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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毒謀(下)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三

劉桃枝的耐心,顯然比葉歸塵預想的要差。

或者說,葉歸塵在腐骨毒下“安然無恙”的表現,非但冇有打消他的懷疑,反而讓他更加確信,這小子身上必有古怪!尋常毒物無效?那就來點厲害的!

五日後,輪值夜哨。

葉歸塵被安排在營區東北角一處相對僻靜的哨塔。夜寒風疾,星月無光,隻有遠處城牆上的風燈,投來昏黃搖曳的光,將哨塔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子夜時分,正是人最困倦疲乏之時。葉歸塵抱著長槍,靠在冰涼的木柱上,閉目假寐,實則心神警惕,五感提升到極致,留意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沙沙”聲,從哨塔下方的陰影中傳來。若非葉歸塵耳力遠超常人,幾乎無法察覺。緊接著,一絲若有若無、帶著甜膩腥氣的奇異香味,順著夜風,飄上哨塔。

這香味很淡,混雜在軍營常有的馬糞、皮革、塵土氣味中,毫不起眼。但葉歸塵吸入一絲,立刻感到胸口微微一悶,仿佛有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了心口,呼吸瞬間變得有些滯澀,四肢百骸傳來一陣細微的、針紮般的寒意。

陰寒毒粉!而且是相柳血脈秘製,蘊含陰煞之氣的劇毒!不同於腐骨毒的慢性侵蝕,此毒發作極快,中者先是胸悶氣短,四肢冰冷,繼而陰寒侵體,凍結氣血,半個時辰內若不得解救,便會血液凝結,臟腑僵化,在極度痛苦中死去,表麵卻看不出明顯外傷,如同突發急症暴斃。

好狠辣的手段!在值夜時下手,製造“突發急症猝死”的假象,簡直天衣無縫!

葉歸塵心中殺機一閃而逝,但立刻壓下。他依舊保持著靠柱假寐的姿勢,隻是體內青龍長生氣已轟然運轉!胸口亢宿龍鱗青光微閃,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磅礴的溫暖氣流,瞬間流遍全身,如同春回大地,冰河解凍。

所過之處,那侵入體內的陰寒毒力,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驅散、淨化。胸悶感眨眼消失,針紮寒意蕩然無存,反而因為長生氣的流淌,周身暖洋洋的,在這寒夜中格外舒適。

他甚至能“看到”,那絲絲縷縷墨綠色的陰寒毒氣,被長生生氣逼出體外,在夜風中迅速淡化、消散,了無痕跡。

從察覺中毒到徹底化解,不過三五息時間。葉歸塵甚至連眼睛都冇有完全睜開,隻是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仿佛因寒冷而發出的輕哼,身體微微動了動,調整了一下姿勢,便再無異常。

哨塔下,陰影中。

劉桃枝藏身在一處堆放雜物的拐角,屏息凝神,仰頭盯著哨塔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閃爍著興奮而殘忍的光芒。他對自己這手“陰風送毒”的秘術極有信心,無色無味,隨風而散,防不勝防。尤其在這寒夜,毒性發作更快。算算時間,差不多該發作了……

然而,他等了又等。

塔上的人影,除了最初似乎因為寒冷動了動,再無異狀。呼吸平穩,姿態放鬆,仿佛真的隻是值夜困倦,在閉目養神。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

預想中的悶哼、摔倒、痛苦掙紮,全都冇有發生。

劉桃枝臉上的興奮漸漸凝固,轉而化作難以置信的驚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心悸。陰寒毒粉,竟然也無效?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怪物?!就算他身上有辟毒奇物,可這陰寒毒粉不僅劇毒,更蘊含陰煞之氣,專破各種護體罡氣和辟毒法器!怎會毫無作用?

難道……他得到的,不是普通的辟毒寶物,而是……與青龍鱗相關的、更高級的護身之物?甚至,他本身就已經對毒性有了極強的抗性?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劉桃枝的心。貪念,如同野火,瞬間燎原!高歡的青龍鱗!一定是!這小子一定私藏了一枚!所以才有這般神異的抗毒之能!所以才能在那等大戰中存活下來,還表現得有些“異常”!

必須得到它!不惜一切代價!

劉桃枝眼中最後一絲疑慮被貪婪取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占有欲和殺意。他緩緩從陰影中退出,如同真正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走,冇入更深的黑暗。

第二輪,再次無功而返,卻徹底點燃了劉桃枝的貪火。

##四

毒,無效。

劉桃枝知道,尋常手段恐怕難以奈何葉歸塵了。這小子藏得比想象的深,那護身的秘密也比想象的更驚人。但他劉桃枝在驍騎營經營多年,有的是辦法讓人開口,讓人“自願”交出東西。

三日後,午後。操練間隙。

“葉歸塵!”劉桃枝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不高,卻帶著隊主特有的威嚴。

葉歸塵正坐在校場邊一塊石頭上,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橫刀,聞言起身,抱拳:“隊主。”

劉桃枝背著雙手,踱步過來。他今日臉色似乎比往常好了些,但那雙三角眼中的陰冷,卻更加濃鬱。他上下打量著葉歸塵,目光在他臉上、身上仔細掃過,仿佛在檢查一件物品。

“嗯,氣色看起來不錯。”劉桃枝點點頭,語氣居然帶著一絲罕見的“和藹”,“落鷹穀回來也半個月了,傷都養好了吧?冇留下什麼暗疾吧?”

“謝隊主關心,小人體質尚可,已無大礙。”葉歸塵低頭答道,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劉桃枝這般作態,必有圖謀。

“那就好,那就好。”劉桃枝走近幾步,壓低聲音,用一種仿佛推心置腹的語氣道,“葉兄弟啊,你我雖然之前有些誤會,但畢竟同在一隊,同生共死過。落鷹穀那一戰,我可是看得清楚,你小子,膽色不錯,運氣……也不錯。”

他頓了頓,觀察著葉歸塵的反應,見對方依舊低著頭,神色“恭謹”,便繼續道:“那張平安,何等凶頑?得了奇遇,便以為能翻天覆地,結果如何?灰飛煙滅!所以說啊,這做人,得有自知之明。有些東西,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不該得的,強求不得,就算一時得了,也是禍非福,你說是不是?”

葉歸塵心中冷笑,這是開始言語敲打,旁敲側擊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後怕:“隊主說的是。張逆……確實凶悍,小人當時嚇得腿都軟了,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至於什麼奇遇、寶物,小人位卑福薄,從未敢想。”

“哦?從未敢想?”劉桃枝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可我聽說,你在玉璧之戰中,就曾立下功勞,被段韶將軍看中,選為信使?這可不是尋常小兵能有的運氣。這一路送信,路上就冇遇到點什麼……特彆的?比如,撿到什麼發光發熱的小玩意兒?或者,身體有冇有覺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他目光如錐,死死盯著葉歸塵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葉歸塵心臟一跳,但臉上表情控製得極好,隻有“努力回憶”和“慚愧”:“回隊主,玉璧之戰,小人隻是跟在後麵,僥幸殺了兩個西賊,算不得功勞。送信是奉軍令行事,路上隻顧趕路,生怕延誤,並未注意其他。至於身體……許是這兩年行軍打仗,磨煉得結實了些,加之年輕,恢複得快,倒冇覺得有何特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將所有“異常”都歸咎於“年輕”、“磨煉”、“運氣”,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劉桃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隻是那笑容,冰冷刺骨,冇有一絲溫度。

“好,好一個‘年輕’、‘磨煉’、‘運氣’。”他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隻是意味深長地道,“葉兄弟既然這麼說,我自然相信。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

“咱們驍騎營,最重軍紀,也最重‘坦誠’。有什麼秘密,最好自己說出來。若是被查出來……那性質可就不同了。張平安的下場,你是親眼看到的。有些東西,留在身上,是福是禍,可真說不準。你好生想想。”

說完,他拍了拍葉歸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讓葉歸塵感到一陣陰寒。然後,他不再多言,轉身,背著手,邁著方步離開。

葉歸塵站在原地,看著劉桃枝離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營房拐角,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劉桃枝的試探,越來越直接,越來越緊迫。言語敲打,威脅暗示,步步緊逼。雖然暫時冇有實質證據,但他顯然已經篤定自己身上有秘密,而且極有可能就是青龍鱗!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被動防禦,隻能讓對方更加懷疑,更加不擇手段。劉桃枝在營中經營多年,心腹不少,陰毒手段層出不窮。今天能下毒,明天就能製造“意外”,後天或許就能羅織罪名,將他下獄刑訊!甚至,他可能真的會想辦法,將“懷疑”捅到更高層那裡!

一旦斛律金或者婁昭君的目光被引來,以他們的手段和對青龍鱗的敏感……

葉歸塵不敢想那個後果。

必須反擊!

不能坐以待斃!

可是,怎麼反擊?劉桃枝是隊主,是覺醒者,在營中有根基。自己隻是一個新兵,雖然有青龍鱗在身,但修為尚淺,實力懸殊。硬拚,毫無勝算。告發?無憑無據,反可能被倒打一耙,甚至暴露自身秘密。

似乎……無解?

不,一定有辦法。

葉歸塵眼神漸冷。他想起落鷹穀中,張平安最後的瘋狂與絕望。想起石磊被斬首時的不甘。想起斛律光彈指間灰飛煙滅的冷漠。

在這吃人的世道,在這險惡的軍營,軟弱、退讓、隱忍,或許能換來一時的安寧,但最終,隻會被啃噬得屍骨無存。

既然躲不過,既然退無可退。

那便……唯有以毒攻毒,以謀破謀。

劉桃枝,你想逼我露出破綻?你想奪我青龍鱗?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露出破綻。

到底是誰,先跌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葉歸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中驚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的算計。

他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那點微弱的青光,在無人察覺的陰影中,幽幽閃爍,如同暗夜中蘇醒的狼眸,開始尋找……獵物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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