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涿水斷魂(上)
##一、薊城北郊,點將台
寒冬,霜重。
點將台下,八千人馬烏泱泱鋪開,旌旗雜遝,人聲馬嘶,看似聲勢浩大,細看卻陣型散亂,各懷鬼胎。
葉歸塵高踞將台,一身青鱗玄甲,背後赤色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目光掃過台下三支涇渭分明的隊伍,心沉如鐵。
左翼是世家私兵,兩千人,衣甲鮮明,刀槍雪亮,連戰馬都膘肥體壯。可那些兵卒個個眼高於頂,交頭接耳,毫無軍紀可言。領兵的幾個世家子弟更是坐在馬背上談笑風生,全然不將這場出征放在眼裡。
中軍是薊城守軍與各郡縣募兵,五千人,陣型稍齊,但士卒麵有菜色,兵器老舊,許多募兵甚至穿著破舊的布衣,手中拿的是削尖的木棍。統兵大將陳大膽按刀立在陣前,此人四十許年紀,豹頭環眼,一臉橫肉,是陸嵩心腹,此刻正斜眼瞥著將台上的葉歸塵,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右翼是葉歸塵本部,一千五百人。這一千人又分兩撥:前列一千老兵,清一色黑甲鐵盔,腰挎橫刀,背負重弩,沉默如鐵,眼神銳利如鷹;後列數百新卒,多是黑石灘之戰後投軍的百姓子弟,雖裝備簡陋,但人人眼中憋著一股火——他們的家被胡人燒了,親人被殺了,此番出征,是為報仇。
“將軍,”親衛隊長陳慶策馬上前,低聲道,“陳大膽方才傳話,說中軍輜重尚未齊備,請求延遲半日出發。”
葉歸塵麵無表情:“告訴他,辰時三刻,準時開拔。誤時者,軍法處置。”
陳慶遲疑:“可陸長史手令上說,陳大膽有專斷之權,若強逼……”
“現在我是行軍司馬,權領幽州諸軍事。”葉歸塵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軍令既出,違者斬。”
陳慶心中一凜,抱拳應諾,轉身傳令。
片刻後,中軍陣中傳來陳大膽粗野的罵聲,但終究冇敢公然抗命。
辰時三刻,號角長鳴。
八千大軍,終於開拔。
葉歸塵一馬當先,赤火駒踏著滿地白霜,向北而行。身後,三支隊伍各行其是:世家私兵鬆鬆垮垮,守軍募兵拖拖拉拉,隻有本部一千人步伐整齊,沉默跟進。
陳慶跟在葉歸塵身側,回頭望了一眼那支龐大的、卻如一盤散沙的隊伍,憂心忡忡:“將軍,這仗……怎麼打?”
葉歸塵目視前方,緩緩道:“你可知,為何我隻要一千本部在右,卻讓世家私兵在左,守軍募兵在中?”
陳慶一愣。
“因為胡虜若來襲,必先攻薄弱處。”葉歸塵聲音冰冷,“世家私兵裝備雖好,卻無戰心,一擊即潰;守軍募兵人數雖眾,卻無鬥誌,一衝即散。唯有讓他們不在我們後麵,我們的後背,才安全。”
陳慶倒吸一口涼氣:“將軍是要……借刀殺人?”
“是清理門戶。”葉歸塵糾正,“幽州邊軍積弊已深,世家坐大,官場腐朽。此戰若勝,我要的不僅是一個都督之位,更是一個乾乾淨淨、能真正守住北疆的幽州。”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前提是——我們能贏。”
陳慶握緊刀柄,重重點頭。
大軍逶迤北行,卷起漫天煙塵。
冇有人注意到,中軍陣中,陳大膽悄悄招來一個心腹,低聲吩咐:
“告訴弟兄們,此戰保存實力為要。若葉歸塵與胡虜接戰,我等按兵不動;若他敗退……第一個取他首級者,賞千金,升三級!”
心腹眼中閃過貪婪,領命而去。
陳大膽望著前方葉歸塵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他想起離城前,陸嵩在密室中對他說的話:
“葉歸塵必須死。他若活著回來,憑此戰之功,都督之位必是他的。屆時,慕容靈汐……哼,那等絕色,豈是武夫所能消受?你殺了葉歸塵,本官保你做幽州都督,那美人……本官玩膩了,自然賞你。”
慕容靈汐。
陳大膽腦海中浮現那張清冷絕豔的臉,心頭一熱。
“葉歸塵,”他低聲獰笑,“要怪,就怪你娶了個不該娶的女人。”
大軍繼續北行。
前方,涿水已遙遙在望。
##二、涿水北岸,荒原
十月十九,午時。
涿水在此拐了個彎,衝出一片開闊的河灘地。秋草枯黃,朔風凜冽,正是騎兵馳騁的絕佳戰場。
葉歸塵的大軍剛剛渡河,陣型還未完全展開,地平線上就揚起了煙塵。
來了。
奚騎如一片黑雲,從北方席卷而來。一人三馬,馬蹄踏地如悶雷,雖隻兩千騎,氣勢卻壓過了岸邊的八千魏軍。
鬱律朔駐馬高坡,灰冷的眼睛掃過魏軍陣型,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八千雜兵。”他輕聲評價。
副手策馬上前:“少主人,如何打?”
鬱律朔冇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魏軍三陣之間逡巡。
左翼衣甲鮮明,但陣型鬆散,士卒交頭接耳——世家私兵。
中軍人多卻雜亂,旗幟不整,許多士卒麵露懼色——守軍募兵。
右翼人數最少,但陣型嚴整,沉默肅殺,尤其前列那些老兵,眼神凶悍,一看就是百戰老卒——葉歸塵本部。
“佯攻右翼。”鬱律朔下令。
一支五百人的奚騎小隊呼嘯而出,直撲葉歸塵本部。他們在三百步外挽弓拋射,箭雨潑灑。
葉歸塵本部紋絲不動。前列老兵舉起大盾,後列新卒俯身隱蔽,箭矢釘在盾牌上、紮進泥土裡,傷亡寥寥。
奚騎試探性地逼近到兩百步,本部陣中忽然弩機齊發,數十支重弩破空而來,當場射翻二十餘騎。奚騎連忙後撤。
鬱律朔眯起眼。
“果然硬骨頭。”他調轉馬頭,“傳令:主力一千騎,繞擊左翼世家私兵。我自率一千騎,直衝中軍。”
“那右翼……”
“留五百騎牽製即可。”鬱律朔淡淡道,“打碎了左翼和中軍,右翼那一千人,再硬也是孤軍。”
號角聲變。
兩千奚騎如水流分岔,一股撲向左翼世家私兵,一股如利箭般射向中軍。
戰鬥,在這一刻爆發。
左翼最先崩潰。
世家私兵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眼見黑壓壓的騎兵如牆推進,箭雨鋪天蓋地,許多士卒腿都軟了。幾個領兵的世家子弟更是嚇得臉色慘白,第一個撥馬就逃。
“頂住!頂住啊!”有軍官嘶吼。
可軍心已散。一人逃,十人效;十人潰,全軍崩。兩千私兵像受驚的羊群,四散奔逃,將左翼陣地完全暴露。
奚騎如虎入羊群,彎刀揮舞,人頭滾落。慘叫聲、哭喊聲、馬嘶聲混作一團。
中軍也冇好到哪去。
陳大膽本打算按兵不動,坐看葉歸塵與胡虜拚殺。可冇想到奚騎根本不理右翼,直奔他而來。
“列陣!列陣!”陳大膽慌忙下令。
可五千守軍募兵早已嚇破了膽。前排的想後撤,後排的想前衝,陣型大亂。奚騎衝到百步內,箭雨潑灑,中軍如割麥般倒下。
“撤!往右翼靠!”陳大膽見勢不妙,撥馬就往後跑。
主將一逃,全軍潰散。五千人丟盔棄甲,哭爹喊娘,向葉歸塵本部方向湧去。
葉歸塵站在右翼陣前,麵沉如水。
他看見左翼崩潰,看見中軍潰散,看見陳大膽在親衛簇擁下瘋狂逃竄,然後被一支流矢射中後心,栽下馬來,被亂馬踏成肉泥。
他看見奚騎在潰軍中肆意砍殺,如入無人之境。
他看見世家私兵、守軍募兵,像無頭蒼蠅般撞向自己的軍陣。
“將軍,潰兵衝陣!”陳慶急道。
葉歸塵緩緩舉起右手。
前列一百老兵同時拔刀。
“臨陣脫逃、衝擊本陣者——”葉歸塵聲音如鐵,“斬!”
“斬”字出口,一千老兵如虎狼撲出。
他們不殺胡虜,專斬潰兵。刀光閃過,十幾個衝在最前麵的逃兵人頭落地。鮮血噴濺,屍身倒地,後麵的潰兵駭然止步。
“回去!迎戰!”老兵們嘶聲怒吼。
潰兵們進退兩難。前有督戰隊雪亮的刀鋒,後有奚騎嗜血的彎刀。絕望之下,有些人癱軟在地,有些人跪地求饒,也有些人被激起凶性,轉身朝奚騎衝去——然後被箭矢射成刺蝟。
戰場亂成一鍋粥。
但葉歸塵的本部陣線,穩住了。
鬱律朔勒住馬,望向那片在潰潮中屹立不動的軍陣,眼中終於露出凝重之色。
“有意思。”他輕聲道。
副手策馬上前:“少主人,右翼那一千人陣型未亂,是否……”
“我親自去。”鬱律朔解下腰間彎刀,換上一杆精鐵長矛,“傳令:全軍轉向,集中兵力,擊破右翼。殺了那個葉歸塵,此戰可定。”
號角再變。
正在追殺潰兵的奚騎紛紛撥轉馬頭,如百川歸海,向葉歸塵本部合圍而來。
兩千對一千。
那數百新卒,此刻能站穩的已不足半數。
葉歸塵緩緩拔出雙鐧。
甲木青龍,乙水青龍,在慘淡的秋陽下泛起幽光。
“結圓陣。”他聲音平靜,“老兵在前,新卒在後。弓弩上弦,刀出鞘。”
“今日,有我無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