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餘燼(下)
##二
停屍場設在穀外一片相對平坦的河灘上。一具具殘破不全、沾滿血汙的遺體被陸續抬來,整齊地排放在地上。有些還能辨認出麵容,眼中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或茫然;更多的則是肢體殘缺,麵目全非。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氣息,令人作嘔。負責登記、整理遺物的文吏臉色慘白,強忍著不適,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記錄著。一些同鄉或相熟的士兵,在屍堆中翻找著,偶爾發出壓抑的哭泣或嘶啞的咒罵。
葉歸塵和其他人一起,麻木地將擔架上的遺體放下,然後轉身,再去搬運下一具。他刻意避開那些軍官聚集、尤其是斛律金父子可能關注的方向,專挑邊緣、人多眼雜的地方乾活。他低著頭,不與任何人對視,動作機械,仿佛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但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就在他放下又一具屍體,直起身,用臟兮兮的袖子擦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準備再次返回穀中時——
一道陰冷黏膩、如同毒蛇爬過背脊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葉歸塵身體微微一僵,冇有立刻回頭,但全身肌肉已瞬間繃緊。他能感覺到,那目光的主人,正穿過忙碌的人群,不緊不慢地,朝著他這邊走來。
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不適的從容。
終於,那人在葉歸塵身側停下。
葉歸塵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茫然,以及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他看向來人。
是劉桃枝。
劉桃枝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舊透著不正常的青白,眼神深處那抹驚懼尚未完全散去,但此刻,卻被一種更加陰毒、更加興奮、如同發現獵物弱點的獵手般的光芒所取代。他上下打量著葉歸塵,目光在他破爛的號衣、蒼白的臉色、微微顫抖的手臂上掃過,嘴角緩緩勾起一絲令人極不舒服的、混合著殘忍與貪婪的冷笑。
“葉兄弟,辛苦了。”劉桃枝開口,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假惺惺的關切,卻掩不住話裡的陰冷,“剛才那一下,冇傷著吧?我看你好像被氣浪掀飛了,嘖嘖,能爬起來乾活,身子骨倒是硬朗。”
葉歸塵垂下眼瞼,掩去眸中冷光,聲音沙啞虛弱:“謝劉隊主關心,小人……還撐得住。”
“撐得住就好,撐得住就好啊。”劉桃枝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到葉歸塵耳邊,那股子混合著血腥和淡淡毒腥的氣息噴在葉歸塵臉上,“不過……葉兄弟,我倒是有些好奇。”
他頓了頓,三角眼中毒光閃爍,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那張平安,一個輜重營的輔兵,得了青龍鱗,就能變得那麼厲害,打不死,還能飛快愈合傷口……你說,這青龍鱗,是不是真的那麼神?”
葉歸塵心頭警鈴大作,但臉上依舊維持著茫然與後怕:“小人……不知。張逆凶頑,非小人所能揣測。”
“不知?”劉桃枝嗤笑一聲,目光如同錐子,死死釘在葉歸塵臉上,尤其是他胸口的位置,“我看……未必吧?”
他忽然伸手,快如閃電,抓向葉歸塵的胸口!
葉歸塵瞳孔驟縮,幾乎要本能地閃避或格擋!但他強行壓下了這股衝動,隻是身體“下意識”地微微一顫,向後踉蹌了半步,臉上露出驚惶之色:“劉隊主,您……您這是做什麼?”
劉桃枝的手,在觸及葉歸塵胸口破爛號衣的前一瞬停住了。他冇有真的去抓,隻是虛晃一下,目光卻如同實質,仿佛要穿透那層布料,看進葉歸塵的皮肉,看進他胸口那枚正在竭力隱藏的亢宿龍鱗。
“我做什麼?”劉桃枝收回手,背在身後,好整以暇地看著葉歸塵“驚慌失措”的樣子,臉上的笑容越發陰冷殘忍,“葉歸塵,明人不說暗話。從你入營第一天,我就覺得你不對勁。能擋我的毒,考核時踩了蝕骨毒砂屁事冇有,剛才在那等威壓下,彆人跪的跪癱的癱,你雖然也趴著,但我瞧見,你可是抬了頭的……你這身子骨,你這恢複力,你這膽子……可不像是普通小兵該有的。”
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卻字字如毒針,紮進葉歸塵耳中:
“張平安得了青龍鱗,脫胎換骨。你葉歸塵……是不是也走了狗屎運,在哪兒撿到了高王遺留的……另一枚青龍鱗?”
“所以,你才有這一身古怪?嗯?”
葉歸塵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劉桃枝果然懷疑了!而且懷疑得如此直接,如此篤定!是因為之前的衝突?是因為自己表現出的異常恢複力和對毒性的抵抗?還是因為……張平安之事,讓他對所有“異常”都格外敏感?
不,絕不能承認!打死也不能認!
“劉隊主!”葉歸塵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被冤枉的憤怒與恐懼交織的扭曲表情,聲音因“激動”而發抖,“您……您怎能如此汙蔑小人!小人出身卑賤,在玉璧死裡逃生,蒙夫人賞識才入驍騎營,對丞相、對夫人、對大將軍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小人何德何能,豈敢私藏丞相遺物?那等寶物,小人見都冇見過!您若不信,大可搜身!亦可稟報上官,嚴加審訊!小人……小人願以性命擔保,絕無此事!”
他言辭懇切(至少聽起來如此),表情“悲憤”,甚至主動提出搜身和上報,將自己置於看似“坦蕩”實則險峻的境地。這是賭,賭劉桃枝冇有確鑿證據,不敢在剛剛經曆大戰、斛律金尚未遠離之時,貿然將事情鬨大。畢竟,無端指控同僚私藏重寶,尤其是涉及高歡遺物,若查無實據,劉桃枝自己也吃不了兜著走。
劉桃枝盯著葉歸塵看了良久,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破綻。但葉歸塵的“表演”毫無瑕疵,那驚恐、憤怒、委屈、乃至一絲絕望,都恰到好處。他胸口的氣息虛弱紊亂,眼神雖然因“激動”而有些發紅,卻並無青光,也無任何屬於青龍血脈的特殊波動。
難道……真的猜錯了?這小子隻是運氣好,或者練了什麼偏門的養生功夫?
劉桃枝心中驚疑不定。但他絕不相信葉歸塵是清白的!這小子肯定有問題!那股讓他毒功失效的怪異感覺,絕不會錯!
“搜身?上報?”劉桃枝冷笑一聲,眼中惡意更濃,“那倒不必。葉兄弟既然說自己清白,我暫且信你。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張平安藏得那麼深,不也被大將軍的天眼找出來了?葉兄弟,你好自為之。若真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我勸你,早點自己交出來。或許,還能換條活路。若是被我查出來,或者被大將軍的天眼掃到……”
他頓了頓,湊到葉歸塵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充滿怨毒:
“張平安的下場,就是你的榜樣!”
說完,他最後用毒蛇般的目光刮了葉歸塵一眼,冷哼一聲,轉身,背著手,邁著依舊有些虛浮但刻意挺直的步子,朝著軍官聚集的方向走去。顯然,是去向梁鐵柱或者更高級彆的軍官“複命”了。
葉歸塵站在原地,低著頭,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破皮肉,鮮血滲出,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也讓他幾乎要失控的恐懼和憤怒,稍稍冷卻。
他能感覺到,劉桃枝臨走時那目光中的不甘與狠毒。這事,冇完。劉桃枝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回去之後,等待他的,將是更加隱秘、更加陰險的試探、算計和逼迫。甚至,劉桃枝可能真的會想辦法,將對他的“懷疑”,以某種方式,遞到斛律金或者婁昭君耳中!
危機,非但冇有解除,反而因為張平安的覆滅和劉桃枝的疑心,變得更加迫在眉睫,更加凶險萬分!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任由掌心的鮮血滴落,混入腳下被無數人踩踏、浸滿血水的泥濘中。
抬起頭,望向遠處。斛律金父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穀口,大隊人馬正在有序撤離,留下一片狼藉的戰場和忙碌收尾的士卒。
天光正好,卻照不進他心底那一片冰冷的陰霾。
張平安死了,灰飛煙滅。
他葉歸塵還活著,但前方,似乎同樣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他必須更快地變強,必須更小心地隱藏,必須……在這步步殺機的夾縫中,找到一條生路。
胸口的亢宿龍鱗,在劉桃枝離去後,搏動似乎加快了一絲,傳遞出一股溫熱而堅定的青龍長生氣,流過他緊繃的神經和冰冷的四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重新彎下腰,抬起一副空擔架,邁著依舊“虛浮”但沉穩了許多的步伐,再次走向那片屍山血海的落鷹穀。
身影,在初升的朝陽下,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