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暗流（下）
##三
晨鐘驚破了驍騎營的寂靜。
尖銳的號角聲刺破黎明，緊接著是各級軍官粗野的呼喝和皮鞭抽打空氣的爆響。丙隊營房裡，頓時如同炸開了鍋，兵卒們罵罵咧咧卻又動作迅速地爬起，套上號衣，抓起兵刃，亂哄哄地湧向校場。
葉歸塵混在人群中，神色平靜。一夜修煉，精神奕奕，與周圍那些睡眼惺忪、哈欠連天的同袍形成鮮明對比。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和昨夜未儘的好奇。
校場上，各隊已經迅速集結。黑壓壓的人群，按甲乙丙丁等隊列排開，雖然還談不上絕對整齊，但那股肅殺精悍的氣息，已撲麵而來。高嶽將軍全身披掛，按劍立於點將台上，麵色冷峻，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
葉歸塵找到了丙隊的隊列，默默站到最後排。他能感覺到，隊列前方，一道陰冷如毒蛇的目光，正穿過人群，死死釘在他身上。
是劉桃枝。
劉桃枝站在丙隊隊列最前方，同樣穿著隊主皮甲，但臉色比昨日更加陰沉，三角眼中寒光閃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極不舒服的冷笑。他顯然也看到了葉歸塵，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仿佛隻是隨意一瞥。
但葉歸塵心中警惕更甚。咬人的狗不叫，劉桃枝越是表現得“正常”，恐怕暗地裡算計越狠。
高嶽將軍冇有廢話，簡短的訓話後，便宣布今日新兵入營考核開始。驍騎營選拔嚴苛，即便是有“丞相府直調”背景的葉歸塵，也需經過基本考核，確認其具備在驍騎營生存的資格。
考核項目很簡單，也很直接：負重奔襲十裡，穿越校場預設的障礙區，然後在規定時間內，抵達指定地點。
聽起來簡單，但葉歸塵看到那些“障礙”時，心中便是一凜。並非簡單的壕溝、矮牆，而是摻雜了滾木、釘板、甚至是低矮的、布滿尖刺的鐵絲網！而需要背負的，是足有五十斤重的標準行軍包！
這絕非普通軍隊的考核，分明是篩選精銳、甚至帶有些許“淘汰”意味的測試！難怪驍騎營士卒如此精悍，這等考核，體魄稍弱、意誌不堅者，根本過不了。
“丙隊新兵，葉歸塵，出列！”負責丙隊考核的軍官，正是劉桃枝。他走到隊列前，皮笑肉不笑地喊道。
葉歸塵應聲出列，站到起點線前。
“規矩都清楚了？”劉桃枝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著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背上行囊，穿越前麵所有障礙，半個時辰內，到達那邊插旗的土坡。超時，或中途放棄，視為考核失敗。失敗者，按例逐出驍騎營，發配輜重營為苦役。聽明白了？”
“明白。”葉歸塵沉聲應道，背上沉重的行囊。五十斤的重量，對他如今經過初步強化的身體來說，並不算難以承受。
“很好。”劉桃枝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弧度，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陰惻惻道，“小子，好好‘享受’。劉爺我給你準備了幾份‘小禮物’，但願……你能接得住。”
說完，他不等葉歸塵反應，便退後幾步，猛地一揮手：“考核開始！”
葉歸塵眼神一凝，不再遲疑，邁開腳步，朝著前方的障礙區衝去。
一開始的路段還算正常，隻是崎嶇不平的土路和幾個淺坑。葉歸塵控製著速度，節省體力，同時警惕著四周。胸口的亢宿龍鱗微微搏動，將一絲絲溫潤的長生氣輸送到四肢，讓他步履輕盈，呼吸綿長。
很快，他來到了第一處明顯的障礙——一片長約十丈、布滿了削尖木樁的泥濘地。木樁高低錯落，間隙狹窄，需極其小心才能通過，稍有不慎便會皮開肉綻。
葉歸塵正要觀察路徑，忽然，側麵一陣惡風襲來！
並非暗器，而是一口濃痰！一口墨綠色的、散發著刺鼻腥臭的濃痰，從旁邊監督考核的一個丙隊老兵口中吐出，又快又準，直射葉歸塵麵門！那老兵站在劉桃枝身後，嘴角還掛著獰笑。
毒痰！相柳毒瘴所化的毒痰！
這絕非意外！是劉桃枝的授意！在考核中“誤傷”新兵，隻要不鬨出人命，最多算是“失手”，處罰不重，卻能輕易廢掉考核者！
電光石火間，葉歸塵甚至來不及完全躲閃，隻能猛地側頭！
“啪！”
毒痰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幾滴腥臭的液體濺在他的頸側皮膚上。一陣火燒火燎的刺痛瞬間傳來，皮膚立刻開始發黑、潰爛！毒性猛烈無比！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和幸災樂禍的低笑。劉桃枝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眼中儘是殘忍的快意。
葉歸塵心中怒火升騰，但此刻顧不上發作。他心念急動，胸口亢宿龍鱗青光一閃，一股精純的青龍長生氣瞬間湧向頸側傷口。
“嗤……”
輕微的聲響，那侵入皮肉的劇毒，如同冰雪遇朝陽，在淡青色的長生氣流過時，迅速消融、化為烏有！潰爛的皮膚停止惡化，甚至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愈合！雖然留下一點灼痕，但已無大礙。
整個過程發生在瞬息之間。葉歸塵腳下甚至冇有停頓，仿佛隻是被蚊子叮了一口，身影一晃，已如狸貓般躥入前方木樁陣中，左右騰挪，快速通過。
“咦？”那吐痰的老兵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毒痰效果如此不濟。劉桃枝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但隨即被更濃的陰鷙取代。這小子，果然有古怪！那護體功法，對毒性的克製超乎想象！
葉歸塵無暇他顧，全神貫注穿越障礙。木樁陣後是滾木斜坡，接著是釘板路，低矮的鐵絲網……每一處都險象環生，需要極佳的體能、平衡力、爆發力和忍耐力。周圍其他隊伍也在考核，呼喝聲、喘息聲、偶爾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葉歸塵將青龍長生氣均勻分布於四肢，增強力量與敏捷，同時以長生氣滋養被尖石、木刺劃破的皮膚，快速止血愈合。他的表現遠超普通新兵，速度、耐力、靈活性都令人側目，漸漸引起了附近一些考核軍官和士兵的注意。
“丙隊那新來的，有點東西啊？”
“看著瘦，力氣不小，跑這麼快？”
“身上好像冇受什麼傷？那釘板路我看著都疼……”
低聲的議論在人群中蔓延。
劉桃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本以為憑借這些障礙和暗中下手，足以讓葉歸塵狼狽不堪，甚至重傷退出，冇想到對方竟如此滑溜，甚至……遊刃有餘？
不行！絕不能讓他通過！劉桃枝眼中凶光一閃，對身邊另一個心腹使了個眼色。
葉歸塵此時正衝過一片相對平坦的沙地，前方就是最後一道障礙——一道丈許寬的壕溝，對麵便是插旗的土坡。隻要越過壕溝，爬上土坡，考核便算通過。
他調整呼吸，準備加速衝刺，一躍而過。
然而，就在他腳踏上沙地中央的瞬間——
“嗯？”
足底傳來異樣觸感。不似普通沙土的鬆軟，反而有些……粘膩？緊接著，一股錐心刺骨的劇痛，猛然從腳底傳來！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鞋底，紮入腳掌！
毒！又是毒！
葉歸塵低頭一看，瞳孔驟縮。腳下那片看似普通的沙地，此刻正冒出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綠色煙霧，散發出一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腥氣！沙粒的顏色也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暗綠。
蝕骨毒砂！而且是遇熱即融、新鮮配置的蝕骨毒砂！被人提前混在沙地裡，就等著考核者踩上去！腳底的熱量與摩擦，瞬間激發了砂中毒性！
好陰毒的手段！這已不是簡單的“失手”，這是要廢他雙腿，甚至要他的命！毒砂之毒，遠比毒痰猛烈，且直接接觸血肉，發作極快！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毒性瘋狂沿著腿部的血脈向上侵蝕！葉歸塵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腳掌骨骼都在發出被腐蝕的細微“滋滋”聲！
危急關頭，葉歸塵再也不敢有絲毫保留！意識沉入胸口亢宿龍鱗，全力催動！
“嗡！”
胸口青光驟然一亮！並非外放，而是體內青龍長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湧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經脈，直貫雙足足底！
醇和溫潤、充滿淨化與生機的淡青色氣流，與那陰毒霸道、腐蝕性極強的墨綠毒砂之毒，在葉歸塵足底轟然對撞！
“嗤——！！！”
仿佛冷水潑入滾油，又像光明照亮黑暗。
青龍長生氣所過之處，那無孔不入、蝕骨腐肉的劇毒，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迅速被包裹、分解、淨化、化為縷縷黑煙，從葉歸塵足底的傷口（已被毒砂蝕穿）和被毒性浸染的毛孔中排出！
整個過程，看似激烈，實則隻在葉歸塵體內完成。在外人看來，葉歸塵隻是衝過沙地時，腳下突然一個踉蹌，身形猛地頓住，臉色瞬間白了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仿佛承受了極大的痛苦。
但僅僅一息之後，他蒼白的臉色便恢複了些許紅潤，緊皺的眉頭鬆開，深吸一口氣，竟然再次邁開腳步，朝著前方的壕溝衝去！步伐雖然略顯沉重，但依舊穩健有力，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停頓和痛苦，隻是錯覺。
“怎麼可能？！”劉桃枝身邊那個暗中撒毒砂的心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失聲低呼。
劉桃枝更是臉色鐵青，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看得分明，那蝕骨毒砂是他親自調配，毒性之烈，便是他自己沾染了，也需立刻運功逼毒，絕不可能像葉歸塵這樣，瞬息間便恍若無事！這小子體內的那種青色氣流，到底什麼來頭？！竟能如此輕易化解相柳劇毒？！
周圍注意到這一幕的士兵和軍官，也紛紛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剛才葉歸塵腳下冒出的那絲綠煙和甜腥氣，有些見識的老兵都認得，是蝕骨毒砂！這新兵踩上了毒砂，居然冇事？還能繼續跑？
一時間，各種猜疑、審視、忌憚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葉歸塵身上。
葉歸塵對此恍若未覺。他強忍著足底殘留的灼痛和麻木（毒性雖解，但皮肉損傷和神經刺激仍在），憑借青龍長生氣支撐，衝到壕溝邊，奮力一躍！
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對麵。他毫不停留，手腳並用，攀上土坡，一把拔下了那麵代表終點的紅旗。
考核，通過。
時間，甚至比規定時限還早了一刻鐘。
他站在土坡上，迎風而立，手中紅旗獵獵作響。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呼吸略顯急促，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靜地回望來路，掃過校場上神色各異的人群，最終，與遠處劉桃枝那雙幾乎要噴出毒火的三角眼，遙遙相對。
無聲，卻已勝千言。
劉桃枝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到了極點。但他終究冇敢在眾目睽睽、尤其是高嶽將軍可能關注的情況下，再有什麼出格舉動。隻是用口型，對著葉歸塵，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等、著。”
葉歸塵緩緩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被毒砂蝕穿鞋底、露出破損皮肉的靴子，又感受了一下體內消耗了近半、卻依舊在緩緩恢複的青龍長生氣，以及胸口那枚搏動得更加有力的亢宿龍鱗。
危機，暫時渡過。
但梁子，徹底結下了。
而且，自己那化解劇毒的“異常”能力，恐怕已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在這龍蛇混雜、危機四伏的驍騎營，這未必是好事。
他深吸一口氣，將紅旗插回原處，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下土坡。
每一步，足底仍在刺痛。
但每一步，都更加堅定。
他知道，從今往後，在這驍騎營，乃至在整個晉陽，他都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隱忍，同時……也要更快地變強。
陽光刺破晨霧，灑在校場上，也灑在他年輕的、沾著汗水和塵土的側臉上。
眸底深處，那點青色的光芒，在無人察覺的陰影中，幽幽閃爍。
如同暗流之下，悄然蘇醒的龍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