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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塵埃落定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薊城,都督府。

臘月的風裹著雪沫,撲打在朱紅門廊上,發出細碎的簌簌聲。可今日的都督府,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肅殺之外的熱鬨。

從清晨起,幽州文武官員便陸續趕來。車馬轎輦,在府門前停了長長一排,連街角的積雪都被踩成了泥濘。與一個月前那場試探性的便宴不同,今日無人敢遲到,無人敢缺席。

因為今日,是葉歸塵正式開府視事的第一日。

朝廷的明旨已於三日前送達:鎮北將軍葉歸塵,授幽州都督,兼領幽州刺史,假節,總攝幽州軍政。那道蓋著尚書省大印、鈐著皇帝璽綬的敕書,此刻就供奉在都督府正堂的香案之上。

堂內,文武分列。

葉歸塵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都督官服,金線繡成的狴犴紋在燭火下隱隱生輝。他腰間懸著那柄隨他出生入死的橫刀,目光沉靜,掃過堂下眾人。

身後,慕容靈汐並未露麵,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慕容家的女兒、都督的夫人,此刻多半就在後堂簾幕後,靜靜聽著堂上的一切。

“諸位。”

葉歸塵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大堂。

“葉某受朝廷重托,總督幽州。自今日起,凡幽州軍政、民政、刑名、錢糧、邊防諸務,皆由本督裁決。”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本督年輕,初到地方,不諳政務。此前月餘,多賴諸位維持,幽州方得粗安。今後,還望諸位同心協力,共守北疆。”

話說得客氣,可那雙眼中的鋒芒,卻讓許多人脊背發涼。

代理長史張倫,站在文官隊列之首。

他低著頭,雙手攏在袖中,看似鎮定,袖內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慶幸。

他想起一個月前,在那場慕容府的便宴上,自己曾說過什麼、做過什麼。當時,他隻是礙於慕容紹宗的舊情,又見葉歸塵言語懇切、不卑不亢,便冇有刻意刁難,甚至在宴後私下提點了兩句關於州府錢糧運轉的關節。

那時,他隻是不想得罪一個前途未卜的年輕人。

如今想來,那簡直是救命的兩句話。

若是當初自己也像王珣、周文那般,話裡話外綿裡藏針,或是像李敢那樣,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今日站在這堂上,隻怕就不是慶幸,而是戰栗了。

他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那個年輕的都督。

葉歸塵正在翻閱案上的文書,神情專注,並無異樣。

張倫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當初冇有把路走絕。”

他心中默默想著,打定主意,日後定要儘心竭力辦事,將這“從龍之功”坐實了。

司馬趙裕,站在武官隊列首位。

他與張倫的含蓄不同,此刻嘴角幾乎壓不住笑意。

趙裕本就是慕容紹宗的舊部,性情剛直,最重情義。當初葉歸塵初到幽州,他便是最早表露善意的那一個。那日宴後,他曾拍著葉歸塵的肩膀說:“將軍,老將軍冇看錯人!有用得著某的地方,儘管吩咐!”

這話,他說得真心實意。

可他也冇想到,葉歸塵竟能這麼快、這麼穩地坐上這幽州都督之位。

陸嵩倒了,婁猛也倒了。那兩個在幽州盤踞多年、把持軍政的大蠹,就這麼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乾淨利落地連根拔起。

痛快!

趙裕心中暢快,幾乎想大笑出聲。但他好歹記得這是在都督府正堂,硬生生將那笑意憋了回去,隻在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他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地看著葉歸塵。

這位新都督,有勇有謀,殺伐果斷,更難得的是,心中有百姓、有邊軍。跟著這樣的人,不丟人!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待會兒散衙之後,要去營中好好操練那幫兔崽子——都督要整頓邊軍,他趙裕,便是都督手裡最快的那把刀!

與張倫的慶幸、趙裕的歡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文官隊列中段的四人。

治中從事王珣、兵曹從事李敢、主簿周文、典簽孫複。

四個人,四張臉,無一例外地慘白如紙。

冷汗從他們的額角滲出,順著鬢邊滑落,滴在官服的衣領上,洇出深色的濕痕。

冇有人說話,可他們彼此之間的眼神,已經交流了千百句。

完了。

全完了。

當初,葉歸塵初到幽州,他們以為這不過是個憑著嶽父餘蔭和一場僥幸勝仗爬上來的毛頭小子。他們選擇了站在陸嵩、婁猛那邊——畢竟,那兩位才是幽州真正的“地頭蛇”,根深蒂固,手握實權。

他們以為,葉歸塵遲早會被架空,會被排擠,甚至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某場胡虜的襲擾中。

可誰曾想……

陸嵩死了,人頭掛在北門外示眾三日。

而那些曾經依附陸嵩、婁猛的官員、將領,或被斬首,或被罷黜,或被下獄,或被流放。短短一個月,幽州的官場上,血流成河。

而他們四個,因為是文官,又在陸嵩倒台後及時“轉向”,才勉強保住了項上人頭和官帽。

可保住了,又能如何?

葉歸塵雖然冇有動他們,可那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分明帶著審視與冷意。

他們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今日能站在這裡,不過是葉歸塵還需要穩定局麵,暫時不便大開殺戒。可日後呢?等這位都督騰出手來,等他將幽州的軍政徹底理順……

王珣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想起自己在那場便宴上說的那些話——“將軍常年征戰在外,於州郡治理恐怕涉獵不多”——當時覺得是綿裡藏針的試探,如今想來,簡直是往刀口上撞。

周文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起自己追問葉歸塵流民安置、糧種籌措的那些問題,當時覺得自己占了上風,如今才明白,那不過是葉歸塵在故意示弱,引他們暴露更多。想起自己曾經奉命挾持慕容靈汐的所作所為,冷汗直流。

李敢的臉色最難堪。

他是兵曹從事,掌管部分州郡兵,當初與婁猛走得最近。婁猛倒台後,他日夜擔心自己被清算,雖然葉歸塵暫時冇有動他,可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兵權,遲早要被收回。

至於孫複……

他已經開始盤算,要不要辭官回鄉了。

“王治中。”

一聲呼喚,讓王珣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抬起頭,發現葉歸塵正看著他,目光平靜。

“下、下官在。”

“前日你呈報的關於範陽各縣春耕籌備的文書,本督看了。其中提到種子短缺一事,你可有具體的解決方案?”

葉歸塵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

可王珣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回、回都督……下官以為,可與冀州協商調撥,或……”

“或?”

“……或鼓勵大族借貸,以官府作保,秋後償還。”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耳熟——這是當初葉歸塵在便宴上說過的對策。

葉歸塵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也冇有評價,隻是淡淡道:“此事你繼續跟進,三日內,將詳細章程報上來。”

“是、是……”

王珣躬身應下,退回隊列中,隻覺得雙腿發軟。

他冇有追究。

可這種“不追究”,反而比當場發作更讓人害怕。

堂上的議事繼續進行。

葉歸塵一條條部署,從邊防修繕到流民安置,從軍餉發放到田畝清查,條理分明,絲毫不像一個“初到地方、不諳政務”的新任都督。

那些原本還想在細節上含糊過去的官員,在他的追問下,一個個冷汗涔涔,不得不老實作答。

趙裕在一旁看著,心中愈發滿意。

張倫則一邊記錄,一邊暗自慶幸自己站對了隊。

而王珣、李敢、周文、孫複四人,則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散衙時,已是午後。

官員們魚貫而出,有人腳步輕快,有人步履沉重。

趙裕走出都督府大門時,忍不住仰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色。

鉛雲低垂,北風呼嘯。

可他覺得,這天,比往日亮堂多了。

他翻身上馬,鞭梢一揚,向軍營馳去。

身後,張倫走出府門,與相熟的官員拱手道彆,臉上掛著矜持而得體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再後麵,王珣、周文並肩走出,兩人都冇有說話。

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他們站在都督府門前的石階上,望著遠處趙裕縱馬遠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彼此慘白的臉色,良久,周文低聲說了一句:

“大勢去矣。”

王珣冇有回答。

他隻是攥緊了袖中的手,望著那扇緩緩關閉的都督府朱門,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有不甘,有恐懼,有懊悔。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幽州的天,真的變了。

而他,和那些曾經站在陸嵩身邊的人,已經被這新天,遠遠地拋在了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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