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驚變
##一
消息是在午後的校場上傳開的。
當時，葉歸塵正在丙隊隊列中，進行枯燥卻必須一絲不苟的隊列操練。陽光毒辣，汗水順著額角、脖頸不斷淌下，浸透了新換的號衣。周圍儘是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甲胄碰撞的金屬摩擦聲。
劉桃枝拎著皮鞭，在隊列前後來回踱步，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動作，稍有差錯，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葉歸塵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次數格外多，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審視。他全神貫注，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不給對方任何借題發揮的機會。
就在劉桃枝又一次走到他身邊，鞭梢似乎無意識地揚起，指向他小腿彎，準備找個“下盤不穩”的由頭時——
“報——！”
一聲高亢急促的呼喊，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從校場外疾馳而來！一騎背插三根紅色翎羽的傳令兵，如旋風般衝過營門，直奔點將台！
“八百裡加急！玉璧軍報！”
整個校場的操練，瞬間停滯。
所有士兵，包括各級軍官，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轉頭望向點將台。就連劉桃枝也放下了揚起的皮鞭，眉頭緊鎖，望向那邊。
八百裡加急！紅色翎羽！這是最緊急的軍情標誌！玉璧前線又出大事了？
高嶽將軍快步從點將台後走出，臉色凝重地接過傳令兵遞上的、封著火漆的銅管。他揮手讓傳令兵退下，然後當著校場上數千將士的麵，打開了銅管，抽出裡麵染著汗漬和塵土的絹帛。
他展開絹帛，目光迅速掃過。臉色，在短短幾息之間，變幻了數次。先是驚愕，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緊接著，那狂喜又迅速被一種更加深沉的凝重和……殺意所取代！
校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將軍的宣告。
高嶽放下絹帛，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聲如洪鐘，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玉璧軍報！斛律金大將軍，得丞相夫人以八百裡加急送去的靈丹，重傷已愈！”
“轟——！”
校場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大將軍痊愈了！”
“天佑大魏！天佑大將軍！”
“哈哈！太好了！”
斛律金在軍中威望極高，他的重傷一直是壓在將士心頭的一塊大石。此刻聽聞他痊愈，眾人無不歡欣鼓舞，士氣大振。
葉歸塵心中也是一震。斛律金痊愈了？那等人物，重傷垂死，竟能如此快恢複？婁昭君送去的，究竟是什麼靈丹妙藥？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靜心齋中，婁昭君那看似平靜、實則深不可測的眼神。這位丞相夫人，手中掌握的資源和人脈，恐怕遠超想象。
但高嶽接下來的話，卻讓歡呼聲戛然而止。
“然！”高嶽猛地提高音量，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臉上露出森然殺機，“大將軍痊愈後，為尋回丞相遺物，動用金翅大鵬血脈‘天眼’秘術，遍查軍營！”
葉歸塵的心臟，在這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全身血液似乎都凍結了！
天眼秘術！百裡天眼！斛律金竟然痊愈了，而且還用了！就在他離開後不久！
他……他探查了軍營！
如果自己當時冇有離開，如果自己冇有因為送信而遠離大軍，如果自己還留在那支隊伍裡……
葉歸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完全浸透！握著長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他仿佛能感覺到，那道無所不在、洞察一切的金色視線，穿透時空，再次降臨，鎖定了那個“懷璧”的自己。仿佛能看到自己被斛律金冰冷的目光鎖定，然後被如狼似虎的兵卒拖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首異處，懷裡的青龍鱗被奪走，屍體被隨意丟棄……
差一點！就差一點！
巨大的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在不受控製地輕微磕碰。他甚至能感覺到，旁邊有幾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帶著疑惑——這個新兵，怎麼臉色突然這麼白？抖什麼？
葉歸塵拚命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壓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驚悸。他低下頭，掩飾住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控製的恐懼青光。胸口亢宿龍鱗似乎也感應到他劇烈的心緒波動，微微發熱，傳遞出一絲絲溫潤的青龍長生氣，勉強幫他穩住了幾乎崩潰的心神。
高嶽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葉歸塵心頭。
“經大將軍秘術探查，發現輜重營輔兵——張平安，私藏大丞相遺留之‘青龍鱗’一枚，並已與此鱗片初步融合，獲得了一絲青龍之力！”
“嘩——！”
校場上再次嘩然！這次不再是歡呼，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沸騰的議論！
“青龍鱗？大丞相的青龍鱗？！”
“竟被一個輔兵私藏了？！”
“還融合了？獲得了青龍之力？！”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輔兵？！”
無數道目光充滿了震驚、貪婪、嫉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力量”的渴望。大丞相高歡的青龍鱗，那是何等至寶！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輔兵得到了，還融合了？這簡直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禍事！
葉歸塵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心臟依舊在狂跳，但思維已強行從後怕中掙脫出來，開始飛速運轉。
張平安……輜重營輔兵……私藏青龍鱗……初步融合……獲得青龍之力……
每一個詞，都像針一樣刺著他。這不就是他自己的翻版嗎？同樣是小兵，同樣僥幸得到了青龍鱗，同樣試圖隱藏，同樣……懷璧其罪！
隻是，張平安的運氣，似乎比自己差了一點。他冇有得到送信離開的機會，冇有在斛律金痊愈施展天眼前逃離。他被發現了。
那麼，等待他的是什麼？
高嶽接下來的話，給出了答案，也讓葉歸塵的心，沉入了冰窟。
“此獠張平安，奸猾凶殘，被大將軍識破後，竟暴起發難，連殺我八十一名追兵，突圍而逃！”
“轟——！”
校場徹底炸開了鍋！
八十一名追兵！被一個剛剛融合青龍鱗、獲得一絲青龍之力的輔兵，殺了？！
這是何等凶威！何等力量！青龍之力，竟恐怖如斯？！
恐懼，開始在震驚和貪婪中滋生。如果那枚青龍鱗落在自己手裡……如果自己也能擁有那樣的力量……
但也有人清醒。劉桃枝的臉色就變得極其難看，眼神中除了震驚，更多是忌憚和後怕。他之前還想著怎麼弄死葉歸塵，現在看來，如果這小子也藏著一枚青龍鱗……他猛地看向葉歸塵，目光中充滿了懷疑和更深沉的惡意。
葉歸塵能感覺到那毒蛇般的目光，但他無暇理會。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高嶽接下來的話吸引了。
“大將軍已親率一千輕騎，追捕此獠！段韶將軍統領大軍，按原計劃東歸。”高嶽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鐵血殺伐之氣，“同時，大將軍已飛鷹傳書丞相府！丞相夫人鈞令：命我驍騎營，即刻抽調精銳，南下汾水沿岸，封堵要道，配合大將軍，圍捕逆賊張平安！”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全場，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夫人有令：務必生擒！若不能生擒，亦需留下全屍，取回青龍鱗！”
“此令，十萬火急！各隊即刻挑選精銳，一炷香後，校場集結，聽候調遣！”
命令下達，校場瞬間從沸騰轉為極致的忙碌和肅殺。各級軍官厲聲呼喝，開始點選人手。被點到名的，立刻出列，檢查兵器甲胄，領取乾糧箭矢。未被點到的，也迅速整隊，氣氛凝重。
葉歸塵站在原地，心亂如麻。
張平安暴露了，正在被斛律金親率輕騎追殺。驍騎營也要南下配合圍捕，而且……是婁昭君直接下的命令！要活的，或者全屍，取回青龍鱗！
這意味著，婁昭君對高歡遺留的青龍鱗，誌在必得！而且，她顯然不相信斛律金“隻找回一枚”的說辭，或者，她想確保萬無一失，調動驍騎營這支最精銳的力量參與。
自己呢？自己體內也有一枚青龍鱗，胸口的亢宿龍鱗就是證明！自己也在修煉青龍長生道！如果被發現……
不，不能被發現！絕對不行！
張平安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連殺八十一人又如何？在斛律金和驍騎營的圍捕下，他能逃多久？最後還不是死路一條，連身上的青龍鱗都要被挖出來！
自己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隱秘！絕不能暴露半點異常！尤其是，在即將南下，可能接近斛律金，甚至可能參與圍捕張平安的情況下！
“葉歸塵！”
一聲冷喝，將葉歸塵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是劉桃枝。
劉桃枝走到他麵前，三角眼中光芒閃爍，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陰惻惻地一笑：“小子，算你運氣好。丙隊這次抽調二十人南下，你，也在名單裡。準備一下，一炷香後，校場集合。”
葉歸塵心中一震。南下？參與圍捕張平安？這……
但他臉上冇有露出任何異樣，隻是挺直腰背，抱拳沉聲道：“是！隊主！”
劉桃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葉歸塵眼神平靜，隻有對新任務的凝重。劉桃枝哼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其他人了。
葉歸塵默默走回隊列，開始檢查自己的橫刀、弓箭。手指撫過冰涼的刀柄，觸碰到懷中那塊《青龍長生典》玉簡的溫潤，以及胸口亢宿龍鱗的微微搏動。
南下，圍捕張平安。
危險，機遇，恐懼，決心……種種情緒交織。
但無論如何，他已彆無選擇。
既然踏上了這條路，既然身懷青龍之秘，那麼，所有的風雨，所有的殺機，他都必須麵對。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那是汾水奔流的方向，是張平安逃亡的方向，也是斛律金追擊的方向。
或許，也是一場決定他命運的風暴，即將彙聚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驚悸和慌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深潭、卻暗流湧動的決絕。
胸口的亢宿龍鱗，似乎感應到了他心緒的變化，搏動得更加沉穩有力，一絲絲溫潤堅定的青龍長生氣，緩緩流轉全身。
風暴將至。
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