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南下(上)
##一
薊城的天空,仿佛也感受到了大地之上那支即將開拔的鐵流所散發出的凜冽戰意,連日來難得的晴好天氣驟然轉陰。厚重的鉛雲從北方天際層層疊疊地壓來,遮蔽了冬日本就慘淡的日光,隻餘下冰冷而壓抑的灰白。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抽打在城頭旌旗與士卒的甲胄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肅殺。
就在這三萬幽州精銳厲兵秣馬、整裝待發,隻等主帥一聲令下的最後時刻——
一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衝破城外層層哨卡與警戒,以近乎亡命的速度,朝著薊城東門狂飆而來!馬上騎士,渾身浴血,甲胄破損,背後的“鄴”字令旗已然殘破不堪,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光芒,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巍峨城門。
“急報!鄴城急報!天子詔書!讓開——速速讓開——!!!”
嘶啞到幾乎破裂的吼聲,伴隨著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馬蹄聲,瞬間撕裂了城門口的喧囂與秩序。守門軍士認出那確實是來自鄴城的信使與製式,又見其狀若瘋虎,不敢阻攔,連忙驅散人群,打開通道。
信使馬不停蹄,直奔城中心的都督府!
此時,慕容紹宗正在府中正廳,與即將出征的諸將做最後的軍情推演與指令確認。葉歸塵、慕容靈汐亦在座旁聽。
“報——!!!”
一聲淒厲的長報,伴隨著沉重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滿身血汙、幾乎虛脫的信使,在兩個親兵的攙扶下,跌跌撞撞闖入正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著雙手,從懷中取出一隻以火漆密封、沾染著血跡與泥汙的銅管,高舉過頭頂,用儘最後力氣嘶喊:
“幽州都督……慕容紹宗接旨!天子……天子詔書!”
廳中瞬間一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那支銅管,以及主位上麵無表情的慕容紹宗身上。
鄴城被圍,內外斷絕,消息難通。這封詔書,必然是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甚至可能是以無數性命為代價,才衝破侯景大軍的重重封鎖,送到此處。其內容,其分量,可想而知。
慕容紹宗緩緩起身,走下主位,來到信使麵前。他冇有立刻去接銅管,而是先對攙扶的親兵沉聲道:“扶他下去,好生醫治,用最好的藥。”
“謝……謝都督……”信使說完,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被迅速抬走。
慕容紹宗這才伸手,拿起那支沉甸甸的、仿佛還帶著硝煙與血腥氣的銅管。指尖微一用力,捏碎火漆,從裡麵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他展開詔書,目光沉靜地掃過上麵的文字。
廳中落針可聞,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
慕容紹宗看罷,臉上並無太多意外或驚喜之色,隻是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光芒。他將詔書緩緩合攏,握在手中,轉身,重新走回主位,卻冇有坐下。
他目光掃過廳中諸將,最終,落在那名隨行而來的、宣旨宦官模樣(實則是高澄心腹內侍假扮,混在信使隊伍中)的中年人身上,微微頷首。
那宦官會意,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從慕容紹宗手中接過詔書,清了清嗓子,麵向廳中眾人,展開絹帛,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宮中腔調的尖銳嗓音,朗聲宣讀:
“詔曰:”
聲音一出,廳中所有文武,無論官職高低,儘皆肅然躬身。
“幽州都督慕容紹宗,忠勇冠世,威震北疆。今奉詔討逆,忠義可嘉。特——”
宦官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回蕩在寂靜的廳堂之中:
“加封東南道行台,總領東南戰區軍政!”
“授開府儀同三司,許自置官屬!”
“晉爵燕郡公,食邑三千戶!”
“節度三徐、二兗諸軍事!”
“望卿速平叛逆,還朕河山!欽此——!!!”
詔書宣讀完畢,廳中一片死寂,隻剩下那鏗鏘有力的餘音,在梁柱間隱隱回蕩。
東南道行台!
開府儀同三司!
燕郡公!
節度三徐、二兗諸軍事!
一道道封賞,如同驚雷,接連炸響在每一個人耳邊,震得人頭皮發麻,心神搖曳!
東南道行台,這是戰時東南諸州的最高軍政長官,職權之大,幾乎等同於一方諸侯!有了此職,慕容紹宗南下,便不再是“客軍”或“援軍”,而是名正言順的東南戰區最高統帥,有權調動東南一切人力物力,統籌全局對抗侯景!
開府儀同三司,這是文臣武將的極致榮銜,位同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是朝廷對臣子功勳、地位、威望的最高肯定!有了此銜,慕容紹宗便有了開府建衙、自行任命屬官的權力,其幕府規格,將僅次於天子與丞相!
燕郡公,公爵!從侯爵(慕容紹宗原為範陽郡侯)晉為郡公,爵位再抬,門第更顯,是真正意義上的頂級勳貴!食邑三千戶,更是實打實的、可以傳之後世的巨大財富與政治資本!
節度三徐、二兗諸軍事,這意味著將徐州、北徐州、南徐州、兗州、東兗州這東南五州的所有軍事指揮權,全部交給了慕容紹宗!這是將東魏東南半壁江山的軍事命脈,毫無保留地托付!
破格!前所未有的破格封賞!
即便是高歡在世之時,對待麾下最得力的將領、最親信的兄弟,也從未有過如此集中、如此厚重、如此毫無保留的加封與授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酬功”或“拉攏”,簡直是將半壁江山與朝廷存亡的希望,一同押在了慕容紹宗一人身上!
廳中眾文武,幽州諸將,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臉上紛紛露出了了然、釋然,乃至理所當然的神色。
冇有嫉妒,冇有非議,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質疑都冇有。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如今是什麼局麵。
鄴城被十萬叛軍圍困,危在旦夕。朝廷最後的精銳與象征,皆在城中,朝夕難保。侯景凶威滔天,饕餮魔功震懾天下,無人可製。慕容紹宗,是唯一有希望、有能力扭轉乾坤、挽狂瀾於既倒的最後一根支柱,最後的希望!
在這樣的絕境之下,什麼爵位、什麼權柄、什麼榮寵,都顯得輕如鴻毛。隻要能請動慕容紹宗真心實意地南下,隻要能擊敗侯景,解鄴城之圍,保住高氏江山……莫說是這些,便是封王裂土,隻怕高澄也願意給!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予非常之賞。
慕容紹宗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喜怒。他上前一步,從宦官手中接過那卷沉甸甸的詔書,雙手捧起,對著南方(鄴城方向),微微躬身,聲音沉穩而清晰:
“臣,慕容紹宗,領旨謝恩。必當竭儘駑鈍,掃平叛逆,以報陛下天恩,以安天下黎庶。”
禮畢,他將詔書鄭重收起。
廳中氣氛,為之一肅。那詔書所帶來的震撼與重量,仿佛化為了無形的動力與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即將出征的將領心頭,也讓他們看向慕容紹宗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畏與決絕。
##二
接旨已畢,再無耽擱。
慕容紹宗目光如電,掃過廳中諸將,沉聲開口,開始點將:
“葉歸塵聽令!”
“末將在!”葉歸塵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命你為前鋒大將,統領一萬幽州精騎,即刻開拔,為大軍先行開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掃清沿途小股叛軍與障礙,探查敵情,確保主力行軍暢通!若有敵軍主力攔截,不可戀戰,速報中軍!”
“末將遵命!”葉歸塵朗聲應道,眼中精光一閃。前鋒大將,獨領一軍,這是嶽父對他的信任,也是考驗。
“其餘諸將,各歸本營,整肅部伍,聽候號令!兩個時辰後,全軍於東門外校場集結,誓師南征!”
“遵命!”眾將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軍令既下,整個都督府與城外大營,瞬間進入了最後的、也是最緊張的動員狀態。號角聲、傳令聲、兵甲碰撞聲、戰馬嘶鳴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兩個時辰後。
薊城東門外,巨大的校場之上。
三萬幽州精銳,已然列陣完畢。旌旗如林,在陰沉的天空下獵獵作響。刀槍如雪,反射著冰冷的天光。戰馬噴著白色的鼻息,刨動著凍土。黑壓壓的軍陣,沉默如山,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點將台上,慕容紹宗一身玄甲,外罩猩紅披風,按劍而立,目光掃過台下三萬兒郎,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全場:
“兒郎們!逆賊侯景,背主叛國,屠戮生靈,圍我都城,辱我社稷!此等國賊,天人共憤!”
“今日,我慕容紹宗,奉天子詔,總領東南,討伐逆賊!爾等隨我南下,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建功立業,搏一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
“侯景雖凶,不過一饕餮凶獸,邪不勝正!我幽州兒郎,鐵血鑄就,何懼妖魔?!”
“目標,鄴城!使命,踏平叛軍,解圍勤王!”
“全軍聽令——開拔!南征——!!!”
“吼——!!!”
“踏平叛軍!解圍勤王!”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薊城上空,仿佛要將那厚重的鉛雲都震散!三萬士卒的熱血與戰意,被徹底點燃!
“嗚——嗚嗚——!!!”
蒼涼雄渾的號角聲,再次長鳴,穿透雲霄。
“出發!”
慕容紹宗大手一揮。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
三萬幽州大軍,化作一條黑色的、無邊無際的鋼鐵洪流,在漫天飄灑的細雪與凜冽寒風中,踏著凍土,滾滾向南,直撲那千裡之外、被血雲與死亡籠罩的戰場——鄴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