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抉擇(下)
##四
“去,將葉公子與小姐,請到正廳。”慕容紹宗沉聲吩咐。
片刻之後,都督府正廳。
廳堂開闊,陳設簡樸而大氣,透著軍旅特有的肅穆。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慕容紹宗端坐於主位之上,已換上了一身常服,氣勢依舊威嚴,但眉宇間那連日的陰鬱與緊繃,似乎消散了許多。
葉歸塵與慕容靈汐,在侍從的引領下,步入廳中。
慕容靈汐依舊穿著素雅的衣裙,外麵罩了一件狐裘披風,臉色雖仍顯蒼白,但眸光清亮,氣息平穩,比三日前已好了太多。她微微低著頭,跟在葉歸塵身側。
葉歸塵則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衫,身姿挺拔,目光平靜。三日軟禁,並未讓他顯得頹唐,反而更添幾分沉凝。
兩人站定,向慕容紹宗行禮。
“坐。”慕容紹宗抬了抬手,語氣平靜。
待兩人在下首落座,慕容紹宗的目光,在葉歸塵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
“葉歸塵,你的底細,本督已然查清。”
葉歸塵心中微凜,麵色不變,靜待下文。
“虎牢關遊擊,斬將奪旗;黃河救主,忠勇可嘉;鄴城退敵,力挽狂瀾。”慕容紹宗緩緩說道,將卷宗上的評價,一字一句道出,“年方十九,便有如此膽識、戰力、功勳,更身負青龍血脈,天資卓絕,未來不可限量。本督,甚為欣賞。”
葉歸塵微微欠身:“將軍過譽。”
慕容紹宗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你奉鄴城軍令而來,欲以小女脅迫本督南下,此事,本督已然知曉。”
廳中氣氛,瞬間一凝。
慕容靈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葉歸塵抬起頭,坦然迎向慕容紹宗的目光,冇有辯解,隻是平靜道:“是。此乃末將奉命所為。”
“好,敢作敢當。”慕容紹宗點了點頭,語氣卻並未加重,反而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意味,“過往恩怨,因你救小女性命,又涉及天下大局,暫且擱下,不必再提。”
他頓了頓,目光在葉歸塵與慕容靈汐之間緩緩掃過,最終,定格在葉歸塵臉上,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堅定:
“靈汐身中九陰絕脈,那日本是她大限之日。幸得你身負青龍純陽血脈,以至陽真氣暫時壓製寒毒,保她性命。然,此乃治標,非能治本。”
“崔先生之言,你已聽聞。若想徹底根除絕脈,保靈汐一生康健,唯有你二人締結姻緣,結為夫婦,以陰陽雙修之法,靈肉交融,氣血相通,使得你體內青龍純陽本源,與她體內九陰寒脈本源日夜交融、互補共生,方能徹底化解寒毒,重塑生機。”
這番話,慕容紹宗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砸在廳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葉歸塵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慕容紹宗如此直白、如此鄭重地說出“締結姻緣”、“結為夫婦”、“陰陽雙修”這些字眼,心中仍是猝不及防,掀起了滔天巨浪!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怔在當場,腦海中一片混亂。
此行初衷,是為解鄴城之危,是冰冷而功利的任務。何曾想過,會演變成如此局麵?
一邊,是鄴城十萬軍民翹首以盼的軍令使命,是高澄、陳元康的托付,是梁鐵柱和那些袍澤弟兄的生死,是自己在那座孤城中剛剛建立的根基與責任。
另一邊,是眼前這個初見便讓他心悸動搖、純淨如雪、此刻命懸一線、唯有自己可救的柔弱少女。是那雪中相扶的溫暖,是四目相對的宿命感,是陰陽交融時那奇異而深刻的靈魂觸動,更是這幾日軟禁中,那無聲滋長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否認的憐惜與……情意。
兩難的抉擇,如同兩股巨大的漩渦,在他心頭瘋狂拉扯、撕扯。過往的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地接連閃過——風雪庭院中少女清絕蒼白的容顏,寒毒爆發時她搖搖欲墜、閉目待死的模樣,四目相對時那份仿佛穿越了時光的溫暖與悸動,陰陽交融之際彼此血脈相連、氣息相通的奇異感受……
使命?情意?責任?私心?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身旁的慕容靈汐。
少女似乎也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驚住了,蒼白的臉上浮起兩抹極淡的、卻異常動人的紅暈。她微微垂著頭,纖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輕輕顫動。但當她感受到葉歸塵的目光時,也緩緩抬起了眼,朝他望來。
四目,再次相接。
那雙清澈如寒星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羞澀,有茫然,有對未來的無措,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期盼與……溫柔。
冇有逼迫,冇有哀求,隻是那樣靜靜地、澄澈地望著他。
仿佛周遭的廳堂、炭火、甚至包括主位上那位威嚴的父親,都在這一瞬間悄然褪去。整個世界,隻剩下彼此的目光,與那目光中無聲流淌的、早已在初次相見時便已種下的、名為“宿命”與“情愫”的種子。
初見時的好感與憐惜,雪中相扶的悸動,氣息交融的親近……這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沉澱、發酵,化為了真切而深沉的情意。
鄴城的危局固然緊要,可眼前這條鮮活而脆弱的生命,這雙盛滿了自己身影的眼眸,這份已然在心底生根發芽的情意……他又如何能夠割舍?如何能夠為了那冰冷的任務與遙遠的責任,而眼睜睜看著她再次墜入死亡的深淵?
短暫的掙紮,如同暴風驟雨,在葉歸塵心中激烈上演。
但最終,所有的猶豫、權衡、掙紮,都在對上慕容靈汐那雙清澈眼眸的刹那,如同春陽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心中,再無猶豫。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紛亂與沉重,都隨著這口氣吐出。
然後,他站起身,上前一步,對著主位上的慕容紹宗,也對著身旁的慕容靈汐,抱拳,躬身。
聲音,沉穩,清晰,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一往無前的堅定,在溫暖而肅穆的廳堂中,朗聲響起:
“我願意。”
##五
三個字。
簡簡單單,卻重若千鈞。
話音落下的瞬間,廳內那原本凝重、緊繃、甚至帶著一絲對峙意味的氣氛,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拂過,驟然舒展、軟化開來。
炭火劈啪一聲輕響,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
慕容紹宗緊繃如石刻般的麵容,在聽到這三個字後,先是微微一滯,隨即,那深邃銳利的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極其細微的波動,嘴角甚至極其難得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雖然並未形成明顯的笑容,但那籠罩眉宇的沉重與威嚴,卻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著欣慰、決斷與對未來期待的釋然。
他緩緩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但那目光中的意味,已然說明了一切。
而坐在下首的慕容靈汐,在聽到葉歸塵那毫不猶豫、斬釘截鐵的“我願意”時,嬌軀也是輕輕一顫。
她緩緩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瞼,望向身旁那個挺身而立、身姿挺拔如鬆的少年。蒼白的臉頰上,那兩抹因羞澀而生的紅暈,此刻仿佛被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變得更加明媚動人。她那雙清澈如寒星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葉歸塵的側臉,裡麵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那驚喜便化為了滿溢的、幾乎要流淌出來的溫柔與暖意。
她微微垂下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美好的陰影,嘴角卻情不自禁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極淡,卻美好得令人心顫的弧度。
那笑容,如同雪後初霽時,從雲層縫隙中漏下的第一縷金色陽光,溫暖,純淨,帶著驅散一切陰霾的力量,也帶著少女最真摯、最動人的情意。
冇有言語,勝過千言萬語。
一場始於脅迫、充滿陰謀與算計的千裡遠行,在這北疆重鎮的都督府正廳之中,在炭火的溫暖與冬日的肅穆見證下,以這樣一種完全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方式,峰回路轉,悄然落筆,寫下了一紙關乎生死、亦關乎真情的姻緣。
而由此衍生出的,關於幽州十萬鐵騎是否南下、如何南下、以何種名義馳援鄴城、共抗那攪動天下風雲的饕餮凶魔侯景的後續篇章,也因這一紙姻緣的締結,而擁有了全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答案。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溫暖如春的廳堂之內,有兩顆年輕的心,因宿命而相遇,因生死而相係,也因彼此最真摯的承諾,而緊緊靠在了一起。
風雪再大,前路再險。
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畏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