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閉門(上)
##一、薊城北郊,曠野
卯時,天光未亮。
涿水大捷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薊城內外的百姓天不亮就湧出家門,扶老攜幼,簞食壺漿,候在北門外十裡長亭,要迎那位“陣斬鬱律朔、大破庫莫奚”的葉將軍凱旋。
可當日上三竿,葉歸塵率軍抵達薊城北郊時,看到的不是洞開的城門,不是歡呼的百姓,而是緊閉的城門、高懸的吊橋,和城頭密密麻麻的守軍弓箭手。
三千殘軍,在城外曠野上勒馬駐足。
秋風肅殺,卷起滿地枯草,也卷起將士甲胄上的血腥氣。他們浴血奮戰,千裡奔襲,斬將奪旗,帶著敵人的首級和繳獲的旌旗歸來,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堵冰冷的城牆,和城頭無數指向他們的箭鏃。
死寂。
長久的死寂。
然後,憤怒如火山般在軍中爆發。
“開門!他娘的給老子開門!”
“老子在涿水拚命的時候,你們在城裡享福!現在老子得勝回來,連門都不讓進?!”
“陸嵩!滾出來!”
“狗官!開門!”
怒吼聲、罵聲、兵器撞擊盾牌的聲音,響成一片。許多士卒眼珠赤紅,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們在戰場上死了那麼多兄弟,活著回來,卻連家都進不去?!
“將軍,”陳慶策馬上前,聲音因憤怒而發抖,“陸嵩這是要逼反我們!”
葉歸塵端坐馬上,麵容平靜,唯有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望著城頭。那裡,隱約可見幾個文官的身影,為首一人穿著紫色官袍,正是幽州長史陸嵩。隔著這麼遠,葉歸塵仿佛都能看見他臉上那副虛偽而陰冷的笑容。
“他在等。”葉歸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全軍的怒吼,“等我們衝擊城門,等我們辱罵官員,等我們做出任何‘驕兵悍將、目無法紀’的舉動。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扣我們一個‘嘩變’的罪名,調集城中守軍,將我們儘數剿滅於此。”
陳慶倒吸一口涼氣:“他敢?!我們是功臣!”
“功臣?”葉歸塵扯了扯嘴角,“死了的功臣,才是好功臣。活著回來還手握兵權的功臣……是禍患。”
他調轉馬頭,麵向全軍。
三千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他,眼中燃燒著憤怒、委屈、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們想起了婁猛的下場,想起了陳大膽的死,想起了那些被當成炮灰填進戰場的同袍。
葉歸塵緩緩舉起右手。
全軍驟然安靜。
“全軍聽令。”他聲音清朗,在曠野上遠遠傳開,“甲兵歸營,列陣嚴守。無我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門百步,不得辱罵城上官兵,不得擅動刀兵。”
“違令者——”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
一個“斬”字,如冰水澆頭,將許多士卒的怒火生生壓住。
“將軍!”一個斷臂的老兵嘶聲喊道,“我們拚死拚活,為幽州流血,現在連城都不讓進,這算什麼?!”
葉歸塵看向他,聲音緩了下來:“我知道你們委屈,知道你們憤怒。但你們記住:我們浴血奮戰,為的是保境安民,為的是幽州百姓能安居樂業,不是為了一時意氣,更不是為了和城中袍寇拔刀相向!”
他環視全軍,目光如電:“陸長史閉門,自有他的考量。或許城中有變,或許防務所需。我們是軍人,當以服從為天職,以紀律為性命。此刻若衝擊城門,與叛軍何異?與胡虜何異?!”
“可我們的功勞……”有人小聲嘀咕。
“功勞?”葉歸塵提高聲音,“你們的功勞,在涿水河畔,在鬱律朔的首級上,在繳獲的兩千麵奚騎戰旗上!朝廷看得見,百姓看得見,這薊城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看得見!何需急在這一時?!”
他勒馬轉身,望向城頭,朗聲道:“傳我將令:全軍後退三裡,依山紮營。派使者入城,稟報陸長史——就說葉歸塵率部凱旋,現於北郊候命,聽候長史安排入城交割軍務、報備戰果。在長史明令之前,全軍嚴守軍紀,絕不踏近城門半步!”
這番話,既是說給全軍聽,更是說給城頭上的陸嵩聽。
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你閉門,我退兵。你要防我,我遵紀守法。你等我把柄,我讓你抓不到一絲錯處。
陳慶深吸一口氣,抱拳高呼:“遵令!”
“遵令——!”三千將士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儘管心中仍有不甘,但軍令如山。在葉歸塵積威之下,全軍開始有序後撤,陣型嚴整,鴉雀無聲。
城頭上,陸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以為,這群驕兵悍將得勝歸來卻被拒之門外,必定怒火衝天,衝擊城門。屆時他隻需一聲令下,亂箭齊發,再扣個“嘩變”的帽子,葉歸塵便是再有功,也難逃一死。
可他冇想到,葉歸塵竟如此沉得住氣。
退兵,紮營,嚴守軍紀,還派使者“稟報”——這哪是驕兵?這分明是模範軍人!
“長史,”身旁的主簿周文小心翼翼道,“葉歸塵此舉,無懈可擊啊。我們若再閉門,隻怕……惹人非議。”
“非議?”陸嵩咬牙,“本官是幽州長史,防務安危,是本官職責!他說退就退?萬一有詐呢?萬一他暗中埋伏,伺機奪城呢?”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
周文低頭不語。
陸嵩盯著城外那片井然有序的軍營,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傳令:四門繼續緊閉,冇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至於葉歸塵的使者……”他冷笑,“就說本官軍務繁忙,讓他候著。”
“那城中百姓……”
“誰敢聚眾鬨事,以通敵論處!”陸嵩拂袖轉身,“回府!”
他走下城樓,心中卻無半分得意,反而越來越沉。
葉歸塵越穩,他就越慌。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戰場上勇如虎狼,戰場下穩如磐石,有軍功,有軍心,現在連“顧全大局、嚴守軍紀”的名聲都要賺到手了。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朝廷旨意,幽州軍民的人心,就要全倒向葉歸塵了。
不行。
必須儘快解決他。
陸嵩加快腳步,眼中閃過淫邪與狠毒。
好在,他手裡還有一張王牌。
慕容靈汐。
##二、薊城,刺史府密室
刺史府後園有一處僻靜的院落,看似是藏書閣,實則地下暗藏密室。此刻,慕容靈汐就被“請”到了這裡。
說是“請”,實則是押送。
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將她“攙扶”進密室,門一關,落了鎖。室內陳設倒還精致,錦榻繡帳,香爐茶具,一應俱全,唯獨冇有窗,隻有牆上一盞長明燈,映得滿室昏黃。
慕容靈汐靜靜坐在榻邊,麵容平靜,仿佛被囚禁的不是自己。
她在等。
等陸嵩來。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密室門開了。陸嵩獨自一人走進來,反手關上門,落了閂。
他換了一身常服,絳紫錦袍,金冠玉帶,臉上堆著溫和的笑容,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在慕容靈汐身上上下遊移。
“慕容娘子受驚了。”陸嵩拱手,語氣故作關切,“此番請娘子來,實是不得已。葉將軍新勝歸來,軍威正盛,城中難免有小人挑撥,本官唯恐娘子安危,故特請娘子來此暫避。”
慕容靈汐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雪:“陸長史好意,妾身心領。隻是外子既已回師,妾身理當回府相迎,長史如此強留,恐惹非議。”
“非議?”陸嵩笑了,向前走近兩步,“娘子說笑了。葉將軍雖勇,但終究年輕氣盛,此番立下大功,難免驕矜。本官身為幽州長史,有責任規勸約束,以免他行差踏錯,辜負朝廷厚望。”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黏膩:“至於娘子……如此絕色,如此才情,卻嫁與一介武夫,實在可惜。葉歸塵不過是個匹夫,戰場上打打殺殺還行,豈知閨房之趣、琴瑟之好?娘子若願從了本官,本官保你富貴榮華,享之不儘。”
說著,他伸出手,就要去摸慕容靈汐的臉。
慕容靈汐側身避開,聲音冷了下來:“陸長史請自重。”
“自重?”陸嵩笑容一收,眼中露出狠色,“慕容靈汐,你彆給臉不要臉!葉歸塵現在城外,生死就在本官一念之間!你若從了本官,本官或許還能留他一條活路;若是不從……”
他逼近一步,氣息粗重:“本官現在就辦了你,然後隨便安個罪名,將葉歸塵亂箭射死在城外!到時候,你就是個寡婦,本官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慕容靈汐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淫邪與瘋狂,知道此人已色迷心竅,再無道理可講。
她輕輕歎了口氣。
“陸長史,你當真不回頭?”
“回頭?”陸嵩獰笑,“本官想要的,從來冇有得不到的!慕容靈汐,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他猛地撲上來。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及慕容靈汐衣襟的刹那,慕容靈汐眼中驟然閃過一道妖異的粉光。
她背後,虛空之中,隱約浮現出一道巨大的虛影——兩條蓬鬆柔美的狐尾輕輕搖曳,狐影朦朧,似真似幻,一雙魅惑眾生的眸子緩緩睜開,望向陸嵩。
陸嵩動作僵住。
他眼中倒映著那九尾天狐的虛影,神智瞬間模糊。慕容靈汐的麵容在他眼中變得無比親切、無比誘惑,她的聲音仿佛從天外傳來,輕柔,縹緲,直透心底:
“陸長史……看著我的眼睛……”
陸嵩呆呆地看著她,眼神渙散。
“告訴我……”慕容靈汐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這些年來,你在幽州,貪了多少?害了多少人?那些證據……都在哪裡?”
陸嵩嘴唇嚅動,像夢囈般喃喃道:“幽州六年……田賦……我抽三成……軍餉……我抽四成……和盧氏、祖氏、陽氏勾結……倒賣軍械、戰馬……庫房裡……有賬本……在書房暗格……機關是……”
他一樁樁,一件件,將這些年貪汙受賄、草菅人命的罪行儘數吐露。從克扣邊軍糧餉導致婁猛兵敗,到與世家勾結侵吞民田逼死百姓,甚至到暗中與北方胡虜交易鐵器鹽巴……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慕容靈汐靜靜聽著,眼中寒光越來越盛。
良久,陸嵩說完,眼神依舊呆滯。
慕容靈汐輕聲道:“現在,傳令:打開城門,迎葉將軍入城。所有守軍不得阻攔,不得怠慢。”
陸嵩呆呆點頭,轉身走到門邊,拉響鈴繩。
門外侍衛應聲:“長史有何吩咐?”
“傳本官令……”陸嵩聲音機械,“四門洞開,吊橋放下,迎葉歸塵將軍入城。城中守軍列隊相迎,不得有誤。”
門外侍衛一愣:“長史,這……方才不是說要緊閉城門……”
“這是軍令!”陸嵩忽然提高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又被粉光淹冇,“即刻去辦!”
“……遵命!”
腳步聲遠去。
慕容靈汐輕輕舒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九尾天狐雖能操控人心,但消耗極大,尤其對方意誌頑強時,更需全力施為。陸嵩雖貪色懦弱,但能做到一州長史,心智亦非尋常,方才險些掙脫。
她走到陸嵩麵前,看著他呆滯的眼睛,輕聲道:“現在,讓人備車,送我回慕容祖宅。然後……你就在這裡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來,會忘記剛才發生的一切,隻記得……是自己幡然醒悟,開門迎葉將軍入城。”
陸嵩呆呆點頭。
慕容靈汐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推開密室門。
門外,兩個婆子見她出來,正要阻攔,慕容靈汐眼中粉光一閃,二人眼神頓時迷茫,乖乖退到一旁。
她走出院落,刺史府中往來官吏見她獨自走出,雖覺詫異,但見長史並未阻攔,也不敢多問。
府門外,馬車已備好。
慕容靈汐登上馬車,簾子放下那一刻,她終於支撐不住,臉色一白,軟倒在座位上。
九尾魅惑道,反噬來了。
她閉目調息,心中卻一片澄明。
危機,暫時化解了。
但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陸嵩的罪證,幽州的積弊,朝廷的旨意,世家的反撲……還有,葉歸塵即將麵對的,那座敞開的大門,和門後無數雙眼睛。
馬車轆轆,駛向慕容祖宅。
車外,薊城四門正在緩緩打開。
吊橋放下,城門洞開。
城外三千將士,終於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