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南下(下)
##三
葉歸塵一馬當先,立於一萬前鋒精騎的最前方。
寒風撲麵,帶著雪沫與塵土的氣息。他深吸一口這北地冬日的冰冷空氣,胸膛之中,豪情與戰意如同烈火般燃燒。目光掃過身後這一萬即將由自己統帥的幽州鐵騎。
這些士卒,與晉陽驍騎營的氣質略有不同。驍騎營更顯精悍銳利,帶著京師禁軍的驕傲與規整。而眼前這些幽州騎兵,則更多了幾分邊塞特有的粗獷、剽悍與野性。他們大多麵龐黝黑粗糙,眼神銳利如鷹,帶著常年與草原部族血戰留下的風霜與煞氣。甲胄或許不如驍騎營鮮亮,但更加厚重實用,馬匹也多是耐力速度俱佳的草原良駒。
這是一支真正的、從血與火中淬煉出來的虎狼之師。整體戰力,絕不遜色於他曾經統領的驍騎營,甚至在悍勇、耐力與實戰經驗上,或許更勝一籌。
葉歸塵心中暗忖。嶽父將這樣一支精銳交給自己,既是信任,也是壓力。他必須儘快熟悉、掌控這支軍隊,讓他們為自己所用。
果然,大軍開拔不久,在途中第一次紮營休整時,便有數名原屬於這一萬騎兵中的資深軍主,陸續來到葉歸塵的臨時軍帳“請見”。
名義上是彙報軍務、熟悉主將,但葉歸塵能從他們那看似恭敬、實則帶著審視與些許不服的眼神中,讀出真正的意味——掂量。
這些都是在北疆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悍將,年齡多在三十以上,資曆深厚,戰功累累。突然被一個年紀輕輕、來自鄴城、看似靠著“駙馬”身份上位的少年統領,心中有些想法,再正常不過。
軍中,實力為尊。尤其是幽州這種邊軍,更是隻認拳頭。
葉歸塵冇有點破,隻是平靜地接受了他們的“彙報”,然後,在“不經意”間,提出了“切磋武藝,互相熟悉”的建議。
幾名軍主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與躍躍欲試。
很快,在營地旁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簡單的“演武”開始。
起初,還隻是“友好”的切磋,兵刃交擊,你來我往,招式精妙,引得圍觀士卒陣陣喝彩。這幾名軍主,身手確實不凡,刀法淩厲,槍術沉穩,馬術精湛,皆是軍中一流的好手,實戰經驗極其豐富。
然而,當葉歸塵稍稍認真,開始催動體內那經過新婚雙修、已然蛻變暴漲的青龍本源神力時,局麵瞬間改變。
力量、速度、反應、耐力、防禦……全麵碾壓!
他並未使用什麼花哨的招式,隻是將青龍長生氣灌注於手中普通的長槍(未帶鐵鐧)之上,每一次刺、掃、砸、挑,都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巨力與凝練無比的穿透勁道!對手的刀槍與之碰撞,往往被震得手臂發麻,虎口崩裂。他的身法快如鬼魅,在數人合圍中穿梭自如,尋常攻擊根本無法沾身。偶爾硬接幾記攻擊,體表那層微不可察的青龍鱗護盾靈光一閃,便將力道儘數化解。
不過數回合之間,這幾名原本還心存較量的悍將,便紛紛敗下陣來。有人被震飛了兵器,有人被逼得連連後退,有人更是被那沉重的槍杆掃中,雖然葉歸塵收了力,依舊感到氣血翻騰,半晌說不出話。
差距,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這已經不是“略勝一籌”,而是境界與力量層次的絕對差距!
圍觀的上萬幽州鐵騎,原本還帶著看熱鬨的心態,此刻早已鴉雀無聲,眼中隻剩下震撼、敬畏,以及一種對“強者”本能的認同。
幽州軍,崇拜強者。
葉歸塵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證明了他有資格,坐這個前鋒大將的位置。
他收槍而立,氣息平穩,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名麵色複雜、卻已再無不服的軍主,又掃過周圍黑壓壓的士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都是跟隨慕容都督征戰多年的老兵,是幽州的脊梁。我葉歸塵,資曆或許不如諸位,但既蒙都督信任,統領前鋒,自當與諸位同生共死,共破強敵。侯景叛軍,屠戮我同胞,圍困我都城,此乃國仇家恨!望諸位信我,隨我,一起用手中的刀槍,為死難的袍澤百姓報仇,為鄴城解圍,還天下一個太平!”
“願隨將軍殺敵!萬死不辭!”那幾名剛剛落敗的軍主,率先單膝跪地,抱拳低吼。臉上再無半分輕視,隻有心悅誠服的敬重與燃燒的戰意。
“願隨將軍殺敵!萬死不辭——!!!”
上萬士卒,齊聲呐喊,聲浪如同海嘯,直衝雲霄!軍心士氣,瞬間凝聚如鐵!
葉歸塵微微點頭。他知道,這支前鋒精騎,從此刻起,才真正姓“葉”了。
##四
前鋒軍繼續南下,軍紀嚴明,行動迅捷。葉歸塵很快理順了軍中人事,熟悉了各級將領與士卒特點,將這一萬鐵騎牢牢掌控在手。
這一日,大軍行至一處相對平緩開闊的地帶,正在安營紮寨。
忽然,校場(臨時清理出的營地中心)入口處,傳來一陣沉重而平穩的車輪碾地之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約五十人、全身著玄甲、氣息精悍沉穩的親兵,護衛著一輛通體以玄鐵打造的馬車,緩緩駛入營地。
這馬車極為特殊。車身遠比尋常馬車寬大、厚重,通體黝黑,泛著金屬特有的冷硬光澤。關鍵部位的板材,明顯加厚、加固,甚至隱隱能看到鉚接的護甲痕跡,顯得異常堅固沉穩。車窗極小,且覆蓋著厚厚的、不透光的黑色絨布。車轅、車輪也異常粗壯結實,顯然是為長途跋涉、甚至應對某些突發狀況而設計。
尋常刀槍箭矢,恐怕連在這車身上留下劃痕都難。
稍有見識的老卒立刻認出,這正是都督慕容紹宗平日出行所用的專屬座駕!防禦力堪稱一絕,等同一座移動的小型堡壘。
馬車在葉歸塵的中軍大帳附近穩穩停下。
車簾,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裡麵輕輕掀開了一角。
一張清麗絕塵、帶著些許病弱蒼白、卻眸光清亮的容顏,探了出來。
正是慕容靈汐。
她早已換下了新婚時的紅衣嫁裳,此刻身著一襲素雅簡潔的白色裙裝,外罩一件厚厚的雪白狐裘,將纖弱的身軀裹得嚴嚴實實。雖然麵色依舊不如健康人紅潤,身姿也顯單薄,但眉宇間那縈繞多年的、瀕死的頹敗與死氣,已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愈後的柔弱,與眼眸中那顯而易見的、名為“生機”與“神采”的光芒。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轉了許多。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聞聲從帳中走出的葉歸塵身上。
四目相對。
慕容靈汐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溫柔無比的弧度,對著葉歸塵,輕輕點了點頭。眸中情緒複雜,有關切,有思念,有安心,更多的,則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繾綣。
無需言語,一切儘在不言中。
周圍眾多將領士卒,見到此景,先是一愣,隨即心中便了然。
大小姐(如今是葉將軍夫人)身患九陰絕脈,需依靠葉將軍的純陽血脈日夜雙修調和,方能保命祛病,此事在幽州高層與慕容紹宗親信中並非秘密。慕容都督愛女心切,又知女兒離不開女婿,特意將這輛防禦絕佳、密閉安穩的玄鐵座駕撥給女兒隨軍,正在情理之中。
這玄鐵馬車,車廂內部必然經過特殊布置,自成一方與外界隔絕的小天地。厚實的車壁與特殊處理,能完美隔絕外部的一切窺探與噪音,內裡無論有何動靜,都半點不會外泄。既能保證大小姐在行軍途中得到最好的靜養與休息,避免顛簸勞頓,也能方便她與葉將軍每日進行那必不可少的雙修之法,依循崔彧交代的法門,持續調理血脈,壓製寒毒。
這是最周全、也最無奈(必須隨軍)的安排。
葉歸塵心中也明白嶽父的用意。他快步走到馬車旁,對著掀開的車簾,低聲道:“路上可還安穩?有冇有不舒服?”
慕容靈汐輕輕搖頭,聲音細柔:“很好,車裡很穩,也很暖和。夫君不必掛心。”
“那就好。先好好休息,我安排人將你的行李送入帳中。”葉歸塵溫聲道。
慕容靈汐點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緩緩放下了車簾。
玄鐵馬車,在親兵的護衛下,駛入了特意為它預留的、靠近中軍大帳的一片清淨區域。
大軍繼續開拔。
黑色的玄鐵馬車,如同一個沉默而堅實的守護者,行在前鋒軍嚴整的陣列之中,與萬千鐵騎一同,朝著南方那越來越近的、烽火連天、殺機四伏的戰場,穩步前行。
前路,是侯景的十萬叛軍,是鄴城的生死存亡,是決定天下歸屬的龍虎血戰。
但在那冰冷的玄鐵車廂之內,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與殺伐,卻有著一對身心相依、命運與共的戀人,在履行著拯救生命的承諾,也在默默積蓄著麵對一切風雨的力量。
家國天下,兒女情長,在這南下的滾滾鐵流中,奇異地交織、融合,共同指向那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
鄴城之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