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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滏口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

馬蹄如雷,踏碎了南下途中的寧靜與冬日最後的寒意。葉歸塵率領的一萬幽州精騎,如同離弦的鐵箭,朝著西南方向的鄴城,狂飆突進。

幽州鐵騎,名不虛傳。這些北地兒郎,騎術精湛,耐受力驚人,戰馬亦是良駒。在葉歸塵的嚴令與身先士卒的帶領下,這支前鋒軍拋開了不必要的輜重,隻攜帶必要的乾糧、箭矢與替換馬匹,將行軍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每日疾行,接近七、八十裡!

這個速度,在平原野戰或許不算頂尖,但考慮到這是隆冬時節,沿途需避開叛軍可能的眼線與騷擾,還要保證士卒與戰馬的體力不至透支,已是極為驚人的效率。鐵流滾滾,卷起漫天煙塵,驚得沿途鳥獸四散,也讓那些零星窺探的叛軍哨騎,望風而逃,根本不敢靠近。

很快,前鋒軍便已深入冀州腹地,抵達了幽州與鄴城中間的一個州郡。此地距離鄴城,已不足四百裡。

葉歸塵見連日急行,人馬皆疲,便下令在一條水流尚未完全封凍的河邊紮營,讓士卒喂馬、造飯、休整,恢複體力。他則與幾名軍主,在臨時搭建的中軍帳內,對著粗糙的輿圖,再次確認接下來的路線與可能遇到的敵情。

然而,休整的命令下達不到一個時辰——

“報——!!!”

一騎背插三根染血紅色翎羽的哨騎,以近乎虛脫的姿態,瘋狂衝入營地,直撲中軍大帳!戰馬衝到帳前,前蹄一軟,跪倒在地,口吐白沫。馬上騎士滾鞍落馬,連滾帶爬衝入帳中,嘶聲力竭地吼道:

“將軍!八百裡加急!鄴城……鄴城急報!”

帳中眾人心頭俱是一凜。

葉歸塵猛地站起身:“講!”

哨騎喘息如牛,臉上帶著驚惶與疲憊,急聲道:“侯景……侯景聞聽慕容都督率軍南下,改變策略!命大將宋子仙,領兵五萬,北上猛攻滏口關!同時,叛軍主力不再四麵包圍鄴城,而是集中所有兵力,日夜猛攻南門!”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露出恐懼之色:“更……更駭人的是,侯景動用了五門……血煞攻城炮!那魔炮威力無邊,一炮下去,城牆崩塌,士卒化為齏粉!鄴城南門……岌岌可危!城中守軍困守日久,兵疲糧缺,求援急報不斷送出,但……但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滏口關?血煞炮?”葉歸塵瞳孔驟縮,立刻轉身,目光死死鎖定在輿圖上鄴城西側那個用朱筆重點標注的關隘——滏口。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關於此關的信息:滏口,位於太行八陘之一,山勢險峻,陘道狹窄,是連接河北與山西、拱衛鄴城西大門的南北咽喉重地,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此地原本由東魏宿將韓輝,率領兩萬精兵駐防,是阻擋叛軍西來、接應各方援軍的第一道屏障,也是最後一道門戶!

侯景這是要雙管齊下,斷我援軍之路,同時猛攻鄴城!派宋子仙率五萬大軍北上奪取滏口,一旦成功,便可徹底切斷幽州軍與鄴城的直接陸路聯係,甚至可能反過來威脅幽州軍側後!而集中兵力猛攻南門,則是要趁慕容紹宗大軍未至、城內最虛弱疲憊之時,一舉破城!

好毒辣的算計!好迅猛的反應!

“滏口關現有軍情如何?韓輝將軍可有軍報傳來?”葉歸塵急問。

哨騎搖頭,臉上絕望更甚:“滏口關……已失聯三日!最後一次收到韓將軍軍報,是說發現叛軍大隊北上,正在加緊防備……之後,便再無音訊傳來!恐怕……”

後麵的話,哨騎冇說,但帳中所有人都明白——凶多吉少。

葉歸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滏口關若失,不僅援軍通路被截,鄴城西麵門戶洞開,叛軍便可長驅直入,與攻城南門的主力形成夾擊之勢!屆時,鄴城真就成了一口絕地中的棺材!

“不能等了!”葉歸塵眼中寒光一閃,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地圖都跳了起來,“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全速南下,目標——滏口關!務必搶在叛軍徹底站穩腳跟、鞏固防線之前,奪回關隘,打通援軍通道!”

“是!”帳中諸將也知道事態緊急,轟然應諾。

“還有,”葉歸塵看向那哨騎,“你立刻休息,換馬,以最快速度,將此處軍情與我的判斷,報與中軍慕容都督!請都督速做決斷,是分兵來援滏口,還是加速直撲鄴城,需早定方略!”

“遵命!”

軍令如山。剛剛休息不到一個時辰的幽州鐵騎,再次披甲上馬。鍋灶被踢翻,帳篷來不及收起,隻攜帶最基本的乾糧與武器,在葉歸塵的率領下,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著西南方向的滏口關,開始了更加瘋狂、不計代價的晝夜急行。

##二

滏口關,太行陘道之咽喉。

當葉歸塵率領疲憊不堪、但戰意高昂的一萬幽州精騎,終於衝破最後一段崎嶇山路,遙遙望見那如同巨獸張口般的陘道入口時,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葉歸塵,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暮色蒼茫,殘陽如血,將巍峨的太行山染上一層淒厲的紅。

而原本應該雄峙險要、旌旗林立的滏口關,此刻卻是一片殘破與死寂。

高大的關牆,多處崩塌、碎裂,巨大的缺口如同被洪荒巨獸啃噬過,裸露著焦黑的磚石與泥土。關樓已然傾頹,隻剩幾根焦黑的木梁歪斜指向天空。關前原本應該存在的甕城、壕溝、拒馬等防禦工事,早已蕩然無存,隻餘下滿地狼藉的碎石、折斷的兵刃、焚燒過的旗幟碎片,以及……大片大片已經發黑、凍硬的血汙。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焦糊味,以及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混合了硫磺、腐朽與某種陰邪能量的刺鼻氣息。

最令人心悸的,是關隘兩側的製高點上。

那裡,赫然矗立著三門通體暗紅、造型猙獰、如同血肉與金屬融合而成的巨物——血煞攻城炮!

炮身粗壯,在殘陽下泛著不祥的暗紅光澤,炮口幽深,仿佛惡魔的眼睛,死死對準著關外那片相對開闊的、唯一適合大軍展開的地帶。炮身周圍,隱約可見叛軍士卒活動的身影,以及更多飄揚的、繡著饕餮與禍鬥圖案的叛軍旗幟。

整個滏口關,已然易主。而且,被叛軍經營得如同一個張開巨口、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死亡陷阱。

“停止前進!就地紮營!斥候前出,摸清關前地形與叛軍布防!收攏所有潰兵,帶來見我!”葉歸塵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與怒火,一連串命令急促而出。

他知道,此刻絕不能貿然進攻。關隘已失,敵軍以逸待勞,占儘地利,更有那恐怖的血煞炮扼守要衝。盲目衝鋒,隻會讓這一萬精騎,成為那魔炮下的冤魂。

必須先穩住陣腳,弄清情況。

很快,散布在關隘附近山林中、如同驚弓之鳥的東魏潰兵,被幽州騎兵陸續搜尋、收攏過來。人數約有數百,個個衣衫襤褸,麵如土色,身上帶傷,眼神中充滿了未散的恐懼與絕望。

同時,派出的精銳斥候,也帶回了更加詳細的偵察情報。

葉歸塵在臨時搭建的軍帳中,聽著潰兵與斥候的稟報,臉色越來越沉。

“……宋子仙率領五萬叛軍,晝夜兼程,突然殺到關下。韓輝將軍已整軍列陣,憑借陘口高牆與山地工事,率兩萬兵馬據守,自認可憑借天險阻敵……”

“……叛軍根本不做近身纏鬥,直接便將三門血煞攻城炮推至前沿高地,對準了關牆與守軍營地……”

潰兵說到這裡,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眼中恐懼幾乎要溢出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噩夢般的時刻:

“三聲巨響……天崩地裂一般!那炮石……不,那不是石頭,是裹著黑紅色煞氣的火球!速度太快了,根本躲不開!”

“第一炮,就轟塌了好幾丈的城牆!磚石像雨點一樣亂飛,站在牆頭上的兄弟,幾十個人,眨眼就……就冇了!連慘叫都聽不見!”

“第二炮,打中了關內屯兵的營地……營寨、帳篷,全都碎了!很多人被氣浪直接掀飛到半空,摔下來就成了一灘肉泥!還有那黑紅色的煞氣,沾上就死,皮膚潰爛,慘叫都發不出來……”

“第三炮……是隘門!那麼厚的包鐵木門,連著門垛,一下就被轟得粉碎!碎木和鐵片亂飛,又死了好多人……”

潰兵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但描繪出的場景,已足夠讓人脊背發涼。

斥候補充道:“短短數輪轟擊,不到半個時辰,滏口關的防禦工事就全毀了。守軍陣型大亂,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韓輝將軍提劍親自督戰,想收攏兵馬,但被一枚爆炸的碎片擊中胸口,又沾上了煞氣……力戰片刻後,就……戰死了。”

主將陣亡,防線崩潰,軍心徹底瓦解。兩萬東魏守軍,在血煞炮的恐怖威力與隨之而來的叛軍掩殺下,一潰千裡,四散奔逃。

宋子仙輕鬆占據滏口,收整陣地,將三門血煞炮分彆架設在關隘兩側最險要的製高點上,牢牢扼守住了進出陘道的咽喉。同時,派出遊騎,清剿殘餘潰兵,擴大控製範圍,顯然是在以逸待勞,坐等援軍(葉歸塵)到來。

“血煞炮……竟恐怖如斯……”一名幽州軍主聽完,臉色發白,喃喃道。其餘將領,也麵露凝重與憂色。

帳中氣氛,瞬間變得壓抑。眾人聽聞兩萬守軍,據險而守,竟然在短短時間內,被區區三門魔炮輕易擊潰、屠殺,軍心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強烈的不安與恐懼。

那是什麼樣的武器?人力,真的能抗衡嗎?

葉歸塵能感覺到帳中彌漫的恐慌情緒。他知道,此刻作為主帥,自己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畏懼。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帳中諸將,聲音沉靜,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

“血煞炮再凶,也是死物!是侯景那魔頭以邪術煉製的妖器!我輩將士,手持利刃,心懷忠義,何懼區區妖器?!”

“韓輝將軍力戰殉國,兩萬同袍血染關隘,此仇,不共戴天!滏口關乃援軍咽喉,鄴城命脈,絕不容有失!”

“傳令下去:全軍飽食,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拂曉,我要親率兒郎,踏平叛軍營壘,奪回滏口,用宋子仙的人頭與那三門妖炮的殘骸,祭奠韓將軍與陣亡將士的在天之靈!”

他的聲音並不如何激昂,但其中蘊含的堅定、自信與凜然殺意,卻如同一劑強心針,狠狠注入了有些動搖的軍心之中。

諸將精神一振,齊聲抱拳:“謹遵將令!”

恐懼,依然存在。但那名為“複仇”與“使命”的火焰,已被葉歸塵親手點燃,開始熊熊燃燒。

葉歸塵走出軍帳,望向暮色中那如同惡魔獠牙般矗立的滏口關與三門血煞炮的陰影,眼中寒芒如冰。

血煞炮麼……

那就讓我看看,是你這魔道妖炮厲害,還是我葉歸塵的青龍鐵鐧,與這一萬幽州兒郎的熱血,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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