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風雲際會
##一、幽州都督府
時值盛夏,北地的陽光也熾烈起來。幽州都督府坐落在城東北高地,兩丈高的青磚府牆在烈日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都督府東區,是軍府,門前立著“肅靜”、“回避”的虎頭木牌,黑底紅字,觸目驚心。這片區域,尋常文官不得擅入。能進出的,皆是幽州各軍府的將領、司馬、參軍,人人披甲佩劍,步履帶風。偶爾有急促的馬蹄聲自側門傳出,那是軍情急報,要直送都督案前。
此刻,軍府議事廳內,氣氛凝重。
##二、盧淩風的分析
葉歸塵坐在主位,麵前是一張巨大的檀木桌案。案上攤著三幅輿圖:幽州及北境草原、中原及江淮、江南全境。每幅圖都用不同顏色的朱砂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
他對麵坐著一位青年。
這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英挺,眉宇間有書卷氣,但身形卻異常魁梧。尋常的文士袍穿在他身上,被肌肉撐得緊繃。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厚實,手背上隱約可見龜甲狀的紋路,那是霸下血脈覺醒的痕跡。
盧淩風,範陽盧氏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
範陽盧氏,幽州第一世家,自漢末便紮根於此,曆經魏晉,屹立不倒。這個家族出過太多名臣良將,也出過太多隱士高人。在幽州,盧氏的影響力有時甚至超過官府。
半年前,涿水一戰,葉歸塵率一千本部兵馬,在涿水北岸設伏,擊斃了庫莫奚部族的天才將領鬱律朔,全殲其麾下三千精銳騎兵。那一戰,葉歸塵身先士卒,青龍血脈初顯威能,陣斬鬱律朔於涿水河畔。
消息傳回薊城,盧淩風不顧家族內部的爭議,毅然離開盧氏祖宅,前來投奔。葉歸塵當即任命他為幽州參軍,參讚軍機。
這不僅因為盧淩風是幽州頂級世家第一個來投的核心子弟,更因為他覺醒的神獸血脈——霸下。
“都督。”
盧淩風的聲音沉穩厚重,與他文士的外表形成奇妙反差。他指著北境草原的輿圖,手指落在一片標注為“庫莫奚”的區域。
“北線軍情。自涿水一戰,庫莫奚部族內部主戰聲浪高漲。鬱律朔的父親,庫莫奚大酋長鬱律渾,已聯合了三個附庸部落,正在厲兵秣馬。”
葉歸塵神色不變:“規模?”
“探子回報,他們計劃等到秋天,草長馬肥之時,大舉南下。”盧淩風頓了頓,“這一次規模可能空前。庫莫奚本部可戰之兵約三萬,加上三個附庸部落,總兵力預估在五萬以上,而且……可能還有後援。”
“後援?”
“柔然。”盧淩風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更低了些,“有跡象表明,鬱律渾派了使者前往柔然王庭。雖然柔然可汗去年重傷後,王庭內鬥不休,但如果有機會南下劫掠,他們不會放過。”
葉歸塵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五萬庫莫奚騎兵,如果再加上柔然……幽州雖有邊軍三萬,但分散在漫長的防線上,真正能機動的兵力不過一萬。
“我們的準備呢?”他問。
盧淩風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已命漁陽、上穀、代郡三地加緊修築烽燧,屯糧於各堡。薊城及周邊三縣,已開始訓練民壯,預計秋收前可編練兩萬輔兵。另外……”
他看了葉歸塵一眼:“範陽、涿郡、燕國三郡的世家,在盧氏的牽頭下,願意出私兵助防。三家合計可出精兵八千,皆披甲。”
葉歸塵微微動容。
私兵是世家大族的根本,肯拿出來助防,說明盧淩風在家族中做了大量工作。更說明,這些幽州世家真正認同了葉歸塵這位年輕都督。
“替我謝過各家。”葉歸塵鄭重道。
盧淩風擺擺手:“都督不必客氣。幽州是我們的根,守土衛國,本就是我輩之責。”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北線雖然緊迫,但終究是明槍。真正可怕的是南線——或者說,是江南。”
手指移到江南的輿圖上,停在了壽陽。
##三、饕餮的陰影
“侯景。”盧淩風說出這個名字時,眉頭緊皺,“自二月至今,梁主已向壽陽輸送了六批物資。糧食三十萬石,金五千斤,帛五萬匹,鎧甲五千副,刀槍弓弩無數。”
葉歸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數字,足夠裝備一支五萬人的大軍。
“他招了多少兵?”葉歸塵問。
“探子最新回報,壽陽及周邊屯兵已超十萬。”盧淩風的聲音沉重,“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侯景的饕餮吞天魔功,已恢複到巔峰狀態。”
議事廳裡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蟬鳴格外刺耳。六月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廳內的兩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有探子親眼所見,”盧淩風繼續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仿佛在確認自己說出的內容,“上月十五,月圓之夜,壽陽城上空出現異象。一頭巨大的凶獸虛影籠罩全城,形如羊身人麵,虎齒人手,眼在腋下——正是古籍記載的饕餮之相。”
葉歸塵閉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那個場景:圓月之下,猙獰的凶獸魔相籠罩城池,城中百姓在睡夢中瑟瑟發抖,卻不知那魔相的主人,正在吞噬他們的生機。
“探子描述,”盧淩風的聲音有些發顫,“那魔相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期間壽陽城內陰風大作,隱隱有萬鬼哭嚎之聲。第二天,城中百姓麵色蒼白,如大病初愈。而侯景麾下將領,修為都有明顯提升。”
“他在用全城百姓的精血修煉。”葉歸塵睜開眼,眼中青芒一閃而逝。
“是。”盧淩風點頭,“而且不隻壽陽。探子還發現,壽陽周邊百裡,這半年來莫名死亡的人數,是往年的十倍。多是青壯,死狀詭異,全身精血枯竭,如乾屍。”
葉歸塵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都督府的後園,假山池塘,亭台樓閣,一派江南園林的景致。這是慕容靈汐設計的,她一直對江南園林情有獨鐘。
可是現在的江南,還是那個杏花煙雨的江南嗎?
“梁主蕭衍……”葉歸塵低聲說,像是在問盧淩風,又像是在問自己,“他真的相信,佛光能度化饕餮嗎?”
盧淩風苦笑:“或許不是相信,而是需要。梁主年過八旬,北伐中原、一統天下是他畢生執念。侯景熟悉北朝情況,饕餮血脈戰力無雙,是南朝北伐最鋒利的刀子,也是他離這個夢想最近的一次。所以他寧願賭,賭自己能控製這頭猛虎。”
“可惜他賭輸了。”葉歸塵轉過身,眼中是深深的憂慮,“猛虎吃飽了,第一個要吃的,就是飼主。”
兩人都沉默了。
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旦侯景起兵反梁,建康危矣,江南危矣。而江南一亂,江北的東魏、西魏會作壁上觀嗎?高澄、宇文泰,哪一個是易與之輩?
到時候,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都督,”盧淩風忽然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侯景不隻是南梁的威脅。”盧淩風直視葉歸塵,“他是整個天下的威脅。饕餮吞天魔功,一旦無人可製,吞的將是天下百姓的血肉。這魔功每突破一重,需要的血食就翻倍。如果侯景真的成就魔道巔峰……”
他冇有說下去,但葉歸塵明白。
那將是人間煉獄。
##四、無能為力的焦慮
葉歸塵走回案前,手指在江南輿圖上緩緩移動。建康、京口、吳郡、會稽……一個個地名,都是慕容靈汐提起的。她說江南的春天,桃花開遍山野;說江南的夏天,荷葉連天無窮碧;說江南的秋天,蟹肥菊黃;說江南的冬天,細雪如絮。
可現在,這片美麗的土地,正被饕餮的陰影籠罩。
而他,什麼也做不了。
幽州離江南三千裡,中間隔著東魏、南梁,隔著黃河、淮水、長江。他隻是一個邊鎮都督,麾下不過八萬邊軍,要麵對北方的庫莫奚、柔然,要警惕鄴城的高澄,要安撫幽州的世家。
他救不了江南。
甚至,如果侯景真的成了氣候,如果魔功真的肆虐天下,他連幽州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數。
“淩風,”葉歸塵忽然問,“你的霸下負重道,修到第幾重了?”
盧淩風一愣,隨即道:“第二重‘負山’初成。全力施展,可負兩萬斤。”
葉歸塵平靜地說,“若與侯景對陣,你我能撐幾合?”
這次盧淩風沉默了很久。
“都督,”他終於開口,聲音苦澀,“侯景的饕餮吞天魔功已經到了‘法相天地’的境界。我們……”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螻蟻與巨象的區彆。
葉歸塵笑了,笑容裡是深深的無力和自嘲:“所以你看,我明知道江南浩劫迫在眉睫,明知道侯景是天下大患,卻什麼都做不了。甚至,我還要擔心北方的庫莫奚,擔心秋後的五萬鐵騎。”
“都督……”盧淩風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但總要做點什麼。”葉歸塵抬起頭,眼中的無力漸漸被堅定取代,“淩風,加大江南情報的投入。我要知道侯景的一舉一動,知道他麾下將領的動向,知道建康朝廷的反應。”
“是。”
“還有,以我的名義,給建康的羊侃將軍寫一封信。”葉歸塵沉吟道,“不必明說,隻需提醒他,饕餮無饜,早做準備。”
盧淩風眼睛一亮:“都督是想……”
“羊侃是明白人,一點就透。”葉歸塵道,“至於他能不能勸動梁武帝,就看天意了。”
兩人議事完畢,盧淩風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轉身:“都督,有句話,淩風還是要說。”
“請講。”
“幽州是北疆門戶,都督肩上擔著百萬軍民的身家性命。”盧淩風一字一句道,“江南雖重,但幽州才是根本。淩風既已投效,必與都督同擔此任。”
葉歸塵看著這個比自己大四歲的青年,看著他眼中真誠的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點頭,“去吧。”
盧淩風離開了。議事廳裡隻剩下葉歸塵一人。他走到那幅江南輿圖前,手指輕輕拂過“建康”兩個字。
窗外,蟬鳴如沸。六月的陽光熾烈如火,仿佛要將一切都融化。
但葉歸塵知道,這熾熱之下,是山雨欲來的寒意。
江南的浩劫,北疆的戰火,還有那籠罩天下的饕餮陰影……
亂世,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