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毒謀(上)
##一
晉陽的冬日,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布,沉沉地壓在城頭。寒風從北方刮來,帶著塞外的沙礫和刺骨的冷意,掠過驍騎營高聳的轅門,在空曠的校場上打著旋兒,卷起塵土和枯葉。
自落鷹穀歸來,已過去十餘日。
那場慘烈的圍捕,連同張平安最後那驚天動地又戛然而止的灰飛煙滅,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每一個參與者的記憶裡,也像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在驍騎營上空。營中氣氛比往日更加沉悶肅殺,操練的呼喝聲似乎都少了些底氣,多了幾分麻木。陣亡袍澤的撫恤、傷員的安置、兵甲的損耗清點……諸般瑣事忙碌,卻也衝不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淡淡的血腥味和心有餘悸。
葉歸塵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白日裡,依舊是繁重枯燥的隊列操練、弓馬騎射、陣型演練。夜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丙隊那間擁擠、充滿汗臭和腳臭味的營房,倒在冰冷的通鋪上,在震天的鼾聲中,強迫自己入睡。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胸口的亢宿青龍鱗,搏動得更加沉穩有力。丹田裡那顆黃豆大小的青龍虛影,在數日前的一個深夜,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本源,悄然熄滅,化作一縷微不可察的青煙,徹底消散。那一刻,葉歸塵心中並無多少失落,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感覺。仿佛一把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鑰匙,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從此,他修煉青龍長生道所需的一切力量,都將完全來源於自身凝聚的這枚“本命龍鱗”,來源於他對天地靈氣的汲取與轉化。
與此同時,他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這枚龍鱗帶來的好處。力量、速度、耐力、恢複力、五感敏銳度……全方位的提升,雖然緩慢,卻堅定不移。校場上那些曾經讓他氣喘籲籲的訓練項目,如今完成得頗為輕鬆。偶爾與同袍“切磋”(通常是劉桃枝授意下的刁難),他也能憑借更勝一籌的反應和體力周旋,不落下風,卻也小心控製著不顯得過於突出。
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謹慎。除了必要的應答和操練口令,幾乎不與任何人多說一句話。眼神總是低垂著,帶著新兵特有的拘謹和一絲揮之不去的、仿佛尚未從落鷹穀的驚嚇中恢複過來的“餘悸”。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僥幸從慘烈戰鬥中存活下來、對強大力量充滿敬畏與恐懼、隻想默默完成本職、不起眼的普通士兵角色。
他知道,有一雙毒蛇般的眼睛,從未離開過他。
劉桃枝。
從落鷹穀回來之後,劉桃枝看他的眼神,就徹底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惡意和找茬,而是混合了貪婪、疑惑、忌憚,以及一種獵手盯上獵物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葉歸塵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時刻黏在自己背上,尤其是在他獨自一人,或者夜深人靜的時候。
該來的,遲早會來。
##二
第一輪試探,悄無聲息,發生在歸營後的第三天。
那日操練格外嚴酷,烈日當空,劉桃枝仿佛不知疲倦,揮舞著皮鞭,驅趕著丙隊士卒在校場上往返衝刺,背負沉重的石鎖蹲起,直到日落西山,所有人都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喉嚨冒煙,四肢酸軟。
解散後,眾人如同餓狼撲食般衝向營房外的水井和水缸。葉歸塵也舀起一大瓢井水,正要痛飲,眼角餘光卻瞥見,負責分發晚飯的夥夫中,一個平日裡與劉桃枝走得頗近的矮胖子,似乎“不小心”將一點灰色的粉末,彈進了他剛剛打好、放在一旁木架上的那碗粟米粥裡。動作極快,若無其事。
葉歸塵心中冷笑,麵上卻毫無異樣,依舊仰頭灌下冰涼的井水,然後走到木架邊,端起那碗看起來與旁人無異的粥,走到角落,蹲下,默默吃起來。
粥很稀,粟米粗糙,帶著一股軍營夥食特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味道。但葉歸塵剛吃下第一口,舌尖便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糧食的澀麻感,緊接著,一股陰寒、帶著腐蝕意味的氣息,順著食道迅速向下蔓延!
腐骨毒!
並非劇毒,但毒性陰損,專門侵蝕骨骼經絡,中者起初隻是乏力酸痛,如同勞累過度,難以察覺。但毒性會日積月累,逐漸深入骨髓,最終令人骨骼酥脆,武功儘廢,在無儘的痛苦中慢慢死去。是軍中處置“不聽話”卻又罪不至死之人的隱秘手段之一。
劉桃枝果然忍不住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這種難以追查的慢性毒藥。若葉歸塵真是普通士卒,恐怕直到毒性深入骨髓、無藥可救時,才會察覺。
可惜,他不是。
胸口的亢宿青龍鱗,在毒素入體的瞬間,便微微一顫。一股溫潤醇和、充滿淨化與生機的青龍長生氣,無需葉歸塵催動,便自發湧向胃部,如同最忠誠的衛士,將那一絲陰寒腐蝕的毒性團團包裹。
“嗤……”
輕微的、隻有葉歸塵自己能“聽”見的聲響,在體內響起。青龍長生氣流轉,所過之處,那陰損的腐骨之毒,如同殘雪遇到朝陽,迅速消融、分解,化作最無害的濁氣,順著葉歸塵的呼吸,被緩緩排出體外。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葉歸塵麵不改色,甚至咀嚼的速度都冇有變化,將碗中剩下的粟米粥一口口吃完,還伸出舌頭,將碗邊舔得乾乾淨淨——一個珍惜糧食、疲憊饑餓的士兵該有的樣子。
然後,他放下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神清氣爽。青龍長生氣在化解毒素的同時,似乎也順便滋養了一下他的脾胃和筋骨。
他抬眼,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不遠處。那個下毒的矮胖夥夫,正偷偷朝他這邊張望,見他安然無恙,甚至精神似乎還好了一些,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連忙低下頭,裝作收拾炊具。
而旁邊幾個同樣喝了粥、但並未被特彆“關照”的士兵,此刻卻有人開始捂著肚子,臉色發白,額頭冒汗,呻吟著說有些反胃、頭暈。自然是粥食粗劣,加上操練過度,引發了腸胃不適。冇人會懷疑到那碗平平無奇的粥上,更不會想到,有人會專門在葉歸塵的飯食裡下毒。
第一輪,無聲化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