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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根基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高梁水畔,六月中旬

夏日的驕陽炙烤著大地,高梁水寬闊的新河道在烈日下泛著粼粼波光。岸邊,數萬民工赤膊揮汗,號子聲震天,正在對最後一段堤壩進行加固收尾。

葉歸塵赤足立在齊腰深的河心,水流湍急,衝刷著他精壯如鐵鑄的身軀。他閉目凝神,胸口那枚自青龍血脈覺醒後便隱現的青龍鱗,此刻正透過濕透的單衣,散發出幽幽的、仿佛來自遠古深海的青光。

半年了。

自春日“龍王開河”的神跡傳遍幽州,這疏通水道、開墾荒田的浩大工程便一日未曾停歇。葉歸塵不再輕易施展完整的“魚龍變”化身,那消耗太大。但他將青龍長生道中控水、導流的精微法門,融入了日常的疏浚勞作。他如定海神針般立於水中最難攻堅的淤塞處,以自身為引,調動浩蕩水靈之力,引導水流如同被馴服的巨龍,一次次衝擊、撕裂、搬運那些頑固的泥沙頑石。

此刻,他麵對的是一段因古河道變遷而徹底淤死的“盲腸”段,長約裡許,將高梁水與下遊新挖的主灌渠徹底隔斷。尋常民夫在此勞作月餘,進展緩慢。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青龍鱗光芒驟盛。他雙臂緩緩劃開,做出一個攬抱乾坤的姿勢,周身氣息與腳下奔湧的河水瞬間共鳴。冇有驚天動地的化身,但以他為中心,河水仿佛有了生命和意誌,發出低沉的嗚咽,流速陡然加快數倍,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開!”

一聲清喝,如龍吟乍起。葉歸塵雙掌猛地向前一推!

“轟——!!!”

蓄積已久的磅礴水靈之力,混合著被引導而來的上遊巨量河水,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裹挾著無數渾濁泥沙的巨型水龍,以摧枯拉朽之勢,向前方那片死寂的淤塞帶狠狠撞去!

地動山搖!濁浪排空!

岸上數萬民工隻覺得腳下大地劇烈震顫,耳中儘是洪水咆哮的巨響。他們驚恐又興奮地看到,那道恐怖的水龍卷如同真正的巨龍,在淤塞帶中瘋狂翻滾、衝撞、撕咬。所過之處,堆積不知多少年的堅硬泥沙如豆腐般被切開、卷走,嶙峋的亂石被連根拔起、拋飛,甚至幾段埋藏極深的古河道朽木,都被硬生生從地底“摳”了出來,卷入濁流,瞬間消失不見。

水龍持續推進,硬生生在淤塞帶中央,開辟出一條越來越寬、越來越深的嶄新通道!原本狹窄難行的死水,被拓寬了三倍不止!上遊被阻滯已久的河水,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發出歡快的轟鳴,沿著新開的通道奔騰而下,直撲下遊等待灌溉的萬頃新田。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一刻鐘。當最後一點頑固的淤積物被水流帶走,新河道徹底貫通,水流變得平穩而充沛時,葉歸塵緩緩收功,周身青光內斂。他臉色有些發白,額頭沁出細密汗珠,與冰涼的河水混合。施展這等規模的水行神通,即便對他而言,負荷亦是不小。

但他立在已變得深闊的河心,看著兩岸因水位下降而露出的、散發著泥土芬芳的堅實河床,看著那歡暢奔流、澤被萬民的河水,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充實與豪邁。

“通了!全通了!龍王萬歲!都督萬歲!”

岸上,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夾雜著哭音的歡呼。數萬民工丟下手中的工具,朝著河心的葉歸塵瘋狂跪拜叩首。許多人淚流滿麵,這半年,他們親眼看著一片片荒灘、沼澤、礫石地,在這位“龍王都督”的帶領下,變成了一條條筆直的水渠,一塊塊平整的田畦。而今天,最後一道天塹被征服,高梁水全線貫通,意味著整個薊城周邊新墾區的水利網絡,徹底建成!

一位須發皆白、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老農,顫巍巍走到岸邊,不顧泥濘,朝著葉歸塵的方向五體投地,老淚縱橫,嘶聲喊道:“都督!龍王都督!小老兒活了七十歲,祖祖輩輩住在這高梁水邊,冇見過這麼大的水,更冇見過這麼肥的田!這半年,您帶著我們,足足開出了四十萬畝……四十萬畝水澆良田啊!祖宗在天有靈,也要給都督磕頭啊!”

四十萬畝!

這個數字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中炸響。儘管早有預期,但當它被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農用如此激動的聲音喊出時,所帶來的震撼依舊無與倫比。從去歲荒蕪,到今夏沃野,不過半載光陰。這簡直是再造乾坤的偉業!

葉歸塵踏水上岸,水珠從他線條分明的身軀上滾落。他接過親衛遞上的布巾隨意擦拭,目光卻已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遠方。

那裡,新墾區的方向,夏風吹過,已可見連綿無際的金黃麥浪起伏翻滾,空氣中彌漫著即將豐收的醉人甜香。那是四十萬畝新田的第一季夏糧,長勢之好,遠超預料。

“陳慶。”葉歸塵喚道。

“末將在!”陳慶快步上前,眼中亦是激動難抑。

“傳令:這四十萬畝新田,今夏所產之糧,除留足糧種及必要存貯外,其餘全部由都督府平價收購。同時,即刻頒布告示,將此批新田,優先、低價售予幽州境內無田、少田的登記在冊良民。價格……”他略一沉吟,斬釘截鐵道,“就按市價的三成!可分三年付清,首付隻需一成。原參與墾荒的流民、軍戶,憑功勞簿,可再減一成!”

“每畝隻收三成市價?!”

“還能分三年?首付一成?!”

“墾荒的還能再減?!”

命令一出,周圍聽見的官吏、民工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熱烈、更瘋狂的歡呼!

“仁德啊!天大的仁德!”

“都督活命之恩!再造之恩!”

“幽州有葉都督,是咱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誓死效忠葉都督!”

聲浪如潮,幾乎要掀翻夏日的天空。那些剛剛還在為開墾出良田而興奮的民工,此刻才真切地意識到,這田,將來很可能就是他們自己的!不再是租種豪強的土地,看人臉色,交沉重的租子;而是擁有地契,傳諸子孫的永業田!價格還如此低廉!這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戶籍官連滾爬爬地擠過人群,撲到葉歸塵麵前,臉上因激動而漲紅,聲音都變了調:“都督!都督!天大的喜訊!自去歲冬都督頒布墾荒、分田、惠民之政,尤其是今春‘龍王開河’、分田授土之後,四方流民聞風來投,本州隱匿人丁紛紛主動出首,請求入籍!下官剛剛統計完畢,截至昨日,我幽州在冊戶籍,已從去歲的三萬九千五百八十戶,增至……增至五萬三千餘戶!口數增至實打實的二十二萬八千餘口!這還不算仍在陸續登記和依附軍屯的胡戶!”

五萬三千戶!二十二萬八千口!

雖然距葉歸塵心中“三十至五十萬”的潛在人口尚有距離,但短短半年,戶籍暴增近四成,人口實增數萬,這已是驚人的飛躍!這意味著,越來越多的人將身家性命、前途希望,寄托在了這片被重新開墾的土地上,寄托在了他葉歸塵執掌的幽州。

民心所向,根基始固。

有糧,有田,有人。

葉歸塵負手而立,望著眼前歡騰的海洋,望著遠處翻滾的麥浪,胸中塊壘儘去,隻餘一片朗朗乾坤。

幽州的根基,終於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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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幽州軍營,七月朔日

薊城西郊,占地廣闊的幽州大營。點將台巍然,旌旗在盛夏的熱風中獵獵作響。

台下,兩萬甲士肅立。烈日當頭,汗水順著他們黝黑剛毅的臉頰滑落,卻無人擦拭,無人稍動。隊列橫平豎直,盔明甲亮,長矛如林,刀光勝雪。一股經過血火淬煉、又經半年嚴苛整訓後形成的精悍肅殺之氣,彌漫全場。

這與半年前那支雖經涿水血戰、卻仍顯駁雜鬆散的邊軍,已是天壤之彆。

葉歸塵高踞點將台,一身玄色細鱗甲,外罩墨色蟠龍披風,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這半年,他大力整頓軍備,手段酷烈。淘汰所有老弱、油滑、不堪戰者,裁撤冗員,合並編製。兩萬人,是曆經數次考核、沙汰後留下的真正精銳。其中約有兩千,是涿水之戰幸存的老底子;其餘是從流民青壯、邊地良家子、乃至部分改過歸附的胡人勇士中嚴格選拔、苦訓而成。

“將士們!”葉歸塵開口,聲音不大,卻以內力催送,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半年來,你們辛苦了!汰弱留強,嚴訓不輟,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以手中刀槍,護我幽州百姓,守我大魏山河!”

台下寂靜無聲,唯有一雙雙眼睛,灼灼地望著他們的都督。

“今日,本督在此宣布!”葉歸塵提高聲量,“自即日起,幽州邊軍全體將士,餉銀翻倍!此外,每人每月,再加發粟米三石!”

“嘩——!”

儘管早有風聲,但當葉歸塵親口宣布,尤其是“粟米三石”這個實實在在的厚賞砸下來時,台下兩萬將士仍是抑製不住地騷動、驚呼,隨即化為狂喜的歡呼!

餉銀翻倍,已足以讓士卒賣命。再加每月三石粟米!這幾乎是一個三口之家一月的口糧!這意味著,當兵吃糧,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貼補家用,讓父母妻兒不再挨餓!這是何等實在的恩賞!

“謝都督厚恩!誓死效忠都督!”歡呼最終化為山呼海嘯般的誓言。

葉歸塵抬手,壓下聲浪,目光陡然銳利:“但是,本督的糧餉,不養閒人,更不養廢物!”

他抬手,指向校場另一側。那裡,拴馬樁連綿不絕,此刻正拴著上千匹毛色油亮、神駿非凡的幽州戰馬,正不安地踏著蹄子,噴著響鼻。

“看見那些馬了嗎?”葉歸塵聲音轉冷,“半年!本督隻給你們半年時間!半年之內,台上這兩萬人,本督要你們人人精通騎術,人人箭不虛發!本督不要隻能守城的步卒,我要的是一支來去如風、能追亡逐北、能深入大漠的幽州鐵騎!做不到的,現在就可以出列,領了遣散費,回家種田去!留下的,若半年後考核不合格——”他頓了頓,吐出冰冷二字,“軍法,不饒!”

“誓死達成!必成鐵騎!”兩萬將士的吼聲,比剛才更加狂暴,更加堅定。厚賞之下,更有嚴令。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但想拿幽州都督府這翻倍的餉銀、外加的三石粟米,就必須有匹配的本事!精兵,是打出來,更是練出來,喂出來的!

葉歸塵滿意地微微頷首。他轉頭,看向身側一人。

正是範陽盧氏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新任幽州參軍——盧淩風。

“淩風,”葉歸塵問道,“馬匹籌備,進展如何?”

盧淩風踏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聲音渾厚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回稟都督!自去歲冬都督頒布‘以糧換馬、以馬代稅’之策,幽州邊境軍戶、牧民響應踴躍。加之今夏新田豐收在即,民間換馬熱情更高。截至目前,已從雲、代、朔等邊州及塞外部落,購得、換來合格戰馬八千三百餘匹。末將家族(範陽盧氏)亦獻上莊園牧場精心培育的幽州馬兩千匹,已全部交付軍中獸醫驗看,皆為上等。按此進度,年底之前,必能為全軍兩萬將士,配齊一人雙馬之數!若有不足,末將願立軍令狀!”

好一個盧淩風!言語清晰,數據確鑿,承諾果決,更將家族獻馬之功輕描淡寫帶過,重點突出都督政策得力與邊境軍民響應。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報出的數字是“一人雙馬”,這比葉歸塵要求的最低標準“一人一馬”還要高出一倍!顯示出其辦事不僅高效,更有遠見和魄力。

葉歸塵眼中欣賞之色更濃。這半年來,盧淩風的表現堪稱驚豔。他不僅出身頂尖世家,背景深厚,能在葉歸塵與幽州世家之間起到微妙的緩衝與橋梁作用;其個人武勇更是超群,傳聞身負上古神獸“霸下”血脈,修煉“霸下負重道”,力大無窮,防禦驚人,曾在校場演武時,獨自扛住十名重甲銳士的衝擊而巋然不動。

霸下血脈,負重無雙!這讓他想起了圍攻懸瓠一役遇到的西魏大柱國趙貴,重甲鐵叉,常態負重六千斤,簡直就是一座人形鋼鐵堡壘,如果日後盧淩風可以達到趙貴那種程度,必然是他的一大助力。

更難得的是,盧淩風並非徒有勇力的莽夫,處理軍務、籌辦糧秣、協調地方,皆有條不紊,效率極高,且對他葉歸塵的命令執行得不打折扣,儼然已成為葉歸塵在軍中不可或缺的臂助。

“很好!”葉歸塵毫不掩飾自己的滿意,“淩風,此事你全權負責,一應錢糧、人手,皆可優先調用。我要的不僅是兩萬匹馬,更要兩萬匹能載著幽州男兒馳騁塞北的龍駒!”

“末將領命!必不辱都督所托!”盧淩風肅然應道,眼中是毫無作偽的堅定與忠誠。他出身盧氏,見識過真正的英雄與梟雄。葉歸塵這半年來展現出的武功、魄力、治國手腕,尤其是那“龍王開河”、分田惠民的驚世之舉,早已讓他心折。他相信,追隨此人,不僅盧氏可得保全發展,自己更能一展平生抱負,在這北疆塞上,做出一番不世功業!

葉歸塵不再多言,轉身,麵向台下兩萬雙眸中燃著火焰的精銳。

“從明日起,加倍操練!騎術、箭術、刀法、陣型,一樣不許落下!幽州的未來,在田間,更在你們的馬背上,在你們的箭尖刀鋒之上!”

“吼!吼!吼!”

應和聲如雷鳴,滾滾席卷校場,直上雲霄。

葉歸塵知道,他“精兵簡政”的方略,正在變成現實。用十萬人規模的糧餉,集中資源,鍛造淬煉這兩萬人的百戰精銳。假以時日,這支人人有田、家有恒產、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幽州鐵騎”,必將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矛,最堅固的盾,成為他穩定幽州、威震北疆、乃至撬動天下格局的真正底氣!

糧已豐,田已墾,民已附,兵漸精。

幽州,這條潛龍,羽翼漸豐,爪牙漸利。

而葉歸塵的目光,已越過眼前的校場,越過薊城的城牆,投向了更北方那片廣袤而躁動的草原。

那裡,風雲正在彙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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