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龍鐧(上)
##一、薊城以北三十裡,黑石灘
子時剛過,月隱星稀。
葉歸塵勒馬高坡,望著遠處河穀中升起的火光。那是奚騎在焚燒一個村莊,火光映亮半邊天空,黑煙如柱,直衝雲霄。
他身後,一千騎兵肅立。夜風獵獵,吹動旌旗,也吹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將軍,”親衛隊長陳慶策馬上前,低聲道,“探馬來報,前方是奚騎前鋒,約千餘人,正在黑石灘紮營。他們一人三馬,還押著數百擄來的百姓和牲畜,隊伍拖得很長。”
葉歸塵點頭,目光沉靜。
一人三馬,這是草原精銳的標配。機動性強,持久力足,但同時也意味著——一旦接戰,那些多餘的馬匹和掠奪的“戰利品”,會成為拖累。
“傳令,”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士卒耳中,“全軍下馬,檢查弓弩,喂馬半升豆料。半個時辰後,出擊。”
“將軍,”一個年輕校尉忍不住開口,“我們隻有一千人,對方也是一千,可他們一人三馬,還有擄獲的百姓牲畜做屏障,這仗……”
“正因他們有擄獲,才要打。”葉歸塵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奚騎擄人劫畜,隊伍臃腫,行動遲緩。且他們連勝兩場,婁猛新敗,此刻必驕狂無備——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緩緩道:“我知道,你們中許多人,家眷就在北邊那些被屠的村子裡。”
騎兵隊列中,傳來壓抑的哽咽。
“我也知道,你們怕。”葉歸塵聲音依舊平靜,“怕死,怕敗,怕像婁猛那三千人一樣,被射成刺蝟,屍骨無存。”
他勒馬轉身,麵對眾人:“但我告訴你們,這一戰,不是為朝廷,不是為功勳,甚至不是為幽州。”
他舉起馬鞭,指向火光處:“是為你們的父母妻兒,為那些正在被繩子捆著、像牲口一樣被驅趕的鄉親。你們可以怕,可以逃——但逃了,這輩子,每晚閉眼,都會聽見他們的哭聲。”
夜風嗚咽,像無數亡魂在低泣。
葉歸塵不再說話,隻靜靜看著他們。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一個老兵緩緩拔出刀,在手掌上一抹,鮮血滴落黃土。
“乾他娘的。”他說。
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士卒拔刀割掌,染血握刃。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粗重的呼吸,和眼中燃起的火。
葉歸塵點點頭,撥轉馬頭。
“出發。”
##二、黑石灘,奚騎營地
阿史那此刻很得意。
他坐在篝火旁,啃著烤羊腿,看著營地裡串成串的俘虜、堆成小山的糧食布匹、還有滿圈的牛羊,咧嘴笑了。
這一趟南下,太順了。
青嶺口一箭未發就破了,邊軍像紙糊的,百姓像待宰的羊。那個漢人將軍婁猛,更是蠢得可笑,三千人一頭紮進埋伏圈,半個時辰就冇了。
“漢人,不過如此。”他灌了口馬奶酒,對身旁親兵笑道,“等少主人掃平南邊那幾個莊子,咱們這回搶的,夠整個部落過三個暖冬!”
親兵們哄笑,舉起酒囊。
冇人注意到,營地外圍的暗哨,已經很久冇傳回動靜了。
也冇人注意,拴在營外的那些戰馬,忽然開始不安地踏蹄、打響鼻。
直到——
“敵襲——!”
一聲淒厲的示警劃破夜空,隨即被箭矢貫穿喉嚨的悶響截斷。
阿史那猛地站起,酒意全消。
營地東側,火光驟起。不是篝火,是火箭——數十支火箭從黑暗中射出,釘在營帳、糧車、草料堆上,瞬間點燃。
“上馬!迎敵!”阿史那嘶吼,踢翻酒囊,衝向自己的戰馬。
但已經晚了。
火箭隻是序幕。緊接著,密集的箭雨從三個方向潑灑而來,不是胡亂拋射,而是精準地覆蓋了營中拴馬處、糧草堆、以及正在集結的奚騎。
慘叫聲、馬嘶聲、火焰爆裂聲混作一團。
阿史那躍上馬背,終於看清了來襲者——
不是預想中的大隊邊軍,隻有約千騎,但陣型嚴整,分成三股,呈“品”字形切入營地。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箭矢極準,專射人眼、馬頸、腿彎,一箭一個,絕不多費。
“散開!散開!彆擠在一起!”阿史那揮刀狂吼。
但營地裡太亂了。擄來的百姓驚惶哭喊,牛羊受驚亂竄,著火的營帳倒塌堵塞道路……奚騎雖然精銳,但此刻一人三馬,還有“戰利品”拖累,根本展不開。
而對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專挑最亂的地方捅。
阿史那終於看清了衝在最前麵的那騎。
赤紅戰馬,青鱗鐵甲,馬上將領手持雙鐧,在火光中泛著冷光。所過之處,奚騎如草芥般倒下,無一合之敵。
“是那個葉歸塵……”阿史那想起探子的情報,瞳孔驟縮。
但他隨即獰笑:“一個人再勇,能敵千騎?兒郎們,圍上去,亂箭射死他!”
數十名奚騎挽弓齊射。
箭雨籠罩那騎。
然後,阿史那看見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箭矢射中那將領的身軀,發出“叮叮”脆響,竟大多被彈開!少數紮進甲縫的,也隻入肉半寸,那將領隨手拔出,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連血都冇流幾滴。
“這……這是什麼怪物?!”有奚騎失聲驚呼。
葉歸塵仿佛冇感覺到箭矢,雙鐧揮舞,如青龍翻海。
右手木鐧“甲木青龍”,重五百斤,鐧身雕蟠龍,揮動時有風雷之聲。一鐧砸下,連人帶馬,筋骨儘碎。
左手水鐧“乙水青龍”,同樣重五百斤,鐧身隱現水紋,擊中時暗勁透體,外表無傷,內腑已糜。
他衝進奚騎最密集處,雙鐧左右開弓。一個奚騎揮刀劈來,被巨鐧格開,刀斷,鐧勢不止,砸在胸口,胸甲凹陷,人倒飛三丈,撞翻後麵三騎。
又一騎挺矛直刺,葉歸塵側身避開,青龍鐧點在矛杆上,長矛從中斷裂,鐧尖順勢點中騎手咽喉,喉骨粉碎,當場斃命。
赤火駒通靈,不用主人駕馭,在敵群中左衝右突,馬蹄過處,人仰馬翻。
葉歸塵越戰越勇,周身隱隱有青色氣流纏繞,箭矢近身即偏,刀槍加體即滑。他像一尊戰神,在千軍萬馬中撕開一道口子,直撲中軍。
阿史那看得膽寒,但凶性也被激起。他一把推開要拉他後撤的親兵,抄起鐵骨朵,策馬迎上。
“漢狗!受死!”
鐵骨朵挾風雷之勢砸下。這是阿史那的成名兵器,重五十八斤,曾砸碎過多少漢將的頭顱。
葉歸塵不閃不避,左手青龍鐧向上斜撩。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阿史那虎口崩裂,鐵骨朵脫手飛出。不等他反應,葉歸塵右手青龍鐧已到眼前。
阿史那本能側頭,青龍鐧擦著耳廓砸在肩甲上。
“哢嚓”,肩胛骨粉碎。
“啊——!”阿史那慘嚎,從馬背栽下。
葉歸塵勒馬,赤火駒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噗嗤”。
阿史那的胸膛凹陷下去,肋骨刺穿內臟,鮮血從口鼻狂噴。他瞪大眼睛,看著馬背上那個如神似魔的身影,最後一口氣堵在喉嚨:
“少主人……報……”
話未說完,氣絕身亡。
主將慘死,奚騎大亂。
葉歸塵舉鐧高呼:“殺——!”
身後千騎,士氣如虹。
那一百前鋒營老兵率先響應,如尖刀般插入敵陣。他們是葉歸塵從渦陽帶回來的老底子,身經百戰,配合默契,三人一組,五人為隊,專攻奚騎薄弱處。
其餘邊騎見狀,血性也被激起,紛紛拍馬衝殺。
奚騎本就因營地混亂、主將陣亡而士氣崩潰,此刻被這千騎一衝,徹底潰散。有人想逃,但一人三馬此刻成了累贅——那些空載的馬匹受驚亂竄,反而衝亂自家陣型。有人想抵抗,但被分割包圍,亂箭射死。
戰鬥,變成一邊倒的屠殺。
##三、黎明
天色微明時,黑石灘已是一片狼藉。
屍體橫陳,煙火未熄。但這一次,躺在地上的大多是奚騎。
葉歸塵駐馬戰場中央,雙鐧拄地,甲胄浴血——都是敵人的血。他身上也有十幾處箭傷刀創,但此刻已愈合大半,隻留下淺淺紅痕。
“將軍,清點完畢。”陳慶策馬上前,臉上血汙未擦,但眼睛亮得嚇人,“我軍戰死一百二十七人,傷二百餘。奚騎……除數十騎潰逃,餘者儘殲。繳獲完好戰馬兩千餘匹,糧草輜重無算。”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還有被擄百姓四百三十七人,全數救回。牛羊牲畜……正在清點,少說上千頭。”
葉歸塵點點頭,望向那些被解救的百姓。
他們聚在一處,大多衣衫襤褸,驚魂未定,但此刻都跪在地上,朝著葉歸塵的方向磕頭。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喃喃念著佛號。
一個老漢被攙扶著走來,撲通跪倒:“將軍……將軍救命之恩,小老兒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葉歸塵下馬,扶起老漢:“老伯請起。保境安民,本是軍人職責。”
“職責?”老漢老淚縱橫,“可那些官老爺……閉城不出,眼睜睜看著我們被胡人殺啊……”
周圍百姓聞言,哭聲更悲。
葉歸塵沉默片刻,緩緩道:“從今日起,不會了。”
他轉身,對陳慶道:“傳令:戰死者就地掩埋,立碑記名,撫恤加倍。傷員簡單包紮,送回薊城。繳獲的戰馬、糧草,一半分給被擄百姓,助他們重建家園;另一半,充作軍資。”
陳慶一怔:“將軍,這……不合規矩。按律,戰利品當上交州府……”
“按我的規矩辦。”葉歸塵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百姓遭此大難,州府閉門不出,我們若再取他們的活命糧,與胡人何異?”
陳慶肅然抱拳:“遵命!”
“還有,”葉歸塵望向北方,“派快馬回報薊城:黑石灘之戰,殲敵千餘,救回百姓。另,通告全州——我葉歸塵在此立誓:凡胡虜所至,我必至;凡百姓遭難,我必救。有畏敵不戰、閉門棄民者,雖官亦斬!”
最後四字,斬釘截鐵,殺意凜然。
陳慶渾身一顫,抱拳應諾,轉身傳令。
葉歸塵翻身上馬,望向北方漸白的天際。
這一戰,隻是開始。
鬱律朔的主力還在南邊。那個能讓婁猛三千邊軍半個時辰潰滅的人,絕不會因前鋒受挫就退走。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
但他握緊了雙鐧。
甲木青龍,乙水青龍,在晨光中泛起淡淡光暈,似有龍吟隱隱。
“鬱律朔,”葉歸塵輕聲自語,“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