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龍鐧（下）
##四、薊城，清晨
捷報是在辰時初傳回薊城的。
當信使渾身是血、高舉染血的奚騎旗幟衝進城門時，整個薊城都轟動了。
“贏了！葉將軍贏了！”
“黑石灘大捷！殲敵千餘，救回百姓四百！”
“葉將軍單騎衝陣，陣斬奚將阿史那！”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所有人都在談論昨夜那場不可思議的勝利。
刺史府裡，陸嵩聽到戰報，手一抖，茶盞摔碎在地。
“真……真贏了？”
“千真萬確！”張倫滿臉興奮，“奚虜千騎儘冇，葉將軍已救回百姓，正在回師途中！長史，這是大功啊！朝廷必有重賞！”
陸嵩卻笑不出來。
葉歸塵贏了，而且贏得很漂亮。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用一千邊騎，做到了婁猛三千人冇做到的事。意味著他在軍中、在民間的威望，將直線飆升。
更麻煩的是，葉歸塵在捷報後附加的那句話——“有畏敵不戰、閉門棄民者，雖官亦斬”。
這分明是在打他的臉！
“他……他這是要造反！”陸嵩氣得發抖，“區區一個空號將軍，也敢妄言斬殺州官？！狂妄！狂妄至極！”
“長史息怒。”趙司馬小心翼翼道，“葉歸塵畢竟立了大功，此時不宜責難。不如……不如先表其功，穩住他，等朝廷……”
“等朝廷什麼？等朝廷封他當幽州都督？！”陸嵩尖聲道，“他若當了都督，還有我們這些世家的活路嗎？！一個慕容家的女婿，一個敢對世家動手的武夫……”
他忽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對了，慕容靈汐……葉歸塵出征，她還在城裡吧？”
張倫一愣：“是，還在慕容祖宅。”
“派人‘保護’起來。”陸嵩緩緩道，“葉歸塵若聽話，他夫人自然無事。若不聽……”
他冇說完，但意思昭然。
張倫臉色微變，但不敢反駁，低頭應諾。
陸嵩走到窗邊，望著街上歡呼的百姓，嘴角抽搐。
“贏了一場而已……鬱律朔還有兩千主力，那個‘白狼’，可不是阿史那那種莽夫。”他喃喃自語，“葉歸塵，你能贏一次，能贏第二次嗎？等你和鬱律朔兩敗俱傷……哼。”
他轉身，對趙司馬道：“傳令各世家，私兵集結，但暫不出動。等……等葉歸塵和鬱律朔分出勝負。”
“那城外百姓……”
“讓他們自求多福。”陸嵩冷漠道，“亂世之中，能活著已是造化。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生在邊地。”
趙司馬默然退下。
陸嵩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堂裡，忽然覺得有點冷。
窗外，百姓的歡呼聲越來越響，像潮水，要淹冇這座府邸。
他捂住耳朵，但那些聲音還是鑽進來。
“葉將軍萬歲！”
“葉將軍救了咱們！”
“葉將軍……”
陸嵩猛地抓起案上硯台，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濺，如血。
##五、薊城北門，午時
葉歸塵率軍回城時，看到的是人山人海。
百姓擠滿了城門內外，道路兩側，甚至爬上了屋頂、樹杈。他們舉著簡陋的牌位、捧著粗陋的飯食、抱著瘦弱的雞鴨，眼含熱淚，望向這支得勝歸來的軍隊。
當葉歸塵的身影出現在城門洞時，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葉將軍！”
“葉將軍萬勝！”
“謝將軍救命之恩——！”
無數人跪下，磕頭，哭喊。
葉歸塵勒住馬，望著眼前這一幕，喉嚨發堵。
他看見那個被他扶起的老漢，正拉著一個小男孩，指著他說什麼；他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嬰兒，朝他不住作揖；他看見那些被救的百姓，換上了乾淨的衣裳，雖然麵色憔悴，但眼中有了光。
“將軍，”陳慶低聲道，“陸長史派人來，請您去刺史府，說是要為您慶功。”
葉歸塵看向遠處——幾個刺史府的屬官站在人群外，神色尷尬，想擠進來又不敢。
“告訴他們，”葉歸塵淡淡道，“將士疲憊，需休整。慶功之事，改日再說。”
“那陸長史若問起繳獲的戰利品……”
“按我之前說的辦。”葉歸塵調轉馬頭，“分給百姓的，一粒米都不能少。誰敢伸手，軍法處置。”
“是！”
葉歸塵不再看那些屬官，策馬向慕容祖宅走去。
街道兩側，百姓自發讓開道路，無數雙手伸過來，想碰碰他的衣甲、他的戰馬。赤火駒有些不耐，打了個響鼻，但葉歸塵輕撫馬頸，它便安靜下來。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慕容靈汐昨夜說的話：
“你救了幽州，朝廷就必須給你都督之位；你救不了，我們一起死在這裡。”
他握緊了韁繩。
不。不隻是為了都督之位。
他看向那些百姓的臉，那些期盼的、感激的、劫後餘生的臉。
是為了這些人。
為了他們在胡虜鐵蹄下，能有條活路。
為了他們在亂世之中，能有個盼頭。
為了這幽州大地，不再被鮮血染紅。
慕容祖宅已在眼前。慕容靈汐站在門前，一身素衣，在秋風中靜靜佇立。
葉歸塵下馬，走到她麵前。
四目相對。
慕容靈汐伸手，輕輕拂去他肩甲上的一片枯葉，然後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你做到了。”她輕聲說。
“隻是開始。”葉歸塵回握她，“鬱律朔還在南邊。陸嵩在背後。朝廷的旨意還冇到。真正的硬仗，剛開始。”
“我知道。”慕容靈汐抬眼看他，眼中映著秋日晴空，“但我信你。”
葉歸塵笑了，第一次，笑得毫無陰霾。
他轉身，看向北方天際。
那裡，戰雲未散。
但此刻，他心中一片澄明。
這條路，他會走下去。
為幽州，為百姓，為身後這個女子。
也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