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連理（上）
##一
薊城的雪，在暮色降臨時，漸漸小了些，卻並未停歇。細密的雪沫，依舊不緊不慢地從鉛灰色的天穹飄落，如同篩落的鹽粒，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寂靜的、無邊無際的白。
然而，就在這片素白世界的中心，那座象征著幽州最高權力與威嚴的都督府，卻以一種與周遭清冷截然相反的、近乎狂熱的速度，煥發出了全新的、熾烈的色彩。
慕容紹宗的命令，如同最急促的戰鼓，瞬間傳遍了府邸的每一個角落。
“摒棄一切繁文縟節，以最快速度，籌辦婚事！”
“府庫所有紅綢、錦緞、燈籠、喜字，全部取出！”
“內務管事，即刻清點庫房，準備新房一應物品，務求周全！”
“外務管事，持我名帖，通知城中各大商戶，即刻送來上等酒水、食材、鮮果，不計價錢！”
“闔府上下，所有仆役、侍衛，暫停手中一切雜務，全力布置府邸，清掃道路，懸掛彩飾！”
命令簡短，卻不容置疑。冇有詢問，冇有解釋，隻有最直接的執行。
整個都督府，如同從冬眠中被驚醒的巨獸，在短暫的錯愕與難以置信之後，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活力與效率。
半日。僅僅半日。
當葉歸塵與慕容靈汐在各自靜室中調息、心神不寧地等待時，外間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肅穆沉鬱、仿佛被冰雪與哀傷凍結了許久的都督府，徹底換了模樣。
從巍峨的府門開始，兩串巨大的、貼著金色“囍”字的紅燈籠，高高懸掛，在暮色與雪光中，散發出溫暖而喜慶的光芒。厚重的門楣之上，披掛上了數丈長的猩紅錦緞。
沿著府內主要的通道、回廊、庭院，處處張燈結彩。廊下簷角，懸起了連綿不斷的喜慶紅綢，如同一條條蜿蜒流淌的暖流，驅散了冬日的陰寒。光禿禿的樹枝上，也被心靈手巧的侍女們係上了小巧精致的紅紗燈籠與五彩絲絛。就連那些冰冷的假山、石凳，也被人細心拂去積雪，搭上了紅色的綢布。
院落之間，點綴著大大小小的紅燈籠，裡麵的燭火已然點燃，在漸濃的暮色與紛飛的雪沫映襯下，暈開一團團朦朧而溫暖的光暈。冷冽的素白與熾烈的豔紅，在這北國的冬日庭院中，形成了無比鮮明、又無比和諧的對比，相互映襯，將此前那籠罩整個府邸、令人窒息的悲戚、絕望之氣，一掃而空。
府中的仆役、侍衛，腳步匆匆，臉上卻都帶著一種混雜著驚疑、狂喜、難以置信的複雜神色。他們一邊手腳麻利地布置著，一邊忍不住低聲交談，語氣中充滿了激動。
“大小姐……真的冇事了？還要成親了？”
“天佑慕容氏！天佑大小姐啊！”
“聽說那位葉公子，是身負什麼神獸血脈，剛好能治大小姐的病！”
“真是天作之合！你們看，這紅綢一掛，燈籠一點，整個府裡都活過來了！”
“是啊，前幾天那氣氛，壓抑得人喘不過氣，現在可算好了……”
誰能想到，就在幾個時辰前，所有人都還在為大小姐的“大限之日”而哀戚絕望，以為這座府邸即將被最沉重的悲傷籠罩。可轉眼之間，峰回路轉，絕症得救，喜事臨門！命運的轉折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唏噓慨歎，仿佛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但眼前這無處不在的紅色，這忙碌而喜悅的人群，這空氣中隱隱流動的、名為“希望”與“新生”的氣息，都在無比真實地宣告著——這一切，都是真的。
##二
吉時將至。
西暖閣，葉歸塵的臨時居所。
兩名麵容清秀、手腳利落的侍女，捧著一套嶄新的、用料考究、做工極其精細的大紅喜服，以及配套的錦帶、靴襪、發冠，恭敬地侍立一旁。
“姑爺，吉時快到了，請更衣。”年長些的侍女聲音輕柔，帶著明顯的恭敬與喜意。如今府中上下，誰不知道這位救了大小姐性命的葉公子，即將成為慕容氏的乘龍快婿？
葉歸塵站在房內，望著那套鮮紅奪目、象征著全新身份與責任的服飾，心中一時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在侍女的服侍下，他褪下身上的青布衣衫，換上了那套大紅喜服。錦緞柔滑，觸手生溫，裁剪極為合體，將他的寬肩窄腰、挺拔身姿，完美地襯托出來。錦帶束腰，更顯利落。長發被侍女以熟練的手法，用玉簪與發帶規整束起，戴上了一頂製式典雅、鑲嵌著細小珍珠的新郎冠。鏡前，侍女又為他仔細整理了衣領袖口，確保一絲不苟。
一切妥當。
葉歸塵緩緩轉身，走到房內那麵打磨得光可鑒人的巨大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身姿挺拔如鬆、眉目英朗沉靜、氣度卓然的青年。一身大紅喜服，非但冇有尋常人穿著的俗豔之感，反而更添幾分英武貴氣與沉穩威嚴。火光與窗外雪光映照下，他眼中光芒內蘊，麵容輪廓分明，已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沙場血火、看慣生死聚散後，沉澱下來的成熟與堅毅，以及此刻，因這突如其來的婚事而帶來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與恍惚。
他望著鏡中的自己，一時有些出神。
從汾水河灘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孤苦乞兒，到玉璧城頭懵懂求生的底層士卒，再到晉陽城中步步驚心、因緣際會得授傳承的軍主，虎牢關外斬將奪旗、黃河岸邊救主突圍的驍將，鄴城之下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統軍……再到今日，身處這北疆雄城、幽州權力中樞，身披紅裝，即將與那位雪中初見、命運糾纏的少女，拜堂成親，成為威震北地的慕容紹宗的女婿……
短短數載，人生際遇之跌宕起伏，命運轉折之離奇莫測，簡直如同最荒誕不羈的話本傳奇，卻又如此真實地發生在他身上。
胸口的亢宿龍鱗，似乎感應到了他心緒的激蕩，傳來一陣溫潤而清晰的暖流，順著血脈，緩緩遊走周身，帶來力量，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仿佛在無聲地提醒著他——眼前這一切，這紅燭，這喜服，這即將到來的儀式，以及那個在風雪中闖入他生命、也將與他共度餘生的女子……
都是真實的。
並非夢境。
他緩緩抬起手，撫平胸前喜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目光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既然做出了選擇，便當一往無前。
##三
另一邊，慕容靈汐的閨閣（臨時布置的新房所在院落）之中，氣氛更加溫馨而忙碌。
數名經驗豐富的嬤嬤與貼身侍女，正圍著她，進行著出嫁前最後的梳妝打扮。
慕容靈汐端坐於梳妝台前，銅鏡中映出她蒼白卻因喜悅而染上淡淡紅暈的容顏。她身上，已然換上了那套趕製出來的、精工繡製、華美絕倫的嫁衣。嫁衣以最上等的雲錦為底，用金線、銀線、五彩絲線，繡滿了繁複而吉祥的龍鳳呈祥、百花爭豔、鴛鴦戲水等圖案，在燭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輝。寬大的袖口與迤邐的裙擺，更顯端莊大氣。
鳳冠輕攏雲鬢。這頂鳳冠並非民間常見樣式，而是慕容紹宗早年征戰所得、一直珍藏的宮中之物，以純金為底，鑲嵌著無數珍珠、寶石、點翠，造型古樸典雅，華貴而不失威嚴，正配她都督府千金的身份。鳳冠下垂著細細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映襯著她清麗絕塵的眉眼。
華美的服飾與璀璨的首飾，並未掩蓋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清靈溫婉的氣韻，反而更添幾分高貴與明媚。久病帶來的蒼白與孱弱，被這滿身喜色與眸中煥發的神采衝淡了許多。她望著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盛裝華服、眉目含笑的自己，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彎起一個明媚而動人的弧度。
那是許久未曾出現在她臉上的、發自內心的、真正歡喜的笑容。
自那日雪中初見，那個如同一縷暖陽、又似宿命安排般闖入她孤寂、冰冷、充滿絕望生命的少年，便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底，再也無法抹去。
他是絕境中的希望，是黑暗裡的光芒，是她漫長病痛歲月中，唯一照進來的溫暖。於她而言，葉歸塵不僅僅是救她性命的恩人，更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緣分，是上天賜予她、彌補她所有不幸的最好禮物。
如今，能夠與他結為連理，從此生命相連，命運與共，她心中除了歡喜，便是滿滿的安心與幸福。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停泊、可以依靠的港灣。
“小姐，您今天真美。”身旁的嬤嬤忍不住讚歎，眼中也含著淚光。她是看著慕容靈汐長大的，親眼見證了她這些年被病痛折磨的苦楚，此刻見到她終於苦儘甘來，即將出嫁，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慕容靈汐微微垂眸，臉頰更紅，心中卻像是浸了蜜糖一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