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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饕餮血晶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壽陽,饕餮衛大營。

夜色如墨,營中卻火光衝天。八千將士身披玄黑重甲,眼中泛著野獸般的血光,在將台下演練戰陣。刀槍撞擊,殺氣衝霄,每一次呼喝都震得營旗獵獵作響。

將台最高處,侯景斜倚虎皮大椅,手中把玩著一枚血紅晶石。為了震懾來人,他竟然不以人形示人,而是展現凶獸形態。

他身形魁梧,裹在暗金鎧甲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脖頸以上竟是羊首,羊毛卷曲,麵龐卻是人麵,五官粗獷,雙目猩紅。腋下衣衫敞開處,可見兩隻豎瞳正冷冷掃視校場,陰森可怖。

“主上,天師道使者求見。”親兵跪稟,聲音發顫。

侯景冇有轉頭,腋下豎瞳卻轉向營門方向。那裡站著一名青袍道士,正躬身垂首,不敢直視。

“帶上來。”

聲音從侯景口中傳出,竟如嬰兒啼哭,尖銳刺耳,與那魁梧身軀形成詭異反差。

道士被領上將台,隻覺一股血腥煞氣撲麵而來,幾欲作嘔。他強忍不適,深施一禮:“貧道奉幽州寇天師之命,特來拜會侯將軍。”

“寇乾之?”侯景虎齒齜出,似笑非笑,“那老道想要什麼?”

“血煞晶十二枚。”道士奉上錦盒,“此乃訂金,黃金千兩。事成之後,另有厚報。”

侯景伸爪——那爪子五指分明,如人手,指甲卻漆黑尖銳如虎爪——掀開錦盒。金光刺目,整整齊齊千兩金錠,在火光下流淌著誘人光澤。

“黃金……”侯景舔了舔獠牙,“寇老道倒是大方。不過,你可知血煞晶如何煉成?”

道士額頭冒汗:“略、略有耳聞。”

“耳聞?”侯景猛地站起,羊首人麵在火光中猙獰可怖,“本將軍讓你親眼看!”

他縱身躍下將台,落地時地麵震顫。八千饕餮衛齊刷刷跪地,齊聲嘶吼:“主上!”

聲音如野獸咆哮,震得道士腿腳發軟。

侯景卻不理會,大步走向營西。那裡有一座巨石壘成的祭壇,壇高九丈,刻滿詭異符文。壇下挖有深池,池中血水翻滾,白骨沉浮。

“血煞晶,需以活人精血為引,輔以饕餮煞氣,熬煉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一晶。”侯景站在壇邊,腋下豎瞳盯著道士,“一枚血煞晶,便是千條人命。十二枚,便是一萬兩千條。寇老道要的,是一萬多條人命。”

道士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

“怎麼,怕了?”侯景嬰兒般的笑聲響起,“你們天師道,不是自詡名門正派嗎?怎麼也來求這邪物?”

“將軍說笑了。”道士咬牙,“道門亦有降魔手段,有時……需以毒攻毒。”

“好一個以毒攻毒!”侯景狂笑,聲如夜梟,“本將軍喜歡!來人——”

“在!”親兵跪地。

“傳令,今夜抓捕城中流民,湊足一萬兩千人之數,押送祭壇!”

“遵命!”

道士渾身顫抖,看著侯景那羊麵人臉上露出的殘忍笑意,終於明白為何此人能坐鎮壽陽,連梁主也奈何不得。

這已經不是人,是魔。

夜幕下的壽陽城,成了煉獄。

饕餮衛的鐵蹄踏碎長街,火把照亮一張張驚恐的臉。流民、乞丐、孤老、病弱……凡是無依無靠者,皆被繩索捆縛,如牲畜般驅趕向城西大營。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我等無罪!為何抓我?”

哭喊聲、哀嚎聲、咒罵聲,混雜在鐵蹄與皮鞭聲中。有壯漢反抗,被饕餮衛一刀梟首,頭顱掛在馬鞍旁,以儆效尤。

“主上有令,湊足一萬兩千人之數,少一人,全隊連坐!”

鐵蹄如雷,踏碎無數家庭的殘夢。

祭壇下,一萬兩千人被驅入深池。池中血水翻滾,腥臭衝天。侯景站在壇頂,雙臂張開,口中念念有詞。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他猛地睜眼,腋下豎瞳血光大盛。周身黑氣升騰,在身後凝聚成一尊十丈高的虛影——羊身、人麵、虎齒、人爪,腋下生目,赫然是上古凶獸饕餮的法相!

“吞天魔功——巨口法相,開!”

饕餮虛影張開巨口,一股恐怖吸力籠罩深池。池中一萬兩千人慘叫著,渾身精血被生生抽出,化作一萬兩千道血線,湧入饕餮巨口。

侯景仰天長嘯,聲如嬰兒啼哭,卻帶著無邊邪異。

血線在饕餮口中凝聚、壓縮、煉化,最終化作十二枚鴿卵大小的血色晶石,從虛影口中吐出,落入侯景掌中。

晶石鮮紅欲滴,內中似有萬魂哀嚎,表麵浮動著詭異符文。

“成了。”侯景握緊血煞晶,感受著其中磅礴的血煞之力,眼中閃過滿意。

他大手一揮,十二枚血煞晶化為一道道長虹,落入天師道道士已經準備好的匣子當中。

深池中,一萬兩千具乾屍堆積如山,麵目扭曲,死不瞑目。

饕餮衛卻麵無表情,仿佛司空見慣。有親兵上前,將乾屍拖出,扔進一旁焚化爐。火光熊熊,黑煙衝天,將這一切罪惡焚燒殆儘。

交易既成,失魂落魄的天師道道士騎馬疾馳而去。

中軍大帳中,侯景斜倚虎皮大椅,桌上擺放著數枚血煞晶。

晶石內血光流轉,隱約可見無數細小麵孔在掙紮嘶吼——那是被煉化的冤魂,永遠囚禁在晶石之中,成為饕餮魔功的養分。

侯景伸出漆黑的爪子,拈起一枚,放在鼻尖深深一嗅,麵上露出陶醉之色,“這味道……絕望、恐懼、不甘、怨恨……妙,妙極了!”

他張口,竟直接將一枚血煞晶吞入腹中。

晶石入喉的瞬間,侯景渾身劇烈顫抖,皮膚下血管暴突,如蚯蚓般蠕動。他身後的饕餮虛影再度浮現,大口咀嚼著那枚血煞晶中蘊含的冤魂精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呃啊——”侯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血光更盛,“痛快!”

帳簾掀開,親兵端著一盆烤羊肉進來,跪地奉上。

侯景抓起一塊,塞入口中,連骨帶肉嚼得嘎嘣作響,肥油順著嘴角淌下。

“那道士走了?”他一邊吃,一邊問道。

“回主上,已經連夜出城,往北去了。”

“哼,天師道……”侯景嗤笑一聲,隨手將啃剩的半截骨頭丟在地上,“明明乾的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勾當,偏要披一身道袍,說什麼‘替天行道’、‘以毒攻毒’。虛偽!”

他站起身,踱步到帳中懸掛的大地圖前。那是一幅梁魏邊境的輿圖,山川關隘標注詳儘,上麵密密麻麻畫滿了箭頭和標記。

“寇乾之那老狐狸,想要血煞晶做什麼?煉屍兵?還是布陣?”侯景伸出爪子,在地圖上幽州的位置點了點,“不管他要做什麼,總歸是要掀起更大的亂子。而這亂子……正是本將軍想要的。”

他轉身,看向帳外夜色中連綿的營帳,嬰兒般的笑聲再次響起。

“天下不亂,我侯景如何出頭?梁朝不亂,我手中的兵權如何變成皇權?你們都去爭、去搶、去殺吧……待你們打得筋疲力儘,本將軍再來收拾殘局!”

他撫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裡隱隱有一張巨口虛影在蠕動,仿佛隨時要破體而出。

“吞天魔功,以萬物為食。待我將這天下蒼生儘數吞入腹中,誰還能擋我?”

帳外,殘月如鉤。

壽陽城的血腥氣,隨風飄出百裡。而十二枚血煞晶,正被快馬送往幽州——送往那位自稱“代天行道”的寇天師手中。

幽州,上穀郡,天師道總壇。

大殿之內,香煙繚繞,道樂悠揚。三十六盞長明燈排列成北鬥七星之陣,照得殿中一片肅穆莊嚴。

寇乾之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鶴發童顏,麵容慈祥,身著紫金八卦袍,手持白玉拂塵,端的是一派仙風道骨。

座下數十名弟子垂手肅立,個個神情恭敬,目光虔誠。

“師尊,”一名弟子出列,雙手捧著一卷竹簡,“據前方細作來報,梁朝境內今年大旱,顆粒無收,流民遍地。這正是我道門廣布恩澤、收納信眾的良機。”

寇乾之微微頷首,拂塵一擺:“善。傳令各分壇,開倉賑濟,施粥布藥。凡願入我道門者,皆可領一月口糧。”

“謹遵法旨!”

又有弟子稟報:“師尊,江南傳來消息,梁主蕭衍近日沉迷佛事,屢次舍身同泰寺,朝政荒廢。朝中朱異當權,貪賄公行,民怨沸騰。”

寇乾之閉目片刻,緩緩睜開眼,目中精光一閃而過:“蕭衍崇佛抑道,打壓我教多年。如今他自毀根基,正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他頓了頓,聲音轉為低沉:“不過,時機尚未成熟。梁朝雖朽,根基猶在。若要一舉傾覆,還需外力推動……”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守門弟子匆匆入殿,跪地稟報:“啟稟天師,壽陽密使回來了!”

寇乾之眉頭微動,手中拂塵一頓:“讓他進來。”

不多時,那名前往壽陽的青袍道士踉蹌入殿,麵色蒼白如紙,雙目布滿血絲,仿佛受了極大的驚嚇。

他跪倒在地,雙手顫抖著捧上一隻玉盒:“弟子……弟子幸不辱命,血煞晶十二枚,已從侯景手中取得。”

寇乾之伸手一招,玉盒憑空飛入掌中。他打開盒蓋,十二枚血紅晶石靜靜躺在絨布之上,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息。

殿中長明燈的火焰齊齊一跳,仿佛被這股煞氣驚擾。

“好,好,好!”寇乾之連讚三聲,蒼老的臉上浮現一抹滿意的笑容,“侯景果然冇有讓貧道失望。”

他將玉盒合攏,收入袖中,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道士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你此行……似乎受驚不小?”

道士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弟、弟子不敢隱瞞……那侯景,已非人矣!他以活人煉晶,一萬兩千條性命,就在弟子眼前……儘數化為枯骨……”

說到最後,聲音已帶著哭腔。

殿中眾弟子聞言,無不色變,竊竊私語之聲四起。

“住口!”寇乾之猛地一拍扶手,聲如雷霆,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他站起身來,紫金八卦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一股凜然威壓,哪裡還有半分慈祥老者的模樣?

“修道之人,豈可為區區表象所惑?”寇乾之目光如電,掃視全場,“爾等可知,梁朝昏君佞佛,壓我道門,毀我宮觀,殺我同道!這些年,多少道友慘死在那些禿驢和朝廷鷹犬手中?”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聲音越來越高亢:“侯景殺人煉晶,固然殘忍。但他殺的是梁朝子民,耗的是梁朝氣運!若無這些血煞晶如何破那葉歸塵,天師道如何成為天下第一教派?”

一番話擲地有聲,殿中弟子紛紛低下頭去,麵露慚愧之色。

那青袍道士更是冷汗涔涔,連連叩首:“弟子愚鈍,誤解了師尊的苦心,請師尊責罰!”

寇乾之走到他麵前,俯下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語氣轉為溫和:“起來吧。你能親眼見證那魔頭的殘忍,說明你道心尚存善念,這是好事。”

道士抬起頭,眼中含淚:“師尊……”

“不過,”寇乾之話鋒一轉,聲音壓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你要記住——這世上,從來冇有乾乾淨淨的偉業。要成就大事,總要有人去做臟活。侯景做他的臟活,我們做我們的臟活。區彆隻在於……我們知道自己為何而臟。”

道士怔怔地看著寇乾之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那眼神,和侯景看向祭壇時的那種狂熱,何其相似?

“好了,”寇乾之直起身,恢複了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你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明日還有要事商議。”

“是……弟子告退。”

道士躬身退出大殿,腳步虛浮,仿佛丟了魂魄。

寇乾之目送他離去,轉過身,麵向殿中供奉的三清神像,緩緩閉上了眼睛。

良久,他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待到天師道天下獨尊之時,誰還記得這一萬兩千條性命?史書上隻會寫——天師道寇真人,順應天命,撥亂反正,救萬民於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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