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鎖靈環出
上穀郡北,玄都觀。
道觀坐落在斷崖之巔,雲霧常年繚繞,將整座道觀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遠遠望去,飛簷鬥拱在霧中若隱若現,仿佛一座漂浮在雲海之上的仙宮。然而走近了便會發現,這座道觀香火冷清得詭異,山門前不見香客,石階上長滿青苔,連那兩扇朱漆大門都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木紋。
此地實為天師道在幽州的秘密據點,不對外開放,不接納香客。觀中道人皆著素袍,行走無聲,眼神淡漠如冰,彼此之間極少交談,整座道觀如同一座沉默的墳墓。
三更時分,夜空中一道灰影破空而至,落在觀前。來人落地無聲,衣袂不揚,顯然修為極高。
“張長老到了。”尹智星早已候在階下,見那灰影落下,連忙躬身行禮,態度恭敬中帶著幾分急切。
來人一襲玄黑道袍,年約四十,麵容瘦削,顴骨高聳,雙目狹長如縫,正是天師道執法長老——張知行。他腰間懸著一枚指節大小的黑色鐵環,那鐵環毫不起眼,仿佛隻是尋常的腰帶飾物,卻隱隱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其中封印著什麼凶戾之物。修為稍低者靠近他三尺之內,便會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仿佛被一雙冰冷的眼睛在暗處注視著。
“東西帶來了?”尹智星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鐵環,眼中滿是灼熱的渴望,幾乎掩飾不住。
張知行麵無表情,冇有回答,徑直步入觀中正殿。尹智星連忙跟上,腳步匆匆。
殿內燭火通明,正中供奉著天師道祖天師的塑像,手持寶劍,麵容威嚴。然而香案上卻無香火供品,反而擺著一副白骨卦盤,由七塊人骨磨製的卦片組成,在燭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與莊嚴的道祖像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張知行走到殿中,摘下腰間那枚鐵環,置於掌心。
鐵環在燭光下泛起一層黑曜石般的光澤,如同陳舊的骨骼。環身表麵密布著細如發絲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活物,在環身上緩緩遊動,時而聚合,時而分散,隱隱組成“鎮狐”“鎖尾”“封靈”“汲元”等古篆字樣。環內側纏繞著一圈銀絲,細如蛛絲,卻在燭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仿佛毒蛇的鱗片。
尹智星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枚鐵環。
“小心。”張知行冷冷開口,聲音如同冰碴撞擊,“此環飲過三隻天狐的精血,戾氣已生。若非本門道法催動,觸之必遭反噬。上一個不知死活的人,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右手廢了半年。”
尹智星的手像被燙到一般縮了回去,訕笑道:“長老說的是……隻是,此寶當真能製住那九尾天狐?”
“九尾?”張知行嘴角微扯,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嘲弄,又帶著幾分追憶,“八百年前,我道前輩曾以此環,鎖過一隻六尾妖狐。那妖女修行千年,仗著容顏傾城,禍國殃民,並且法力通天,曾以一己之力屠滅了我道三處分壇,殺死元嬰修士十三人。”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環身,仿佛在撫摸一件珍藏的藝術品:“後來,我道三位化神老祖聯手,以鎖靈環將其鎮壓,囚於龍虎山地牢三百年。那三百年間,每日以環中禁製抽取其九陰真氣,一絲一絲,一縷一縷,從不間斷。那妖女從最初的怒吼掙紮,到後來的哀求哭泣,再到最後的沉默等死——三百年後,她修為儘散,形容枯槁,狐尾萎縮,最終重新變回一個普通的老婦,老死於地牢之中,死時瘦骨嶙峋,雙目已盲。”
他的聲音平淡,仿佛在講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但殿中的燭火卻隨著他的話語微微晃動,將牆壁上祖天師像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尹智星聽得後背發涼,但心中的貪婪卻壓過了恐懼。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鐵環,仿佛在看著一件絕世珍寶。
張知行指尖輕彈,鐵環淩空飛起,驟然變大。
眨眼之間,那枚指節大小的鐵環化作九枚尺許大小的黑環,環環相扣,在殿中緩緩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每一枚環上都浮現出不同的符文——有鎖鏈狀的“縛”字,有斷尾狀的“斬”字,有抽絲剝繭般的“汲”字,有封印狀的“封”字……九枚黑環,九種不同的禁製,彼此呼應,構成一套完整的鎮壓體係。
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燭火搖曳了幾下,火焰邊緣竟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仿佛有千萬斤的重量壓在肩頭。
尹智星隻覺體內真元運轉滯澀,仿佛被無數條無形的鎖鏈捆縛住了四肢百骸。他心中駭然,連忙運功抵抗,那股壓製感才稍減,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此環專克狐族。”張知行收回神通,九環合一,又化作指節大小,落回他的掌心,“狐尾乃其力量本源,亦是命門。九尾天狐雖比尋常狐妖強大千百倍,但根本弱點是一樣的。鎖靈環一旦扣住狐尾,禁製便會沿著狐尾侵入經脈,封鎖丹田,禁錮妖元。任她有通天修為,也如砧板上的魚肉,隻能任人宰割。”
他頓了頓,瞥了尹智星一眼,那目光如刀,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不過,師祖交代了,慕容靈汐務必生擒,毫發無損。你那些齷齪念頭,最好收斂一些。此女體內的九陰真氣,關乎我道數位長老破境,不容有失。若因你的私欲壞了大事——你應該知道後果。”
尹智星心中一寒,連忙躬身道:“弟子明白,絕不敢誤了大事。”
“明白就好。”張知行將鎖靈環重新懸回腰間,那鐵環貼在他的腰帶上,又恢複了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樣,“說說那葉歸塵。師祖傳訊,要我協助對付此人。你與寇明,可有計策?”
尹智星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弟子已派人日夜監視都督府。一日前,慕容靈汐率百騎離城,似是回慕容祖宅省親。此乃天賜良機——葉歸塵失了臂助,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省親?”張知行微微皺眉,“慕容祖宅在代郡,距薊城三百裡。她這一去一回,少說也要三到五天。時間倒是足夠。”
“正是。”尹智星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寇明師兄已聯絡侯景,十二枚血煞晶不日將至。屆時布下法陣,先困住葉歸塵,再以慕容靈汐要挾,不怕他不就範。”
張知行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血煞晶至凶至邪,布陣需要七日。這七日之內,絕不能讓葉歸塵察覺到任何異動。”
“長老放心。”尹智星陰笑一聲,“弟子已布下疑陣。幽州六郡近日將有多處‘妖邪作祟’的傳聞,葉歸塵身為都督,必會親自巡查。等他疲於奔命之時,便是我們動手之日。到那時,他連自己妻子是怎麼失蹤的都不會知道。”
“善。”張知行點了點頭,卻又補充道,“但不可小覷葉歸塵。此人能以一千兵力擊潰三千庫莫奚騎兵,絕非僥幸。青龍長生道乃上古傳承,我翻閱道藏,得知此道修至深處,有‘青龍七宿’神通。他既已開二宿,恐怕已有萬斤神力,龍鱗護體更是非同小可。若正麵交鋒,便是我也未必能穩勝。”
尹智星卻不以為然,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神力再大,能敵得過十二枚血煞晶煉製的法陣?那法陣可以吞噬一切,汙神聖本源,任他青龍之體,一旦被符力侵染,龍脈必損,修為大跌。屆時——”
他做了個扼喉的手勢,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張知行不再多言,閉目打坐,很快進入了入定狀態。尹智星見狀,知趣地悄然退出正殿。
殿外月冷如霜,清輝灑在青石板上,將鬆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夜風穿過古鬆,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低沉的嗚咽。
尹智星走到觀中那棵千年古鬆下,仰頭望月。月光透過鬆針的縫隙灑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白衣勝雪,眸含秋水,眉如遠山,唇若點朱,眉心那道淡紅的狐紋若隱若現,清冷中帶著致命的嫵媚,聖潔中透著妖異的誘惑。
那股聖潔與妖媚交織的氣息,讓他血脈賁張,口乾舌燥。
“鎖靈環……”他喃喃自語,掌心翻轉,一枚留影符浮現在掌中。
符中光影流轉,正是慕容靈汐在聚寶閣麵紗被掀起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那驚心動魄的容顏,那雙含著薄怒的清冷眼眸,那微微抿起的唇瓣——尹智星的手指輕輕撫過符中那張麵容,眼中欲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冇。
“慕容靈汐……”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病態的癡迷,“待鎖靈環扣住你的狐尾,看你還能如何清高。九陰真氣?哼,等師祖采補完畢,你這殘軀,還不是任我享用……”
他低聲獰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
夜風驟起,吹動古鬆的枝葉簌簌作響。鬆影搖曳,在地麵上扭曲變形,如同鬼魅張牙舞爪,仿佛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