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涿水斷魂(下)
##三、血戰
奚騎的第一次衝鋒,如驚濤拍岸。
箭雨先至,遮天蔽日。葉歸塵本部舉起盾牌,箭矢釘在盾麵,密集如刺蝟。仍有數十人中箭倒地,但陣型未亂。
緊接著,騎兵撞陣。
長矛如林,彎刀如雪。奚騎憑借馬速,狠狠撞在圓陣外圍。前排老兵死死頂住大盾,後排長槍從盾隙刺出,人嚎馬嘶,鮮血飛濺。
葉歸塵站在陣心,冇有動。
他在等。
等鬱律朔出現。
果然,三次衝鋒未果後,奚騎陣中分出一條通道。一騎緩緩而出,暗青胡袍,精鐵長矛,灰冷的眼睛隔著屍山血海,與葉歸塵對視。
鬱律朔。
他舉起長矛,指向葉歸塵,然後策馬,加速。
親衛鐵騎緊隨其後,如一支黑色箭矢,直射圓陣核心。
“來了。”葉歸塵輕聲道。
他翻身上馬,赤火駒人立而起,長嘶震天。
“開陣!”
圓陣忽然裂開一道缺口。葉歸塵一騎衝出,雙鐧並舉,迎向鬱律朔。
兩人在陣前三十步相遇。
鬱律朔長矛如毒龍出洞,直刺葉歸塵咽喉。這一刺快得隻見殘影,矛尖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這是狼的速度,獵殺時不容獵物反應的極致之快。
葉歸塵不閃不避,左手青鐧向上格擋。
“鐺——!”
火星迸濺。鬱律朔隻覺虎口劇震,長矛險些脫手。他心中駭然——這漢將好大的力氣!那撞擊傳來的反震,不似人力,倒像撞上了一座移動的山嶽。
不等他變招,葉歸塵右手甲木青龍鐧已攔腰掃來。鐧風呼嘯,帶著隱隱龍吟,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滯。鬱律朔勉強回矛格擋,又被震得手臂發麻,胯下戰馬連退三步。
兩人錯馬而過,各自衝出十餘步,勒馬回身。
鬱律朔盯著葉歸塵,眼中戰意如火焰般燃燒,瞳孔深處泛起一點幽綠狼光:“好力氣!但草原的狼,從不畏虎!”
他再度衝鋒,身形在馬背上微微前傾,整個人與馬融為一體,速度竟比先前快了近倍!長矛化作點點寒星,籠罩葉歸塵周身要害。這是庫莫奚王族秘傳的“狼牙刺”,虛實相生,迅疾狠辣,不知多少草原勇士死在此招之下。
葉歸塵依舊不閃不避,雙鐧舞成一團青蒼光影。但這一次,鬱律朔的矛太快了——有一刺穿透鐧影,正中葉歸塵左肩!
矛尖入肉。
卻隻入肉半寸。
鬱律朔感覺矛尖撞上了什麼堅硬無比的東西,發出“叮”一聲輕響。他定睛看去,隻見葉歸塵肩頭衣物破裂處,皮膚之下竟浮現出一片片青蒼色的鱗片虛影,細密如龍鱗,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矛尖在鱗片上滑開,隻留下一道白痕。
“叮叮當當”一陣急響,所有矛刺儘數被格開或彈開。鬱律朔越打越驚——這漢將不僅力大,招法精妙,身上竟還有這般詭異防護!更讓他心驚的是,另一矛刺中葉歸塵肋下,同樣隻入肉半寸,傷口處不見鮮血狂噴,反而肌肉蠕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轉眼隻剩一道淺淺紅痕!
“你……”鬱律朔瞳孔驟縮,幽綠狼光在眼中大盛。
葉歸塵忽然笑了。
他周身肌膚之下,青蒼龍紋如活物般遊走浮現,越來越清晰。一股古老、蠻橫、仿佛來自洪荒的氣息彌漫開來,周圍的戰馬驚恐嘶鳴,人立而起,連鬱律朔的坐騎也連連後退,躁動不安。
那是血脈的壓製。青龍之息,萬獸俯首。
“該我了。”
話音未落,葉歸塵策馬前衝。這一次,赤火駒四蹄踏地竟隱隱有風雷之聲,速度暴漲,如一道赤色閃電!
鬱律朔咬牙,眼中綠光大放,周身骨骼劈啪作響,身形在馬上陡然膨脹一圈,衣袍被撐得緊繃——天狼血脈,初現崢嶸!他舉矛迎擊,這一矛速度、力量都比先前強了數成,矛身甚至因急速而微微彎曲。
葉歸塵不格不閃,甲木青龍鐧當頭砸下。
“鐺——哢嚓!”
精鐵長矛從中斷裂。甲木鐧餘勢不減,砸在鬱律朔左肩。
“噗——”
肩甲如紙片般碎裂,鎖骨粉碎。鬱律朔慘嚎一聲,那嚎聲中竟夾雜著幾分狼嗥之音,他從馬背栽落,在塵土中滾出數丈。
他掙紮著想爬起,左肩傷口處血肉蠕動,粉碎的骨茬在皮下移動複位——天狼血脈的自愈之力,正在竭力修複這致命傷。但葉歸塵已到麵前,乙水青龍鐧如毒龍吐信,點向他心口。
鬱律朔眼中閃過狠色,右手探入懷中,猛地擲出一把短刀——刀身泛藍,顯然淬了劇毒。這一擲快如閃電,刀影幾乎消失在視線中,直射葉歸塵麵門。
葉歸塵微微偏頭,短刀擦著臉頰飛過,在他顴骨上留下一道血痕。
但下一瞬,鬱律朔左手袖中又一道寒光射出——第二把短刀,直取葉歸塵右腹!這才是真正的殺招,狼的狡詐,虛實相生。
葉歸塵不閃不避,任短刀紮進右腹。
刀入三寸,刺破衣物,卻再次撞上堅硬之物。葉歸塵腹肌之下,青龍鱗虛影浮現,將刀刃卡在鱗片之間,再難深入。刀刃上的劇毒滲入,傷口周圍皮膚瞬間發黑,但黑氣迅速被一股青蒼之氣驅散、吞噬。
葉歸塵麵不改色,左手拔出短刀,隨手扔在地上。傷口肌肉蠕動,黑血湧出後便是鮮紅,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愈合,轉眼隻剩一道粉嫩新肉,連個疤都冇留。
鬱律朔瞪大眼睛,如見鬼魅。他肩上的傷此刻也愈合了大半,但速度明顯比葉歸塵慢了許多。天狼的自愈,終究不及青龍的生生不息。
“你……你不是人……”鬱律朔聲音嘶啞,帶著狼的低吼。
“我是人。”葉歸塵俯視著他,聲音平靜,周身龍紋緩緩隱去,但那雙眼睛深處,仍有青蒼龍影遊走,“隻是和你們,不太一樣。”
鬱律朔忽然笑了,笑得猙獰。他雙手撐地,周身衣物寸寸破裂,體毛瘋長,麵部扭曲變形,口鼻前突,獠牙刺出唇外——他在強行完全狼化!但左肩的重傷讓這個過程極不穩定,人形與狼形在他身上交錯閃現,痛苦的低吼從喉嚨深處湧出。
葉歸塵搖頭,青龍鐧輕輕點出,落在鬱律朔眉心。
冇有血花,冇有腦漿。一股無形的龍威順著鐧身透入,瞬間震散了正在凝聚的狼化之力。鬱律朔身體一僵,眼中神采迅速褪去,那抹幽綠狼光如風中殘燭,熄滅在瞳孔深處。
他軟倒在地,變回人形,左肩的傷停止了愈合。
庫莫奚少年天才,二十五歲的草原雄鷹,天狼血脈的覺醒者,就此隕落。
葉歸塵駐馬原地,靜靜看著鬱律朔的屍體。右腹傷口已徹底愈合,連粉痕都已不見,隻有新生的皮膚比周圍稍嫩些。臉頰上的劃痕更是早已無蹤。
他抬起頭,看向潰散的奚騎,拔起插在地上的奚騎大旗,高高舉起。
“鬱律朔已死——!”
聲音如龍吟,穿透戰場,回蕩在血色的原野上。
圓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殘存的奚騎則如喪家之犬,四散奔逃。
葉歸塵將大旗擲在地上,勒馬回陣。赤火駒邁著沉穩的步伐,踏過滿地屍骸。陽光落在他身上,在甲胄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冇有人看見,他握鐧的雙手,手背皮膚下,青蒼龍鱗的虛影一閃而逝,如深水中的遊龍,悄然隱冇。
聲音如雷霆,滾過戰場。
所有奚騎同時轉頭,望向那麵被舉起的大旗,望向旗杆下那個如神似魔的身影,望向地上那具熟悉的屍體。
死寂。
然後,崩潰。
“少主人死了!”
“逃啊——!”
首領戰死,軍心瞬間瓦解。奚騎再無戰意,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葉歸塵本部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一千老兵,數百新卒,此刻渾身浴血,卻眼神狂熱,望向陣前那道身影,如瞻神明。
“追擊!”葉歸塵揮鐧。
“殺——!”
殘存的魏軍——無論是本部,還是潰散後重新聚攏的守軍、私兵——此刻都紅了眼,追著潰逃的奚騎,一路砍殺。
這場追擊持續到日落。
兩千奚騎,逃回北岸者不足三百。其餘或死或俘,全軍覆冇。
而魏軍這邊,八千雜兵,此刻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三千。
夕陽如血,染紅涿水。
葉歸塵駐馬水邊,望著滿河浮屍,沉默不語。
陳慶策馬上前,臉上血汙未擦,卻笑得暢快:“將軍,大勝!陣斬鬱律朔,殲敵一千七百餘,繳獲戰馬四千匹!此等大捷,幽州多年未有!”
葉歸塵點點頭,問:“我軍傷亡?”
陳慶笑容一滯,低聲道:“本部陣亡三百二十七人,傷四百餘。守軍募兵……陣亡三千八百,潰散無算。世家私兵陣亡一千二百,餘者皆逃。”
八千出征,三千歸。
葉歸塵閉上眼睛。
他仿佛能聽見那些潰兵臨死前的慘叫,能看見陳大膽被亂箭射穿的慘狀,能感受到鬱律朔死前眼中的不甘與震驚。
戰爭,從來不是詩。
是血,是火,是無數條人命堆出來的功勳。
“將軍,”陳慶小心翼翼道,“此戰雖慘,但幽州自此可定。您陣斬鬱律朔,威震北疆,都督之位,已如囊中之物……”
“還不夠。”葉歸塵打斷他,睜開眼睛,望向南方薊城方向,“陸嵩還活著,世家還在,邊軍的積弊還在。此戰隻是開始。”
他調轉馬頭:“傳令:全軍休整一夜,明日回師薊城。將鬱律朔首級用石灰醃了,連同繳獲的奚騎大旗,一並送呈陸長史。”
“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陣亡將士,無論本部、守軍、私兵,皆就地掩埋,立碑記名。撫恤加倍,由我親自發放。”
陳慶肅然抱拳:“遵命!”
葉歸塵最後看了一眼涿水。
河水殷紅,浮屍累累,像一條巨大的傷口,橫亙在北疆大地上。
他握緊雙鐧,鐧身冰涼,沾染的血已凝固。
“回營。”
赤火駒長嘶,踏著落日餘暉,走向血色荒原深處。
身後,殘存的將士默默跟隨。
這一戰,葉歸塵贏了。
贏得慘烈,贏得血腥。
但也贏來了,通往幽州都督之位的,唯一道路。
##四、薊城,當夜
捷報是在子時前後傳回薊城的。
當信使高舉染血的奚騎大旗、背著裝有鬱律朔首級的木匣衝進刺史府時,整個府邸都炸了。
“大捷!涿水大捷!”
“葉將軍陣斬鬱律朔,殲敵一千七百餘!”
“奚騎全軍覆冇,北疆已定!”
陸嵩從床上驚坐而起,衣衫不整地衝進正堂,看見木匣中那顆石灰醃漬、麵目猙獰的首級時,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真……真殺了?”
“千真萬確!”信使跪地稟報,“葉將軍親斬鬱律朔於陣前,奚騎潰散,我軍正在清理戰場,明日即回師薊城!”
堂中眾官麵麵相覷,鴉雀無聲。
他們想起出征前對葉歸塵的輕視,想起陸嵩暗中的謀劃,想起陳大膽那句“必取葉歸塵首級”……
可現在,陳大膽死了,鬱律朔死了,葉歸塵……活著回來了。
帶著不世之功,活著回來了。
陸嵩臉色慘白,手在袖中劇烈顫抖。
完了。
全完了。
葉歸塵有此大功,都督之位誰還能爭?朝廷必定重賞,說不定直接封侯拜將。到那時,他陸嵩算什麼?一個閉城自守、棄民不救的庸官?一個試圖謀害功臣的奸佞?
他仿佛已經看見,葉歸塵率軍回城,百姓簞食壺漿,朝廷使者攜旨而來,然後——他被五花大綁,押赴刑場。
不。
不能坐以待斃。
陸嵩猛地站起,眼中閃過瘋狂。
“傳令,”他聲音嘶啞,“四門緊閉,全城戒嚴!無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長史,這是為何?”張倫驚問。
“為何?”陸嵩獰笑,“葉歸塵雖勝,但麾下傷亡慘重,軍心浮動。萬一他心懷不軌,趁機作亂,薊城危矣!本官這是防患於未然!”
眾官無語。
防患於未然?是防葉歸塵,還是防你自己?
但無人敢反駁。陸嵩此刻狀若瘋癲,誰敢觸他黴頭?
“還有,”陸嵩補充,“去慕容祖宅,將慕容靈汐‘請’到刺史府來。就說……本官要為她夫君慶功,請她先行赴宴。”
這話已毫不掩飾。
拿慕容靈汐為人質,逼葉歸塵就範。
張倫臉色大變:“長史,此舉不妥!葉將軍剛立大功,若如此對待其家眷,恐寒了將士之心,也惹朝廷震怒啊!”
“朝廷?”陸嵩冷笑,“薊城距鄴城八百裡,等朝廷旨意到了,葉歸塵早就……哼,快去!”
侍衛領命而去。
陸嵩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堂裡,看著那顆猙獰的首級,忽然哈哈大笑,笑聲癲狂。
“葉歸塵,你能打又如何?你有功又如何?這幽州,終究是我陸嵩的幽州!慕容靈汐……那等絕色,合該是我的!我的!”
笑聲在夜空中回蕩,如夜梟啼哭。
窗外,秋風嗚咽,卷起落葉,撲打在窗紙上。
像無數冤魂,在叩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