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都督幽州
##一、薊城,都督府
冬季,鄴城來的使者終於抵達幽州。
那是個陰沉的早晨,鉛雲低垂,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可薊城大街小巷,早已擠滿了人。百姓裹著厚襖,搓著手,嗬著白氣,眼巴巴望著北門方向。
他們在等那道聖旨。
等待那個決定了幽州未來命運的消息。
辰時三刻,城門洞開。一隊鮮衣怒馬的禁軍護衛著天使車駕,緩緩入城。為首的天使是個麵白無須的中年宦官,姓鄭,手持明黃聖旨,端坐車中,目不斜視,可眼角餘光卻已將這座邊城的破敗與蕭條儘收眼底。
街道兩側,跪滿了百姓。無人喧嘩,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風中獵獵作響的旌旗。
車駕徑直駛向都督府——那裡原是慕容紹宗的府邸,慕容紹宗死後一直空置,如今終於要迎來它真正的主人。
府門前,葉歸塵率幽州文武官員,早已跪候多時。
他一身青鱗玄甲未卸,隻在外罩了件墨色披風,跪在最前。身後,陳慶等將領,張倫、趙裕等文官,以及那些尚未被處置的世家代表,黑壓壓跪了一地。
更遠處,是自發趕來的百姓,烏泱泱鋪滿了整條街。
鄭天使下車,環視眾人,目光在葉歸塵身上停留片刻,緩緩展開聖旨。
“詔曰——”
聲音尖細,卻清晰傳遍長街。
“朕聞:邊塞不寧,胡虜猖獗,幽州屢遭荼毒,百姓流離。幸有忠勇之士,奮武揚威,保境安民,朕心甚慰。”
“茲有鎮北將軍葉歸塵,忠勇果毅,謀略過人。於涿水之畔,親斬庫莫奚王族鬱律朔,破其精銳三千,解幽州之危,拯黎民於水火。功在社稷,勳在邊陲。”
“特擢葉歸塵為幽州都督,兼領幽州刺史,假節,總攝幽州軍政。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良田五百頃。望卿恪儘職守,整飭邊防,撫綏百姓,勿負朕望。”
聖旨念到這裡,停頓片刻。
跪伏在地的文武官員,心跳都漏了一拍。
葉歸塵……真成了都督兼刺史?
一人總攬幽州軍政,假節——這可是有先斬後奏之權的封疆大吏!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世家代表,臉色頓時白了。而百姓中,已有人壓抑不住,發出低低的歡呼,但立刻被身旁人捂住嘴。
鄭天使繼續念,聲音冷了下來:
“另,幽州長史陸嵩,身為州郡長官,臨敵怯戰,閉城自守,棄民不救,致使邊地生靈塗炭,士族蒙難。其罪當誅,著即革職下獄,交有司嚴審。家產抄冇,眷屬流放。”
“欽此——”
最後兩個字落下,長街死寂。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萬歲!萬歲!”
“葉都督!葉青天!”
百姓們終於不再壓抑,他們跳起來,揮舞手臂,熱淚盈眶。多少年了,幽州終於有了一個敢戰、能戰、願為民做主的都督!
葉歸塵緩緩起身,從鄭天使手中接過那卷沉甸甸的聖旨。
入手滾燙。
不是聖旨燙,是心燙。
五年了,從玉璧的小兵到鎮北將軍,再到今日的幽州都督、幽州刺史。這條路,他走了五年,走得鮮血淋漓,走得屍山血海。
但他終於走到了。
“臣,葉歸塵,領旨謝恩。”他躬身,聲音平穩,可握緊聖旨的手,指節泛白。
鄭天使臉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低聲道:“葉都督,恭喜了。臨行前,大丞相特意交代,讓咱家帶句話:幽州是北疆門戶,重中之重。望都督好生經營,莫負朝廷厚望。”
大丞相,高澄。
葉歸塵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請天使回稟大丞相:歸塵必竭儘全力,守土安民,不負厚望。”
“好,好。”鄭天使連連點頭,又壓低聲音,“陸嵩那邊……大丞相說了,證據確鑿,可按律嚴辦,不必顧忌。”
這是默許他殺陸嵩了。
葉歸塵會意:“歸塵明白。”
寒暄幾句,鄭天使自去驛館休息。葉歸塵手捧聖旨,轉身望向跪了滿地的文武官員、望向遠處歡呼的百姓,緩緩開口:
“諸位請起。”
眾人起身,神色各異。有欣喜的,有忐忑的,有畏懼的,也有不甘的。
葉歸塵目光掃過他們,最後落在那些世家代表臉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自今日起,葉某受朝廷重托,總督幽州。當務之急,乃整飭吏治,清理積弊,重整邊防,撫恤百姓。望諸位同心協力,共守北疆。”
“若有勤勉任事、忠心為公者,葉某必不相負;若有玩忽職守、貪贓枉法者——”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軍法無情,國法無親。”
八個字,如冰錐刺進每個人心裡。
那些世家代表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葉歸塵不再多言,轉身入府。
慕容靈汐站在府門內,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靜靜等著他。見他進來,她走上前,伸手輕輕拂去他肩甲上的雪沫。
“恭喜夫君。”她輕聲說,眼中含笑。
葉歸塵握住她的手,將聖旨遞給她。
慕容靈汐接過,展開細看,指尖撫過那些朱砂禦批,良久,輕聲道:“終於……等到了。”
“是。”葉歸塵點頭,“但這才剛開始。”
慕容靈汐抬眼看他:“你打算怎麼做?”
葉歸塵望向府外那片陰沉的天空,緩緩道:“先燒三把火。第一把,殺陸嵩,清理舊黨;第二把,整軍紀,重塑邊軍;第三把,清田畝,安頓流民。”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從今天開始。”
慕容靈汐將聖旨合上,遞還給他,笑容清淺而堅定:
“我陪你。”
##二、都督府,正堂
三日後,都督府正堂。
葉歸塵高坐主位,一身玄色都督官服,不怒自威。堂下,幽州文武官員分列兩側,人人屏息,大氣不敢出。
堂外,百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踮腳伸頸,要親眼看著這場遲來的審判。
“帶陸嵩。”葉歸塵開口。
鐐銬聲響,兩個甲士押著一人上堂。
正是陸嵩。
短短數日,這位昔日威風凜凜的幽州長史,已憔悴得不成人形。官袍破爛,頭發蓬亂,臉上帶著淤青,走路一瘸一拐——那是獄中“不小心”摔的。
他被按著跪在堂下,抬頭看見葉歸塵,眼中閃過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懼。
“陸嵩,”葉歸塵聲音平靜,“你可知罪?”
陸嵩咬牙:“葉歸塵!你休要血口噴人!本官……我陸嵩為官多年,兢兢業業,何罪之有?!”
“兢兢業業?”葉歸塵冷笑,從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賬冊,“這是從你書房暗格搜出的私賬。武定三年,你與範陽盧氏勾結,倒賣軍糧三千石,中飽私囊;武定四年,你克扣邊軍冬衣餉銀,致使凍死者二百餘人;武定五年,你私開鹽鐵之禁,與庫莫奚交易,獲利巨萬;武定六年,胡虜入寇,你閉城不救,坐視百姓遭屠,又暗中下令,阻撓邊軍出戰……”
他一樁樁,一件件,念出賬冊上所記罪行。每念一樁,堂外百姓的怒罵聲就高一分;每念一件,堂中文武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事,他們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此刻被赤裸裸攤在陽光下,才知道陸嵩之惡,遠超想象。
陸嵩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仍強辯道:“這、這是誣陷!是有人偽造賬冊,構陷於我!”
“構陷?”葉歸塵放下賬冊,又拿起一疊供狀,“這些是盧氏、祖氏、陽氏等家族管事、賬房的供詞,還有被你克扣軍餉的邊軍士卒畫押的狀紙。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
陸嵩徹底癱軟在地。
他知道,完了。
這些罪證,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掉腦袋。而現在,是幾十條。
“陸嵩,”葉歸塵緩緩起身,走到他麵前,俯視著他,“你貪贓枉法,我可以忍;你勾結世家,我可以忍;但你閉城自守,坐視胡虜屠戮我幽州百姓——”
他聲音陡然轉厲:
“此罪,不可赦!”
堂外百姓齊聲怒吼:“殺!殺!殺!”
聲浪如潮,幾乎掀翻屋頂。
葉歸塵轉身,回到主位,提筆,在早已備好的判狀上寫下朱批:
“陸嵩,貪墨軍餉,勾結胡虜,棄民不救,罪大惡極。依《魏律》,斬立決,家產抄冇,眷屬流放。即刻押赴刑場,明正典刑!”
擲筆。
“拖出去。”
“是!”
甲士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陸嵩,拖出大堂。
陸嵩忽然掙紮起來,嘶聲尖叫:“葉歸塵!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還有慕容靈汐那個賤人!她使妖法!她是妖——”
聲音戛然而止,被一塊破布塞住嘴。
堂中文武,鴉雀無聲。
葉歸塵目光掃過他們,緩緩開口:“陸嵩伏法,但其黨羽未儘。陳慶。”
“末將在!”陳慶出列。
“將名單上這些人,全部拿下。”葉歸塵遞過一卷名冊,“都是陸嵩心腹,臨戰脫逃,畏敵不戰,按軍法——斬。”
名冊上,密密麻麻十幾個人名,都是陸嵩在軍中的親信,包括那幾個在涿水之戰中率先逃跑的軍官。
陳慶雙手接過:“遵命!”
“張倫。”葉歸塵又看向彆駕。
“下官在。”張倫出列,腿有些軟。
“你暫代長史之職,協助本督清理州府積案,重核田畝賦稅。凡有欺壓百姓、貪贓枉法者,無論官職,一律嚴辦。”
“下官……領命。”張倫聲音發顫,卻不敢不應。
“趙裕。”
“下官在。”司馬出列。
“你負責清點府庫,重新登記軍械糧草。凡有虧空,一律追查到底;凡有中飽私囊者,與陸嵩同罪。”
“是……”
一連串命令,如雷霆般砸下。
每道命令,都意味著一次清洗,一次權力的更迭。
那些原本還心存僥幸的官員,此刻麵如死灰。他們知道,幽州的天,真的變了。
葉歸塵不再看他們,起身,走向堂外。
堂外,百姓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翻身上馬,在陳慶及一眾親衛簇擁下,馳向刑場。
他要親眼看著,這些蠹蟲,這些人渣,付出血的代價。
他要讓全幽州的人都知道——
從今天起,幽州的法,是鐵法;幽州的刀,是快刀。
##三、刑場
刑場設在北門外,那片曾經堆滿涿水之戰陣亡將士屍骨的空地。
此刻,這裡搭起了高台。台下,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幾乎都來了。他們擠著,推著,伸著脖子,要親眼看著那些害他們家破人亡的狗官,人頭落地。
午時三刻,葉歸塵抵達刑場,登上高台。
他一身玄甲,披風如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身後,親衛肅立,刀甲森然。
“帶人犯!”
一聲令下,十幾輛囚車從城門洞中緩緩駛出。
最前麵是陸嵩,後麵是那十幾個軍官,再後麵,還有幾十個從各郡縣押解來的貪官汙吏、土豪惡霸——這些都是這幾日按賬冊、供詞查出的陸嵩黨羽。
囚車所過之處,百姓怒罵,唾沫,石子,如雨點般砸去。
“狗官!還我兒子命來!”
“我家的田就是被你強占的!”
“呸!畜生!”
陸嵩被綁在囚車立柱上,滿臉汙穢,眼神渙散,早已冇了人樣。那些軍官、貪官,有的哭喊求饒,有的破口大罵,有的癱軟如泥。
囚車在刑台下一字排開。
葉歸塵起身,走到台前,環視台下百姓。
喧鬨聲漸漸平息。
“幽州的父老鄉親,”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這些年,你們受苦了。”
一句話,讓許多百姓紅了眼眶。
“胡虜年年入寇,邊軍節節敗退,不是因為我們打不過,是因為有些人在背後捅刀子!他們克扣軍餉,倒賣軍糧,貪贓枉法,視百姓性命如草芥!他們坐在城裡,吃香喝辣,卻讓你們在城外,被胡人砍殺淩辱!”
他指向台下那些囚犯:
“這些人,就是蛀蟲!是幽州的禍害!今天,本督就要用他們的血,祭奠涿水河畔戰死的英靈,祭奠這些年被胡虜殺害的百姓,祭奠所有含冤而死的亡魂!”
“殺——!”台下百姓齊聲怒吼。
葉歸塵轉身,坐回主位。
“行刑。”
劊子手上前,鬼頭刀揚起。
陸嵩被第一個拖上行刑台。他跪在台上,望著台下無數雙仇恨的眼睛,忽然瘋了般大笑:
“葉歸塵!你以為殺了我就完了?幽州的世家不會放過你!朝廷裡也有人要你死!你等著!我在下麵等你——!”
刀光落下。
人頭滾地,鮮血噴濺。
歡呼聲震天。
一個,兩個,三個……
十幾顆人頭,接連落地。鮮血染紅了刑台,滲進泥土,在寒風中凝成黑紅色的冰。
台下百姓的歡呼,漸漸變成哭泣。
有人跪倒在地,朝著刑台磕頭:“爹,娘,你們看見了嗎?狗官死了!狗官死了啊!”
有人抱頭痛哭,為死去的親人。
有人仰天長嘯,為這遲來的公道。
葉歸塵靜靜看著這一切,心中無喜無悲。
殺人,從來不是目的。
是手段。
是用血與火,燒出一個乾淨的幽州。
是用這些蠹蟲的人頭,告訴所有人:從今往後,幽州的法,不是擺設;幽州的天,不是黑的。
最後一個囚犯被拖上行刑台。
是個年輕軍官,二十出頭,是陳大膽的外甥,在涿水之戰中第一個逃跑。他嚇得屎尿齊流,哭喊著:“都督饒命!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願戴罪立功……”
葉歸塵看著他,緩緩開口:
“涿水之戰,你身為隊正,臨陣脫逃,致使左翼崩潰,二十七名袍澤因你而死。這罪,你拿什麼抵?”
年輕軍官語塞。
“拖下去,斬。”
刀光再落。
刑台上,安靜了。
十七顆人頭,整整齊齊擺成一排。血還在流,冒著熱氣,在寒風中凝成血霧。
葉歸塵起身,走到台前。
“今日之後,幽州再無陸嵩,再無貪官汙吏,再無臨陣脫逃之輩。”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本督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幽州官吏,凡貪贓枉法者,斬;凡畏敵不戰者,斬;凡欺壓百姓者,斬!”
“邊軍將士,凡克扣軍餉者,斬;凡倒賣軍械者,斬;凡臨陣脫逃者,斬!”
“世家大族,凡強占民田者,田歸原主;凡隱匿人口者,按律治罪;凡與胡虜私通者,與陸嵩同罪!”
三個“斬”字,如三道雷霆,劈在每個人心上。
百姓怔怔聽著,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葉都督萬歲!”
“幽州有救了!”
葉歸塵抬手,壓下歡呼。
“本督不要你們喊萬歲,要你們睜大眼睛看著——看著本督如何整飭幽州,如何重建邊軍,如何讓這北疆之地,變成百姓能安居樂業的家鄉!”
他頓了頓,聲音緩了下來: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所有人的努力。從今天起,幽州要清田畝,分給無地流民;要修城牆,防胡虜再犯;要練新軍,守一方平安。這些,都要錢,要糧,要人。”
“本督在此承諾:凡自願投軍者,軍餉足額,撫恤加倍;凡開墾荒地者,三年免賦;凡舉報貪腐者,重賞。”
他望向台下那些眼中燃起希望的百姓,緩緩道:
“幽州是大家的幽州。它的未來,不在本督一人手中,在你們每個人手中。”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下台。
陳慶等人緊隨其後。
身後,是久久不散的歡呼,是無數雙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葉歸塵翻身上馬,望向北方。
那裡,長城蜿蜒,燕山巍峨。
更北方,是廣袤的草原,是虎視眈眈的胡虜。
他知道,殺了陸嵩,隻是開始。
清理舊黨,隻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麵:重建邊軍,安撫世家,整頓民生,防禦胡虜……每一樣,都難如登天。
但他無所畏懼。
因為他手中,有聖旨,有兵權,有軍心,有民心。
更因為,他身邊,有一個願與他並肩而行的女子。
赤火駒長嘶,踏著滿地寒霜,向都督府馳去。
身後,夕陽終於刺破鉛雲,灑下一片金紅的光,照在刑台上那十七顆人頭,照在台下歡呼的百姓,照在這座飽經滄桑的邊城。
幽州的天,終於亮了。
##四、都督府,夜
是夜,都督府書房。
燭火通明,葉歸塵與慕容靈汐對坐案前,案上堆滿了卷宗、賬冊、地圖。
慕容靈汐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她執筆,在一本新冊上記錄著什麼,偶爾抬頭,與葉歸塵低聲商議。
窗外,寒風呼嘯。
窗內,溫暖如春。
“陸嵩的黨羽,基本清理完畢。”葉歸塵合上一卷名冊,“軍中斬了十七人,州府罷黜了二十三人,下獄待審的還有四十餘人。世家那邊……盧氏、祖氏、陽氏,都送來了請罪書,願意退還強占的民田,補繳賦稅。”
慕容靈汐點頭:“他們怕了。你今日在刑場那三句話,比殺陸嵩還讓他們膽寒。”
“光怕不夠。”葉歸塵搖頭,“我要他們服,要他們知道,在幽州,法大於天,誰也不能淩駕於法之上。”
“這需要時間。”慕容靈汐輕聲道,“世家樹大根深,在地方經營數代,不是殺幾個人就能動搖的。眼下,當務之急是安撫百姓,重整邊軍,防備胡虜報複——鬱律朔雖死,庫莫奚部族還在,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葉歸塵展開一幅北疆地圖,手指點過幾個關隘,“已下令重修燕山諸隘,增派守軍。另外,我打算從流民中招募新兵,以涿水之戰的老兵為骨乾,重建幽州邊軍。規模……暫定三萬。”
“三萬?”慕容靈汐蹙眉,“錢糧從何而來?朝廷的餉銀,從來都是杯水車薪。”
“陸嵩抄冇的家產,有黃金八千兩,白銀五萬兩,田產商鋪無數。這些,足夠支撐一年。”葉歸塵道,“另外,我打算重開幽州與江南的商路,用草原的皮毛、駿馬,換取江南的糧食、布匹、鐵器。此事……需你相助。”
慕容靈汐抬眼看他。
“慕容家昔年在江南有不少人脈,雖父親去世後大多斷了,但總還有些香火情。”葉歸塵握住她的手,“靈汐,這件事,隻有你能做。”
慕容靈汐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我試試。”
“另外,”葉歸塵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九尾魅惑道……以後不要再用了。反噬太重,我不能再讓你冒險。”
慕容靈汐笑了,笑容溫柔:“放心,陸嵩那種人,不值得我再用第二次。以後……我就在你身後,替你打理這些瑣事,讓你安心在前方打仗。”
葉歸塵心中一暖,將她攬入懷中。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為一體。
“靈汐,”他輕聲道,“這條路,很難走。”
“我知道。”
“可能會死很多人,包括我們。”
“我知道。”
“但你後悔嗎?”
慕容靈汐仰臉看他,眼中映著燭光,亮如星辰:
“不後悔。從嫁給你那天起,我就知道,這條路注定腥風血雨。但至少,我們在做對的事——為幽州百姓,爭一個太平世道;為這北疆山河,守一方朗朗乾坤。”
她伸手,撫平他微皺的眉頭:
“所以,彆怕。無論前路多難,我陪你。”
葉歸塵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發間。
窗外,風聲更緊了。
但窗內,溫暖如春。
這一夜,幽州迎來了它新的主人,也迎來了,久違的希望。
而千裡之外的鄴城,東魏大丞相高澄,正坐在書房中,看著幽州送來的捷報和請功奏折,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葉歸塵……二十一歲的都督,有意思。”
他提筆,在奏折上批了兩個字:
“準奏。”
然後,將筆一扔,望向北方,眼神深邃。
“幽州這條狼,是放歸山野,還是養在籠中……且再看看。”
燭火跳躍,映亮他半張臉,明暗不定。
北疆的風,從未停歇。
而幽州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