邊護衛何等森嚴?並且他的青龍血脈不在我之下,一個廚子,如何能輕易近身,並一擊得手?此其一。”
他頓了頓,手指移向代表皇宮的位置。
“高澄死後不過三日,元善見便‘主動’禪位於高洋。時機拿捏得如此‘恰到好處’,簡直像是……早已排演好的一般。元善見雖為傀儡,但畢竟是皇帝,在高澄新喪、朝局未穩之際,他若稍有異心,或被人慫恿,本可有一番作為,至少不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將皇位‘送’給高洋。此其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眼中憂慮之色更深。
“高洋此人,若真如外界所傳,是個癡傻無用之人,那麼他在這兩場劇變中,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一個被推到前台的傀儡?可若真是傀儡,幕後操縱者是誰?高德政?還是高氏其他族人?他們為何要選高洋?選一個聰明點、容易控製的宗室子弟,不是更好?”
葉歸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危險的本能警覺:
“高洋若真是癡傻,憑他坐在那個位置上,麵對關隴宇文泰、江南蕭衍的虎視眈眈,麵對朝中各方勢力的蠢蠢欲動,麵對高澄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和無數隱患……大齊,必亂!而且是大亂!屆時,烽煙四起,你我幽州,首當其衝。”
“但……”他話鋒一轉,眼中銳光如刀,“若高洋並非真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聲音凝重如山:
“此子能偽裝癡傻二十餘年,瞞過其父高歡,瞞過其兄高澄,瞞過滿朝文武,其心機之深,忍耐之功夫,可謂駭人聽聞。高澄之死,看似意外,但若結合高洋登基的‘順利’來看……其中關聯,細思極恐。”
他走回座位,緩緩坐下,看著堂中神色各異的部下,說出了最終的判斷:
“高洋,恐怕才是高澄之死、乃至元善見‘禪讓’背後,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最可能的謀劃者。”
“此子,絕非天下之福。”
堂內一片死寂。
一個新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皇帝,已經坐在了鄴城的龍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