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北地邊塵(下)
##四、薊城,慕容祖宅
葉歸塵站在宅邸閣樓上,望著北方天際的煙柱。
一道,兩道,三道……那是被焚燒的村莊。
“青嶺口失守,白狼堡、黑水屯、張家莊被破,死傷百姓預計已過兩千。”慕容靈汐站在他身旁,手裡捏著剛送來的密報,指尖發白,“陸嵩閉城自守,婁猛率三千邊軍出城迎戰——現已北上至桑水河,距奚騎前鋒不足三十裡。”
“婁猛帶了多少人?”葉歸塵問。
“本部三千,其中一千是騎兵,兩千步卒。”
“裝備如何?”
“騎兵披甲者不足三成,步卒皮甲多有破損,弓弩老舊,箭矢不足。”慕容靈汐聲音發冷,“這些年,邊軍的糧餉被層層克扣,軍械偷工減料,婁猛自己就吃了大半空餉。他那些兵,打打土匪還行,對上奚人精騎……”
葉歸塵沉默。
他想起在洛陽時見過的西魏精銳:甲胄鮮明,兵刃鋒利,令行禁止。而幽州邊軍……他回幽州這十日所見,多是麵有菜色、器械破舊的老弱。這樣的軍隊,守城或許勉強,野戰?
“陸嵩呢?”他問。
“躲在府裡,已派人去請各世家派私兵‘協防’。”慕容靈汐冷笑,“他打的好算盤:用邊軍去和胡人拚命,贏了,是他運籌帷幄;輸了,是婁猛輕敵冒進。至於城外百姓……在他眼裡,怕是和草芥無異。”
她轉身看向葉歸塵:“歸塵,這是你的機會。”
葉歸塵抬眼。
“婁猛此去,必敗。”慕容靈汐一字一句,“他敗了,薊城再無野戰之兵,陸嵩隻能死守。屆時,胡人在境內縱橫馳騁,百姓遭屠,朝廷震怒——誰能力挽狂瀾,誰就是下一任幽州都督。”
“你要我救婁猛?”
“不。”慕容靈汐搖頭,“我要你等。等婁猛敗,等陸嵩慌,等薊城絕望——然後,你以慕容家舊部為根基,以你本部千人精騎為鋒刃,出擊。”
“但朝廷隻給我協防之權,無調兵之令。”
“所以你需要一場大敗,需要一場讓所有人都閉上嘴的勝利。”慕容靈汐走近,仰臉看他,“歸塵,亂世不講規矩,隻講實力。你救了幽州,朝廷就必須給你都督之位;你救不了,就和我們一起死在這裡。”
她握住他的手,冰涼:“父親常說,為將者,有時要眼睜睜看著同袍去死。不是心狠,是必須有人用命,去換一個戰機。”
葉歸塵反手握緊她,掌心滾燙。
他望向北方,那裡煙柱越來越濃。
“奚騎首領,鬱律朔……”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他會怎麼打?”
##五、桑水河
婁猛此刻根本冇想鬱律朔會怎麼打。
他隻想著一件事:立功。
出薊城時,他騎在馬上,看著街道兩側百姓敬畏的目光,胸膛挺得老高。三千邊軍,盔甲雖然破舊,但旗號鮮明,長矛如林,頗有氣勢。尤其那一千騎兵,是他多年經營的老底子,雖然馬瘦了些,人還是凶悍的。
“將軍,探馬來報,奚騎前鋒千餘人,正在桑水河北岸紮營,似在等後續部隊。”副將策馬上前。
“千餘人?”婁猛咧嘴笑了,“老子三千人,吃不下他?傳令:全軍加速,日落前趕到桑水河,趁其立足未穩,一舉擊潰!”
“將軍,是否先派斥候探查左右?恐有埋伏……”
“伏個屁!”婁猛一馬鞭抽在副將肩上,“胡人打仗,向來一窩蜂衝,懂什麼埋伏?他們敢分兵,老子就敢一口口吃掉!加速!”
軍令傳下,三千邊軍開始跑步前進。騎兵在前,步卒在後,陣型漸漸拉長。
婁猛冇注意到,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從出城到現在,他派出的斥候不過十餘人,且隻探了前方五裡。左右兩側的山林、丘陵,完全是一片盲區。
他也忘了,奚騎是一人三馬,這意味著他們的機動性遠超普通騎兵,可以隨時出現在任何地方。
他更忘了,領兵的鬱律朔,不是尋常胡人酋長——那是個十五歲就帶兩百騎襲破柔然小部落、十八歲設計全殲契丹千人大隊、二十五歲已讓整個草原聞風喪膽的“白狼”。
驕兵,必敗。
日落時分,婁猛率軍抵達桑水河南岸。
河不寬,十餘丈,水流平緩。對岸果然有奚騎營地,約千餘騎,正在生火造飯,營地鬆散,毫無戒備。
婁猛心中大定。
“看見冇?蠻子就是蠻子,打仗還紮營生火,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在哪!”他哈哈大笑,拔刀指向對岸,“兒郎們!衝過去,殺光這些雜種,搶了他們的馬,回去人人有賞!”
“吼——!”
邊軍士氣大振。騎兵率先開始渡河,步卒緊隨其後。
河水不深,隻及馬腹。騎兵很快衝過中流,對岸奚騎似乎才反應過來,倉惶上馬,開始後撤。
“追!彆讓他們跑了!”婁猛一馬當先,衝過河岸。
三千邊軍全數渡河,追著“潰逃”的奚騎,衝進北岸一片開闊的草甸。
草甸三麵環丘,丘上長滿灌木。
婁猛追出二裡,突然覺得不對。
太順了。奚騎潰逃得太過整齊,且……馬蹄聲似乎從四麵八方傳來?
他勒住馬,環顧四周。
天色將暗未暗,暮色中,草甸三麵的丘陵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一人,三馬。
不是千餘騎。
是兩千騎。
丘陵最高處,一騎緩緩上前。暗青色胡袍,未著甲胄,隻在胸前掛了片護心銅鏡。暮色映著他年輕的臉,和那雙灰冷的眼睛。
鬱律朔。
他挽弓,搭箭,箭尖遙指婁猛。
然後鬆弦。
箭不是射向婁猛的——是射向他身後那麵“婁”字將旗。
“哢嚓”一聲脆響,旗杆折斷,大旗飄落。
與此同時,三麵丘陵上,兩千張弓同時拉開。
箭矢破空的聲音,像狂風掠過草原。
婁猛最後的意識,是看見滿天箭雨,遮住了最後一絲天光。
然後,黑暗降臨。
##六、薊城,夜
桑水河慘敗的消息,是子時前後傳回薊城的。
三千邊軍,潰。
主將婁猛身中十七箭,屍骨無存。一千騎兵折損八成,兩千步卒逃回者不足三百。奚騎傷亡……據說不過百餘。
刺史府裡,陸嵩聽到戰報,直接癱倒在胡床上,渾身發抖。
“怎麼可能……三千人……半天就冇了……”
“奚騎已分兵數股,一股繼續南下掠劫,一股向薊城方向來了!”信使哭喊,“長史,快想辦法啊!”
陸嵩茫然四顧,堂下眾官麵如土色。
辦法?還有什麼辦法?邊軍野戰主力已潰,城中雖還有幾千守軍,但多是老弱,守城尚可,出城迎戰等於送死。世家私兵?那些老爺們早把私兵調回自家塢堡了,誰管薊城死活?
“閉門……死守……”陸嵩喃喃,“對,閉門死守……等朝廷援軍……”
“援軍從鄴城來,至少要半個月!”張倫急道,“這半個月,城外百姓怎麼辦?幽州各縣怎麼辦?”
“那你說怎麼辦?!”陸嵩猛地尖叫,“出戰?誰去?你去?!你去啊!”
張倫噎住,低頭不語。
堂中死寂,隻有陸嵩粗重的喘息聲。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陸長史若無人可派,妾身倒有一人推薦。”
眾人轉頭。
慕容靈汐一身素服,步入堂中。她身後,跟著一身戎裝的葉歸塵。
陸嵩瞳孔一縮:“慕容娘子,此乃軍機重地,你——”
“妾身知道。”慕容靈汐平靜打斷,“但如今幽州危在旦夕,陸長史既無良策,何不聽我一言?”
她走到堂中,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我夫葉歸塵,曾任驍騎將軍,在洛陽、虎牢關屢破西賊精銳。今願領本部千人精騎,出城迎戰奚騎。”
堂中嘩然。
“千人?對三千奚騎?慕容娘子,這不是兒戲!”
“葉將軍雖勇,但兵力懸殊,豈非送死?”
慕容靈汐等他們吵完,才緩緩開口:“奚騎雖眾,但分兵劫掠,兵力分散。我夫隻需擊其一股,挫其銳氣,便可延緩其南下之勢,為朝廷援軍爭取時間。”
她看向陸嵩:“陸長史,是坐視胡人在境內橫行、等朝廷問罪,還是讓葉將軍一試,博一線生機——您選。”
陸嵩臉色變幻。
讓葉歸塵出戰,贏了,功勞未還可能是自己的;輸了,也不過死個慕容家女婿,與自己無乾。但若真能拖住胡人……
他咬牙:“好!就依你所言!葉歸塵,本官命你率本部千人,出城迎敵——但切記,不可浪戰,以拖延周旋為主!”
葉歸塵抱拳:“遵命。”
他轉身欲走,慕容靈汐忽然上前,替他整了整護臂,低聲道:“你的目標不是全殲奚騎,是鬱律朔。殺了他,讓這隻草原雄鷹折斷翅膀!讓草原蠻族見識一下什麼叫天下名將。”
葉歸塵深深看她一眼,重重點頭,大步離去。
堂外夜色如墨。
慕容靈汐站在階上,望著丈夫遠去的背影,袖中雙手緊握。
“歸塵,”她輕聲自語,“慕容家的未來,幽州的未來,都在你這一戰了。”
北方,火光漸起。
那是奚騎在焚燒村莊。
夜色中,葉歸塵率一千騎兵馳出薊城北門,像一柄匕首,刺入無邊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