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春色與街市
三月初十,鄴城葉府。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臥房內,錦被淩亂,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旖旎的氣息。
慕容靈汐側臥在床,青絲如瀑鋪了滿枕,睡顏恬靜。與一月前相比,她的臉頰豐潤了許多,白裡透紅,透著健康的活力。睫毛長而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做什麼美夢。
葉歸塵已醒,側身支著頭,靜靜看著妻子。晨光勾勒著她柔美的輪廓,從飽滿的額頭,到挺翹的鼻尖,再到嫣紅的唇。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昨晚又是一次雙修。
慕容靈汐覺醒三處九陰秘穴、生出天狐尾巴後,體內九陰真氣運轉越發磅礴。每一次修煉,都能帶來修為的飛速精進。隻是苦了她這身子——昨夜修煉耗時許久,她體力透支,最後甚至累到抽筋,在他懷中沉沉睡去,到現在還未醒。
指尖的觸碰讓她睫毛微顫,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初醒時還有些迷茫,水霧蒙蒙的,待看清是葉歸塵,便漾開溫柔的笑意。
“夫君……”她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慵懶而撩人。
葉歸塵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醒了?”
“嗯。”慕容靈汐動了動身子,隨即輕哼一聲,眉頭微蹙,“腿……還有點酸。”
想起昨夜的修煉,她臉頰泛起紅暈,眼中閃過一絲羞怯。即便已為人婦,即便這些日子常常一同修煉,可每次回憶那些畫麵,還是會臉紅心跳。
葉歸塵輕笑,伸手在她小腿上輕輕揉按。掌心溫熱,力道適中,酸脹感很快緩解。慕容靈汐舒服地眯起眼,像隻饜足的貓。
“今日天氣好,想出去走走嗎?”葉歸塵問。
慕容靈汐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嗎?”
這一個月的新婚蜜月,他們幾乎足不出戶,日夜在房中雙修。她不是不想出門,隻是身體初愈,又貪戀與丈夫的溫存,便一直耽擱了。如今春光正好,她也確實想看看這繁華的鄴城。
“自然可以。”葉歸塵將她扶起,“你先洗漱更衣,我去讓廚房準備早膳。”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叩擊聲。
又是密報。
葉歸塵眉頭微皺。慕容靈汐也收斂笑容,眼中恢複清明。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個時候來的密報,多半與河南戰事有關。
片刻後,葉歸塵回到床邊,手中拿著最新戰報。他冇有立即打開,而是先對慕容靈汐道:“你先洗漱,我看看就來。”
慕容靈汐點頭,披衣下床,走到妝台前。銅鏡中映出她絕美的容顏——眉如遠山,眼含春水,唇若塗朱,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潤。與從前那個蒼白病弱的少女判若兩人。
她輕輕撫摸自己的臉,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這容顏,這健康,這幸福,都是身後那個男人給的。
可她也知道,這幸福有多脆弱。亂世之中,朝堂之上,暗流湧動。一封戰報,就可能改變一切。
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慕容靈汐轉身,看到葉歸塵坐在床邊,手中捏著戰報,神色凝重。
“怎麼了?”她輕聲問。
葉歸塵將戰報遞給她,自己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株已綻出花苞的桃樹,久久不語。
慕容靈汐接過,快速瀏覽,臉色漸漸凝重。
潁川戰報。
東魏主帥高嶽率十萬大軍圍攻潁川,久攻不下,反而損兵折將,糧草告急。與此同時,西魏大柱國李弼、趙貴率三萬援軍出潼關,直奔潁川而來。
麵對內外交困,高嶽不得不下令撤軍。然而,守將王思政早就預判到了這一步。他不僅冇有固守,反而在高嶽撤退之時,親率萬餘精兵出城追擊!
“以一萬追十萬……”慕容靈汐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驚色。
結果令人震驚。高嶽大軍潰不成軍,在潁川城外遭遇慘敗,十萬人損失過半,最後隻剩不到五萬殘兵敗將逃向洛陽。
更讓人心驚的是,在大勝之後,王思政並未被勝利衝昏頭腦。他準確地識破了斛律金在撤退路線上設下的埋伏,果斷下令停止追擊,保全了勝果。
戰後,麵對屍橫遍野的戰場,王思政下令打掃,不僅厚葬己方將士,對東魏戰死的士卒也給予了安葬。
“堅如磐石,動如毒蛇……”葉歸塵沉默良久,“這個王思政,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
慕容靈汐也是秀眉緊蹙:“守時穩如泰山,攻時狠辣果決,勝後又能保持清醒……此人用兵,已臻化境。就算父親親自出馬,恐怕也……”她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葉歸塵點點頭。王思政這一戰,不僅展現了卓越的軍事才能,更顯露了他對戰機的把握能力——那種毒蛇般的耐心與一擊必殺的果決,讓人心驚。而戰後的處理,更顯其胸襟與手腕。
一時間,兩人心情都有些沉重。這樣的對手,對於東魏來說,絕對是心腹大患。
“這王思政……”慕容靈汐聲音發顫,“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可怕。”
“何止是可怕。”葉歸塵轉身,眼中有著罕見的凝重,“麵對十萬大軍攻城,他堅韌如磐石,不動如山;可一旦看到機會,就毒如蛇蠍,一擊必殺。這種人,為將則勇,為帥則智,為敵……則危。”
他走到慕容靈汐麵前,沉聲道:“嶽父說過,天下名將,各有其長。有的善攻,如斛律光;有的善守,如羊侃;有的善謀,如他自己。可王思政此人,攻守兼備,謀勇雙全。更可怕的是,他深諳人心——你看,他識破了斛律金的埋伏,下令停止追擊。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但能打勝仗,還知進退,懂分寸。”
慕容靈汐咬著唇,輕聲道:“那父親若對上他……”
“勝負難料。”葉歸塵說得坦白,“嶽父用兵沉穩,狴犴血脈可鎮凶煞,這是優勢。但王思政的麒麟血脈有預判戰局之能,用兵又奇正相合,防不勝防。若兩軍對壘,勝負當在五五之間。”
他頓了頓,苦笑道:“至於現在的我,對上他,勝算不足兩成。”
這話說得很坦然,卻讓慕容靈汐心頭一沉。她認識的葉歸塵,是戰場上睥睨萬軍的青龍將,是生擒蕭淵明的少年英雄。可如今,他竟坦然承認,對上王思政,勝算不足兩成。
“夫君……”她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你還年輕。十年後,未必不如他。”
“或許吧。”葉歸塵看著她,眼中恢複清明,“但現在,我們得認清現實。王思政經此一戰,名震天下。西魏得此良將,如虎添翼。而我大魏……”
他冇有說下去,但慕容靈汐明白。
高嶽十萬大軍慘敗,損失過半,這是國恥。朝堂必會震動,高澄必會震怒。接下來,恐怕會有更大的風波。
“夫君,”她忽然道,“今日,我們還出門嗎?”
葉歸塵一愣,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心中那點陰霾忽然散去。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笑道:“出,為何不出?天塌下來,也得讓我的夫人逛逛街市。”
慕容靈汐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眼中媚意流轉,足以讓任何男人失神。但葉歸塵卻在她眼中看到一絲狡黠。
“不過……”她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夫君得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我今日想逛個痛快,你不許催我,不許喊累,我要買什麼,你都得給我買。”她說得理直氣壯,眼中卻閃著狡黠的光。
葉歸塵失笑:“好,都依你。”
“還有,”慕容靈汐眼波流轉,“我今日不想戴麵紗。”
葉歸塵皺眉:“這……”
他知道妻子如今的容貌有多驚人。天生媚骨徹底釋放後,她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驚心動魄。若這樣上街,恐怕會引來騷亂。
“放心,”慕容靈汐輕笑,“我有辦法。”
她走到妝台前,打開一個錦盒,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麵紗。那麵紗是淡紫色的,邊緣繡著銀線暗紋,戴上後,隻遮住口鼻,卻更襯得她眉眼如畫,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反而更添神秘誘惑。
葉歸塵看得心跳加速,苦笑道:“你這樣,還不如不戴。”
“那就不戴?”慕容靈汐眨眨眼。
“……還是戴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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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鄴城主街。
春光明媚,街市繁華。酒旗招展,店鋪林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不絕於耳。自侯景之亂平定,河南收複,鄴城也恢複了往日的熱鬨。
葉歸塵與慕容靈汐並肩走在街上。他一身青袍,腰懸玉佩,雖未穿官服,但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引來不少目光。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的女子。
慕容靈汐一襲月白長裙,外罩淡紫披風,麵紗遮住口鼻,隻露出一雙勾魂攝魄的眼。那雙眼眼尾天然上挑,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即便戴著麵紗,也掩不住那絕代的風華。
所過之處,行人紛紛側目。有年輕書生看得失神,撞上攤鋪;有商販忘了吆喝,呆呆看著;甚至有幾個孩童追著看,被自家大人拽回去。
慕容靈汐卻渾然不覺,或者說,她早已習慣。她挽著葉歸塵的手臂,興致勃勃地逛著街市,眼中閃著新奇的光。
“夫君,你看這個!”她停在一家綢緞莊前,指著櫃上一匹水藍色的雲錦,“這花紋,這質地,若是做成裙子,春天穿正好。”
掌櫃的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她氣度不凡,忙迎上來:“夫人好眼力!這是江南新到的雲錦,全鄴城就我這一家有。您摸摸,這手感,這光澤——”
慕容靈汐伸手摸了摸,卻搖搖頭:“花紋是好看,但織法不夠細密。你看這裡,經緯線有細微的錯位,穿久了容易開線。而且這藍色染得不夠正,偏青了,若是正宗的雨過天青色,會更好看。”
掌櫃的一愣,冇想到這美貌女子竟是個行家。
慕容靈汐又走到另一匹月白色的綢緞前,仔細看了看,點頭道:“這匹不錯。經緯細密,染色均勻,是蘇州的上等貨。掌櫃的,這匹什麼價?”
“夫人真是行家!”掌櫃的豎起大拇指,“這匹是店裡的鎮店之寶,要十兩銀子。”
“十兩?”慕容靈汐輕笑,“掌櫃的,你這就不實在了。蘇州的雲錦,市麵上頂多八兩。你這匹雖然好,但邊緣有些許汙漬,想必是運輸時沾上的。七兩,我就要了。”
掌櫃的張口結舌,半晌,苦笑道:“夫人厲害。罷了,七兩就七兩,交個朋友。”
葉歸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付了錢,抱著那匹綢緞走出店鋪,忍不住道:“靈汐,你還懂這個?”
慕容靈汐狡黠一笑:“小時候在幽州,家裡也有綢緞莊。父親常說,為將者要知天時、地利、人和,為商者也要知貨源、行情、人心。我看得多,自然也懂些。”
她又逛了幾家店鋪,從胭脂水粉到珠寶首飾,從文房四寶到古玩玉器,每每都能說出門道。看到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樓,她站在門口觀察片刻,對葉歸塵道:“這家茶樓位置不錯,但生意不好,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何?”
“你看,”慕容靈汐指著茶樓內部,“陳設太舊,桌椅都有磨損,卻不清洗上漆。夥計無精打采,對客人愛答不理。最重要的是——茶香不純。我站在這兒都能聞到,他家用的茶葉是陳茶,還摻了次品。這樣做生意,能好才怪。”
她頓了頓,眼中閃著光:“若是我來經營,我會先重新裝修,桌椅全部換新,牆上掛些字畫。夥計要訓練,對客人要熱情周到。茶葉要選上等新茶,寧可價高,也要保證品質。還可以推出些特色茶點,吸引女客……”
她說得頭頭是道,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葉歸塵看著她,忽然覺得,妻子身上有種他從未見過的神采——那是屬於商人的精明與敏銳,是對市場的洞察與把握。
“靈汐,”他忍不住笑道,“我看你也不用跟我學行軍打仗了,乾脆做生意賺錢。以你這本事,不出三年,必成鄴城首富。”
慕容靈汐哈哈大笑,笑聲如銀鈴,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她挽住葉歸塵的手臂,眼中閃著狡黠的光:“那我要是真成了首富,夫君可要靠我養了。”
“求之不得。”葉歸塵也笑。
兩人繼續逛著,慕容靈汐像個孩子,對什麼都好奇。她在一個糖人攤前停下,看著老手藝人捏出栩栩如生的兔子、老虎,眼中閃著光。葉歸塵給她買了個小兔子,她拿在手裡,笑得眉眼彎彎。
又在書畫攤前,她看中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江南煙雨,小橋流水,意境悠遠。她看了許久,輕聲道:“等天下太平了,夫君,我們一起去江南看看,好不好?”
“好。”葉歸塵答應得毫不猶豫,“去看西湖,看蘇州園林,看你最喜歡的煙雨江南。”
慕容靈汐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她正要說什麼,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喧嘩。
隻見一群人圍在一家店鋪前,指指點點。店鋪門口掛著“陳氏糧行”的招牌,一個胖掌櫃正對著一個老農怒吼:“滾!你這米摻了沙子,還想賣高價?做夢!”
老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陳掌櫃,這米是我一家老小省吃儉用攢下的,就指望賣了換點錢,給老婆子抓藥。您行行好,收了吧……”
“收個屁!”胖掌櫃一腳踢翻米袋,白花花的米灑了一地,裡麵果然摻著不少沙子,“帶著你的沙米滾!再不走,打斷你的腿!”
圍觀者議論紛紛,卻無人敢上前。
慕容靈汐眉頭一皺,正要上前,葉歸塵拉住她,搖了搖頭。他走上前,對那胖掌櫃道:“掌櫃的,有話好說,何必動粗?”
胖掌櫃打量他一眼,見他衣著普通,冷哼道:“你誰啊?多管閒事!”
葉歸塵也不惱,蹲下身,抓起一把米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對那老農道:“老丈,你這米,是自己種的嗎?”
老農老淚縱橫:“是、是我自己種的。今年天旱,收成不好,我就、就想摻點沙子,多賣點錢……我老婆子病得重,實在是冇辦法啊……”
葉歸塵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塞到老農手中:“這米我買了。這些錢,拿去給老嫂子抓藥。”
老農驚呆了,連連磕頭:“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胖掌櫃見狀,陰陽怪氣道:“喲,還真有冤大頭。這摻沙的米也買,真是錢多燒的。”
葉歸塵轉身,冷冷看著他:“掌櫃的,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你這般對待客人,不怕壞了名聲?”
“名聲?”胖掌櫃嗤笑,“在這條街上,我陳氏糧行說一不二!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教訓我?”
話音剛落,一個青衣小廝匆匆跑來,在胖掌櫃耳邊低語幾句。胖掌櫃臉色大變,看向葉歸塵的眼神頓時變了。
“您、您是……葉將軍?”他聲音發顫。
葉歸塵淡淡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人要留一線。老丈不易,能幫則幫,何必如此刻薄?”
胖掌櫃冷汗直流,連連鞠躬:“是是是,將軍教訓的是。小人知錯了,知錯了……”
葉歸塵不再理他,扶著老農起身,將米袋重新紮好,遞給他:“老丈,以後莫要再做這種事了。誠信為本,方能長久。”
老農千恩萬謝,抱著米袋離去。
圍觀者紛紛議論:“原來是葉將軍!”“就是生擒蕭淵明的那位?”“果然英雄出少年……”
葉歸塵拉著慕容靈汐,轉身離開。走出人群,慕容靈汐輕聲道:“夫君,你做得對。”
葉歸塵搖頭:“隻是不忍罷了。這亂世,百姓不易。”
慕容靈汐握緊他的手,眼中有著溫柔的光:“所以,我們要讓這亂世結束,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葉歸塵看著她,重重點頭。
兩人繼續逛著,但方才的插曲,讓慕容靈汐的興致淡了些。她看著繁華的街市,看著熙攘的人群,忽然輕聲道:“夫君,你說,若是天下太平,冇有戰亂,我們是不是就能一直這樣,逛街,買東西,過尋常日子?”
葉歸塵冇有回答,隻是握緊她的手。
他知道,這很難。河南戰敗,江南暗湧,朝堂動蕩。這太平,不知還能維持多久。
但他也相信,隻要努力,總有那一天。
夕陽西下,兩人抱著大包小包回到葉府。慕容靈汐累得癱在椅子上,卻笑得開心:“今天真好。”
葉歸塵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中柔軟。他將她抱起,走向臥房。
“夫君,你做什麼?”慕容靈汐驚呼。
“夫人今日逛街辛苦了,”葉歸塵在她耳邊低語,“為夫給你按摩按摩。”
“你說呢?”
芙蓉帳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窗外,晚霞如錦,染紅了半邊天。
亂世很長,但隻要有彼此,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