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囚虎(上)
##一、薊城,慕容祖宅
黑石灘大捷的消息像野火燎過荒原,一夜之間燒遍了幽州。
葉歸塵的名字從統兵悍將變成了百姓口中的“葉青天”,而當他率那支浴血歸來的騎兵踏入薊城北門時,整座城的歡呼幾乎要掀翻城牆。老人顫巍巍捧著粗陶碗遞來濁酒,婦人將還溫熱的餅子塞進士卒懷裡,孩童追在隊伍後麵,眼睛亮晶晶地仰望馬背上那道染血的青甲身影。
可這份灼熱的民心,在踏入慕容祖宅所在的街巷時,驟然冷了下來。
巷口站著二十餘名州兵,盔甲鮮明,腰挎橫刀,將整條巷子守得水泄不通。領隊的是個麵白微須的中年文官,穿著淺青色官服,正是幽州長史陸嵩的心腹、州府主簿周文。
葉歸塵勒住馬。
赤火駒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刨地。身後騎兵也察覺氣氛不對,手不自覺地按上刀柄。
周文整了整衣冠,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周文,奉陸長史之命,特來護衛葉將軍府邸。將軍血戰歸來,實乃幽州之幸,長史已在府衙備下薄酒,為將軍洗塵。”
話說得漂亮,可那二十餘名州兵手按刀柄、眼神戒備的姿態,分明是“看守”而非“護衛”。
葉歸塵冇下馬,隻居高臨下看著周文,緩緩道:“陸長史好意,葉某心領。然將士疲憊,需休整,洗塵宴改日再赴。周主簿請回。”
周文笑容不變,身子卻未動:“將軍體恤士卒,下官感佩。隻是……”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幾分,“長史還有一事交代:此番大捷,繳獲戰馬兩千餘匹、糧草輜重無算,按州府律令,此類戰利品當悉數上交,由州府統一清點、論功行賞。將軍將大半繳獲分與百姓,雖是好心,卻於法不合,恐惹非議啊。”
巷子內外驟然安靜。
百姓臉上的笑容僵住,士卒眼中的興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愕、憤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們想起了那些被克扣的軍餉,那些以次充好的軍械,那些層層盤剝後落到手裡的微薄賞賜。
葉歸塵依然端坐馬上,麵容平靜,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已微微泛白。
“於法不合?”他重複這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那敢問王主簿,胡虜入寇、邊軍潰敗之時,州府依法何在?百姓遭屠、村落焚毀之時,州府依法何在?薊城四門緊閉、棄民於野之時,州府依法何在?”
周文臉色一白,強笑道:“將軍此言差矣!長史閉城,是為保一城百姓周全;不納難民,是防胡虜奸細混入。此乃老成謀國之道,豈是將軍所能妄議?至於繳獲之事……”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威脅:“將軍年輕氣盛,想收買人心,下官明白。可幽州,終究是世家大族的幽州,是朝廷法度的幽州。將軍若一意孤行,壞了規矩,隻怕……嘿嘿,慕容娘子還在府中靜養,將軍也不願她受驚擾吧?”
這話已近乎赤裸的威脅。
葉歸塵緩緩轉頭,看向周文。
那一瞬間,周文覺得自己像被一頭洪荒凶獸盯上。他明明在笑,眼神卻冷得像萬載寒冰;他明明冇動,可一股無形的氣勢已如潮水般壓來,壓得周文膝蓋發軟,呼吸停滯。
那不是殺氣——是更古老、更蠻橫、仿佛來自血脈深處的威壓。
周文雙腿打顫,牙關咯咯作響,襠下一熱,竟是失禁了。腥臊氣彌漫開,周圍州兵麵露鄙夷,紛紛掩鼻後退。
“你……”周文想說話,可喉嚨像被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怪聲。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從府門內傳來:
“周主簿。”
慕容靈汐一身月白襦裙,披著素色鬥篷,在侍女攙扶下緩步走出。她看也冇看周文的醜態,隻對身旁侍女微微頷首。
侍女會意,上前一步,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進周文顫抖的手中。
“周主簿辛苦了。”慕容靈汐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這些許茶資,請主簿與諸位弟兄喝杯熱茶。夫君新勝歸來,疲憊不堪,需靜養休整。至於繳獲之事、赴宴之事,還請主簿回稟陸長史:將軍自會依律辦理,不勞長史費心。”
錦囊入手,沉甸甸的,少說三四兩黃金。
周文如蒙大赦,那股恐怖的威壓驟然消失。他腿一軟,險些跪倒,勉強站定,連話都說不利索:“是、是……下官明白,下官這、這就去回稟長史……”
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帶著州兵退走,連頭都不敢回。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葉歸塵翻身下馬,走到慕容靈汐麵前,眼中怒意未消:“他敢拿你威脅我。”
“他不敢。”慕容靈汐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語氣卻篤定,“陸嵩現在不敢動我,至少在你還有用的時候不敢。他隻是想嚇住你,讓你乖乖交出繳獲,做個聽話的棋子。”
“那些糧食馬匹,是百姓的活命糧。本來屬於百姓,都是庫莫奚人從百姓手中搶掠得來的物資!”
“我知道。”慕容靈汐輕歎,“可眼下,我們還不能和陸嵩撕破臉。黃金堵他的嘴,繳獲……你已分了大半,剩下的,交上去吧。”
葉歸塵沉默。
“歸塵,”慕容靈汐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如雪,“小不忍則亂大謀。陸嵩背後是幽州所有世家,你現在動他,就是與整個幽州士族為敵。我們要等——等一個他不得不求你的時機。”
“什麼時候?”
“很快。”慕容靈汐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鬱律朔還在南邊,他不會隻滿足於劫掠幾個村莊。而幽州最肥的肉,不在平民百姓的鍋裡,在世家大族的糧倉裡。”
葉歸塵心中一動:“你是說……”
“範陽盧氏,範陽祖氏,北平陽氏,渤海高氏……”慕容靈汐輕聲念出這些名字,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他們的田莊、塢堡、糧倉,才是鬱律朔真正的目標。等他們被咬痛了,自然會哭著喊著,來求你這把刀。”
她轉身,往府內走去,聲音飄散在秋風裡:
“在那之前,忍。”
葉歸塵站在門外,望著妻子單薄的背影,緩緩握緊了拳。
掌心,那枚錦囊的金線硌得人生疼。
##二、範陽,盧氏田莊
同一日,範陽以南五十裡。
秋陽高照,一望無際的麥田翻滾著金浪,本該是豐收的盛景。可此刻,田埂上倒伏著屍體,麥穗浸透鮮血,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腥甜。
盧家莊園外,戰鬥已近尾聲。
不,那不能稱之為戰鬥,是屠殺。
三千盧氏私兵,披甲執銳,陣型嚴整,甚至還有百餘騎兵——放在平時,足以震懾任何流寇山匪。可此刻,他們在兩千奚騎麵前,像紙糊的玩偶。
奚騎冇有衝鋒。
他們隻是在三百步外挽弓,放箭。
箭雨如蝗,一波接一波,不疾不徐,精準得令人膽寒。盧氏私兵的皮甲在奚人重箭麵前如同薄紙,木盾被輕易洞穿,慘叫與哀嚎此起彼伏,陣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頂住!頂住!弓手還擊!還擊啊!”盧氏族長盧承宗站在莊園望樓上,嘶聲怒吼,老臉扭曲。
可弓手剛冒頭,就被精準點殺。奚騎中顯然有神射手,專挑軍官、旗手、弓手射,一箭一個,絕無虛發。
“族長,頂不住了!撤吧!”一個渾身是血的部曲頭領連滾爬爬衝上望樓,“那些胡虜箭太準,咱們的弓根本夠不到他們!”
“撤?往哪撤?!”盧承宗雙目赤紅,指著莊園外那片金黃的麥田,“那是盧氏三代積攢的良田!莊裡是十萬石新收的糧食!撤了,這些全完了!”
話音未落,一支流矢“嗖”地擦過他耳邊,釘在望樓木柱上,箭羽嗡嗡震顫。
盧承宗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他眼睜睜看著,奚騎陣中分出一支約五百人的小隊,開始繞向莊園側翼。那裡是盧氏的糧倉——三十座巨大的磚石倉廩,此刻裝滿了新麥。
“他們……他們要燒糧?!”盧承宗聲音發顫。
仿佛回應他的猜測,那支奚騎小隊中舉起火把,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不——!”盧承宗發出絕望的嘶吼。
可已經晚了。
火把擲出,落在糧倉草頂。乾燥的秋日,烈火瞬間升騰,黑煙滾滾衝天。三十座糧倉,像三十支巨大的火炬,將半個天空染成暗紅。
盧承宗一口血噴出來,濺在衣襟上。
“族長!族長!”
“快,護送族長從後門走!”
“馬!備馬!”
混亂中,盧承宗被親衛架著拖下望樓。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莊園大門已被撞開,奚騎如潮水般湧入。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部曲私兵,此刻像受驚的雞犬般四散奔逃,然後被箭矢從背後射穿,撲倒在地。
哭喊聲、慘叫聲、火焰爆裂聲、馬蹄踐踏聲……混成一片地獄的奏鳴。
盧承宗被塞進馬車,在百餘親衛拚死護衛下,從莊園後門潰逃。車簾縫隙中,他看見自家經營百年的莊園在烈火中崩塌,看見金黃的麥田被鐵蹄踐踏成爛泥,看見奚騎將一箱箱金銀細軟、一匹匹綢緞布帛搬上馬背。
那些是盧氏三代積累的財富。
那些是他盧承宗畢生的心血。
現在,全完了。
“陸嵩……陸嵩誤我!”盧承宗咬牙切齒,老淚縱橫,“說什麼閉城自守,說什麼胡虜掠夠自退……他害了盧氏!害了範陽!”
“族長,現在怎麼辦?”駕車的親衛顫聲問。
盧承宗抹了把臉,眼中閃過怨毒與瘋狂:“去薊城!找陸嵩!他若不出兵,老夫就上書朝廷,參他個玩忽職守、棄民誤國!還有……那個葉歸塵,他不是能打嗎?讓他打!讓他和那些胡虜拚個你死我活!”
馬車在官道上瘋狂奔馳,身後是衝天烈焰,是盧氏百年基業的葬歌。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駐馬在一處高坡上,靜靜俯瞰那片火海。
鬱律朔。
他依舊一身暗青胡袍,未著甲胄,隻在胸前掛了片護心銅鏡。風吹動他額前碎發,露出那雙灰冷的眼睛,裡麵冇有得意,冇有狂熱,隻有冰一樣的平靜。
“少主人,”副手策馬上前,臉上刺青在火光映照下愈發猙獰,“盧家莊園已破,繳獲糧食十萬石、金銀器皿無算,另俘獲工匠、婦人七百餘。我軍傷亡……二十七人,多是輕傷。”
“二十七人。”鬱律朔重複這個數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漢人的世家,不過如此。”
“接下來打哪?”副手躍躍欲試,“探馬來報,往南三十裡是祖氏莊園,往東四十裡是陽氏塢堡,都是肥羊!”
鬱律朔卻搖了搖頭。
“不打了。”
副手一愣:“不打了?少主人,兄弟們剛殺出性子,再說這些漢人世家富得流油,不搶白不搶……”
“阿史那死了,我們先給他報仇!”鬱律朔抬眼,望向南方隱約的城廓輪廓,他調轉馬頭:“傳令:全軍撤退,按原路返回,在涿水北岸休整三日。”
“那這些繳獲……”
“糧食帶不走,燒了。金銀細軟、工匠婦人,全部帶走。”鬱律朔頓了頓,補充道,“給盧承宗留句話:想要人,拿戰馬五千匹、鐵器萬斤來換。”
副手咧嘴笑了:“是!”
鬱律朔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眼神深邃。
他此番南下,首要目的是試探幽州虛實、掠奪物資,而非與漢人拚命。盧氏這一刀,割得夠深,夠痛。痛到幽州世家會發瘋,痛到薊城那個長史再也坐不住。
至於那個叫葉歸塵的漢人將軍……
鬱律朔想起阿史那臨死前傳回的消息:單騎衝陣,身中數箭而不死,雙鐧之下無人能擋。
“青龍血脈?”他輕聲自語,眼中第一次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有意思。”
他抖開韁繩,戰馬長嘶。
“撤。”
兩千奚騎如退潮般撤離,留下滿地瘡痍,和三十座熊熊燃燒的糧倉,像三十個巨大的烽火,照亮了半個幽州的天空。
也照亮了,某些人絕望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