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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會獵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

滏口關內,肅殺之氣未散,卻又添了幾分蓬勃的銳意與整軍備戰的忙碌。

葉歸塵麾下那一萬剛剛經曆血戰、鋒芒畢露的幽州前鋒鐵騎,與慕容紹宗親率的兩萬主力大軍,在關隘內外的開闊地帶,順利完成了會師。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黑色的“幽”字大旗與慕容氏的家旗並立,在初春料峭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如林,甲胄鮮明,三萬幽州兒郎肅然列陣,一股混合著鐵血、剽悍、以及連日征戰磨礪出的淡淡煞氣的雄渾軍威,衝天而起,仿佛連天上的陰雲都要被衝散。

兩軍主將,於中軍大旗下相見。

慕容紹宗一身玄甲,外罩猩紅披風,按劍而立,麵容沉靜,不怒自威。他目光掃過葉歸塵,看到他身上雖換了新甲,但眉宇間那一絲未曾完全褪去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愈發沉凝的銳氣,心中了然。此子經滏口一役,不僅戰功彪炳,於生死搏殺中,心性、戰力、乃至對兵法的領悟,必然又精進了一層。

他冇有過多寒暄,隻是微微頷首,沉聲道:“辛苦了。滏口一戰,打出了我幽州軍的威風,也打出了朝廷的士氣。此功,暫且記下。如今大軍合兵,目標,鄴城。”

“末將領命!”葉歸塵抱拳躬身,聲音鏗鏘。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合兵之後,慕容紹宗雷厲風行,迅速整合兩軍人馬,調整編製,補充糧秣,修繕兵器。三萬幽州勁旅,如同一柄被反複鍛打、淬火、剛剛開鋒的絕世利刃,整合完畢,蓄勢待發。

趁著侯景大軍因滏口慘敗、宋子仙重傷而暫緩攻勢、軍心浮動的寶貴間隙,慕容紹宗果斷下令:

“全軍拔營,南下!目標——鄴城!全速推進!”

“轟隆隆——!”

三萬鐵騎,連同必要的步卒與輜重,如同一條蘇醒的黑色巨龍,離開了滏口關這個暫時的巢穴,沿著被打通的南下通道,朝著那烽火連天、血雲壓頂的鄴城方向,滾滾開拔!馬蹄聲、車輪聲、腳步聲,彙聚成沉悶而富有壓迫感的雷鳴,震撼著大地,也宣告著幽州援軍的正式到來。

##二

行軍途中,一騎來自北方、背插黑色令旗的信使,以近乎極限的速度,衝破沿途哨卡,直入中軍,將一份加急戰報,呈送到了慕容紹宗的案前。

慕容紹宗展開戰報,目光掃過,眼中精光一閃。

是晉陽的消息。

坐鎮晉陽的婁昭君,在接到滏口大捷、南下通道徹底打通的確認消息後,終於不再猶豫,迅速敲定了最終的守援方略。

這位高歡遺孀、當今太後,雖身處深宮,但政治手腕與決斷力,絕非尋常婦人可比。她深知,鄴城乃國本,不容有失。幽州軍雖勇,但兵力僅三萬,麵對侯景十萬凶兵,即便能解一時之圍,恐也難以持久,更難以徹底擊敗侯景。必須南北夾擊,方有勝算。

她下令:命大將段韶,統領一部精銳兵馬,留守晉陽,築牢北疆防線,嚴防西魏或其他勢力趁虛而入、暗中偷襲,確保大後方穩固無憂。

而後,正式拜勇冠三軍、素有威名的陳留王彭樂為主將,以近年來年少成名、勇猛善戰的斛律光(斛律金之子)為副將,集結晉陽大營五萬最精銳的兵馬,星夜兼程,南下馳援鄴城!

至此,東魏朝廷籌劃已久的南北夾擊之策,終於塵埃落定。

一路,是由慕容紹宗、葉歸塵統領的三萬幽州鐵騎,自北而南,已突破滏口,兵鋒直指鄴城。

另一路,是由彭樂、斛律光統領的五萬晉陽精銳,自西北而東南,正星夜南下。

兩路大軍,一南一北,相向而行,如同兩柄巨大的鐵鉗,對圍困鄴城的侯景十萬叛軍,形成了致命的夾擊之勢!

侯景的十萬大軍,將被牢牢夾在鄴城堅城、幽州鐵騎與晉陽精銳的三角之中!

戰局的天平,隨著晉陽援軍的正式出動,開始朝著朝廷一方,明顯地傾斜。

慕容紹宗看完戰報,將絹帛緩緩合攏,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這本就在預料與期盼之中。但晉陽援軍如此果斷、迅速地出動,且兵力達到五萬之眾,主將又是彭樂、斛律光這等當世名將與後起之秀,無疑給即將到來的決戰,增添了至關重要的砝碼。

“傳令全軍,加快速度!務必在彭樂將軍抵達之前,與侯景主力接戰,將其牢牢釘在鄴城之下!”慕容紹宗沉聲下令。他要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戰機,趁侯景尚未從滏口之敗與晉陽出兵的震撼中完全回過神來,搶占先機。

##三

慕容紹宗的判斷與決策,精準而迅猛。

侯景在得知滏口失守、宋子仙慘敗後,雖然果斷下令暫停攻城,收縮兵力,但連番打擊之下,十萬叛軍軍心已然浮動,外圍防線的戒備也不似往日森嚴。他需要時間重整旗鼓,調整部署,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南北夾擊。

然而,慕容紹宗冇有給他這個時間。

三萬幽州軍,在慕容紹宗的親自統帥下,如同出閘的猛虎,抓住侯景大軍收兵休整、陣型尚未穩固的空檔,揮軍猛衝!

“殺——!!!”

鐵蹄踏碎凍土,刀鋒映照寒光。三萬幽州鐵騎,以葉歸塵的前鋒軍為箭頭,朝著叛軍在外圍倉促布設的數道防線,發起了雷霆萬鈞的突擊!

叛軍外圍防線,本就因主帥調整而有些混亂,又懾於滏口敗績的陰影,士氣不高。麵對養精蓄銳、挾大勝之威、如狼似虎撲來的幽州鐵騎,幾乎一觸即潰!

防線被一道道迅速撕裂、突破!潰兵如同被狼群驅趕的羊群,哭喊著向後奔逃,反而衝亂了後方尚未列陣完畢的叛軍隊列。

慕容紹宗指揮若定,大軍毫不戀戰,一路突破,直插叛軍腹地!

終於,在鄴城守軍望眼欲穿的期盼中,在侯景叛軍驚怒交加的注視下,三萬幽州鐵騎,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衝破最後一道阻隔,兵臨鄴城近郊!與那巍峨卻殘破的城牆,遙遙相望!

被圍困多日、岌岌可危的鄴城之圍,就此——暫時解除!

##四

“援軍!是援軍!”

“幽州!是慕容都督的大旗!”

“我們得救了!鄴城有救了——!!!”

鄴城城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混雜著狂喜、淚水與無儘疲憊宣泄的歡呼!連日來在血火中煎熬、在死亡邊緣掙紮的守軍將士,此刻看到那麵熟悉的“幽”字大旗與慕容氏家旗出現在城外,看到那無邊無際、殺氣騰騰的幽州鐵騎,多日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巨大的喜悅與激動,衝垮了所有的理智。

他們揮舞著手中殘破的兵器,敲擊著盾牌,聲嘶力竭地呐喊。許多人相擁而泣,更多的人則挺直了佝僂已久的脊梁,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的戰意。

連日死守帶來的疲憊與惶恐,被這突如其來的強援,一掃而空!

士氣,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爆發,攀升至頂點!

城內守軍與城外慕容紹宗部,雖然尚未合兵一處,但已然遙相呼應,互為犄角。鄴城有了強援在側,不再是孤立無援的孤城;幽州軍也有了堅城為依托,進可攻,退可守。

攻守之勢,瞬間扭轉!

高澄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支熟悉的、代表著生力與希望的幽州大軍,望著獵獵飄揚的“慕容”帥旗,以及在左翼位置、那麵雖略顯殘破卻格外顯眼的“葉”字將旗,激動得渾身顫抖,熱淚盈眶。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現在,輪到他們,反擊了!

##五

鄴城西郊,廣闊的曠野之上。

侯景佇立在那杆繡著猙獰饕餮圖案的黑色大纛之下,猩紅的豎瞳冷冷地注視著遠處地平線上,那如同潮水般湧來、最終在鄴城西麵列陣的幽州大軍。他麵色冷厲如冰,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低氣壓。

滏口慘敗,宋子仙重傷。

外圍防線被輕易突破。

晉陽五萬援軍星夜南下。

如今幽州三萬鐵騎已兵臨城下,與鄴城守軍形成夾擊之勢。

接連的失利,兩路強敵的壓迫,讓這位凶名震動天下的魔侯,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局勢,已然落入了明顯的下風。

然而,侯景眼中,凶戾與瘋狂之色,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更加熾盛。

他自持麾下十萬大軍,皆是跟隨他轉戰南北、吞噬生靈、凶煞之氣鼎盛的虎狼之師,久經戰陣,絕非烏合之眾。慕容紹宗部雖來勢洶洶,但畢竟是長途跋涉而來,人困馬乏,又是客軍作戰。而自己,是以逸待勞,主場作戰。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三門威力恐怖的血煞攻城炮!原本五門,滏口損毀三門,鄴城前線保留兩門,後方新調來一門。此乃大殺器,足以彌補兵力與士氣的部分差距。

在他看來,這反而是破局的最後機會!趁著晉陽援軍尚未抵達,趁著幽州軍立足未穩、長途疲憊,集中全力,一舉擊潰慕容紹宗所部!隻要打垮了這支最先到來的、也是最強的援軍,剩下的鄴城守軍與尚未抵達的晉陽軍,將不足為懼!屆時,他依舊可以再度合圍鄴城,甚至吞掉潰敗的幽州軍,徹底掌控中原!

凶獸般的本能與狂妄的自信,讓他做出了主動出擊的決定。

“全軍——列陣!”侯景猛地拔出腰間那柄仿佛由無數骨骼熔鑄而成的、散發著不祥血光的魔刀,指向對麵幽州軍陣,聲音如同金鐵摩擦,響徹全軍!

“嗚——嗚嗚——!!!”

蒼涼而充滿凶煞之氣的號角聲,在叛軍大營中衝天而起!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十餘萬叛軍,如同被喚醒的龐大凶獸,迅速按照平日操練與將領指揮,展開了浩大而猙獰的陣型。

步卒居中,結成厚重的、如同移動城牆般的密集方陣,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再往後是弓弩手。刀甲在昏黃的陽光下泛起冰冷的寒光,戈矛如林,直指蒼穹。

騎兵分列兩翼,皆是精銳,人馬皆覆重甲,散發著剽悍的殺氣。

最令人矚目的,是陣前被緩緩推出的三門通體暗紅、造型猙獰的血煞攻城炮!炮口對準幽州軍陣,濃鬱的、令人作嘔的血腥煞氣從炮身彌漫開來,鋪天蓋地,與天空中那常年不散的血色異象隱隱呼應、融為一體,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之色。

一股混合了暴戾、殺戮、貪婪、毀滅的恐怖威壓,以侯景和他的饕餮大纛為中心,朝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籠罩了整個戰場!

##六

對麵,幽州軍陣。

慕容紹宗肅然立馬於中軍大纛之下,玄甲黑盔,猩紅披風在風中狂舞。他目光沉靜地掃過對麵那如同洪荒凶獸般展開的叛軍大陣,尤其是那三門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煞炮,臉上無喜無悲,隻有一種曆經無數血火洗禮後的絕對冷靜。

“傳令——布陣!”慕容紹宗的聲音,沉穩如山,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將領耳中。

“咚!咚!咚!”

幽州軍中,雄渾而富有節奏的戰鼓聲,隆隆響起,壓過了叛軍那邊的凶煞號角,帶來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於紀律、鐵血與必勝信念的力量感。

三萬幽州軍,聞鼓而動。

訓練有素的步卒迅速向前,結成堅實厚重的盾陣防線,巨大的塔盾層層疊加,如同鋼鐵城牆。長槍如林,從盾牌縫隙中探出,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騎兵分列兩翼,同樣是幽州最精銳的鐵騎,人馬肅立,殺氣內斂,卻更顯危險。他們在等待,等待衝鋒的號角。

弓弩手居於陣中與後方高地,張弓搭箭,箭簇斜指天空,覆蓋了前方大片區域。

整個軍陣,行伍整肅,鴉雀無聲,隻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與那沉穩的鼓點。一股混合了剽悍、堅韌、沉穩以及內斂到極致的煞氣,從軍陣中彌漫開來,毫不示弱地與對麵叛軍的凶煞之氣隔空對峙、碰撞!

這正是北疆勁旅曆經血火淬煉後,特有的沉穩悍勇之氣。

在軍陣左翼,葉歸塵立馬於一萬前鋒鐵騎之前。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玄色明光鎧,外罩青色披風,手中提著那對重新擦拭過、寒光凜冽的鐵鐧。胸口的亢宿龍鱗,似乎感應到了對麵那滔天的凶煞與即將到來的大戰,隱隱傳來搏動與溫熱,青龍血脈在體內緩緩流轉,周身有極其淡薄的青色光暈若隱若現,讓他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青輝之中,氣勢沉凝而銳利。

在軍陣後方,遠離前線戰場的安全距離,那輛通體玄鐵的馬車,靜靜地停泊在那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堡壘。數十名最精銳的親兵,手持刀盾,結成嚴密的圓陣,將其牢牢護衛在中心。

馬車之內,慕容靈汐安坐於軟榻之上。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外麵依舊罩著厚厚的狐裘。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眸清亮,氣息平穩。她冇有像往常那樣緊張地掀開車簾張望,而是靜靜地閉目,嘗試引導體內那經過連日雙修調和,已初步與青龍長生氣交融、溫順了許多的天狐本源氣息,按照母親遺留的、記憶深處那些模糊的法門,緩緩運轉,試圖去感受、去溝通那沉睡的九尾天狐血脈力量。

她不想再像上次那樣,隻能眼睜睜看著夫君在前麵拚命,自己卻無能為力,甚至成為拖累。變強的種子,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她要掌握力量,至少,要有自保之力,不要再成為他的軟肋。

心中,始終惦記著陣前那個挺拔的身影。擔憂、牽掛、祈禱,與那份日益深厚的情意,交織在一起,化為她靜心調息的動力,也化為她眼神中那一抹前所未有的堅定。

##七

廣闊的、略微起伏的曠野之上,兩支代表著當世最強戰力之一的大軍,遙遙相對,列陣完畢。

一邊,是橫掃河北、凶名赫赫的侯景叛軍,十萬之眾,饕餮、禍鬥、朱厭等凶獸血脈的威壓如同實質的烏雲,彌漫四野,煞氣衝天。

一邊,是幽州、鄴城兩路精銳齊聚,名將猛將齊聚一堂,慕容紹宗、斛律金、高嶽、葉歸塵,……狴犴、金翅大鵬鳥、青龍等諸多神獸血脈的氣息相互呼應,沉穩而內斂,卻蘊含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風,不知何時變得猛烈起來,卷動著雙方無數的戰旗,發出獵獵的、如同戰鼓般的巨響。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氣,以及那無形卻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肅殺與緊繃。

雙方將士,緊握著手中的兵刃,指節發白。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鎖定著對麵的敵人,眼神中充滿了野獸般的凶狠、決死的戰意,以及一絲對未知命運的緊張。

綿延數裡的巨大戰場上,死寂無聲。隻有風聲、旗響,以及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戰前的極致的緊繃與壓抑。

仿佛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隨時都可能崩斷!

決定這個王朝命運、天下走向的終極大戰,已然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戰場中央,聚焦在了那兩位隔空對峙的主帥身上。

慕容紹宗,與侯景!

青龍與狴犴的聯軍,與饕餮的魔軍。

宿命的對決,正義與邪惡,或者說,秩序與混亂,的最終碰撞……

即將,在這片被血與火浸透的中原大地上,

轟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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