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入山
##一
三千鐵騎,蹄聲如雷。
出晉陽,過汾水,一路向南,沿著官道,風馳電掣。黑色旌旗獵獵作響,馬蹄踏起漫天黃塵,遮蔽了午後慘淡的天光。隊伍沉默,隻有甲胄碰撞與粗重呼吸交織,彙成一股壓抑而肅殺的洪流。
葉歸塵騎在一匹棗紅馬上,這是驍騎營配發的戰馬,不算神駿,卻也頗為健碩。他身體隨馬背起伏,儘量放鬆,減少不必要的體力消耗。目光平視前方,看著無數翻飛的馬蹄和前方尉景都統那杆高高飄揚的“尉”字大旗,心中卻如同這腳下奔騰的洪流,激蕩難平。
南下,追捕張平安。
那個同樣僥幸得到青龍鱗,卻因斛律金痊愈、天眼重開而暴露,連殺八十一名追兵,亡命奔逃的“自己”。
每次想到這個名字,葉歸塵就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和後怕。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裡的自己,在絕望中掙紮,在殺戮中求生,最終被無數刀槍指向,被斛律金冰冷的視線鎖定,被挖出胸口的青龍鱗,變成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差一點,真的隻差一點。
如果不是送信離開,如果不是婁昭君那看似賞識的提拔將他調離大軍,此刻被追殺、亡命天涯的,可能就是“葉歸塵”了。
命運無常,令人悚然。
但除了恐懼和後怕,內心深處,還有另一種更隱秘、更灼熱的情感在湧動——渴望。
對力量的渴望。
張平安,一個普通的輜重營輔兵,融合了一枚青龍鱗,初步獲得青龍之力,便能連殺八十一人,在重重圍堵中突圍而出!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葉歸塵親身感受過青龍長生道帶來的好處,體魄強化,五感提升,恢複力驚人,甚至能化解相柳劇毒。但這和張平安展現出的、那種近乎暴虐的殺戮力量相比,似乎又顯得過於“溫和”了。
青龍之力,原來不僅可以滋養長生,更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破壞力嗎?
若是自己也能完全掌握這股力量,若是自己胸口的亢宿龍鱗徹底凝實,甚至凝聚出更多的青龍星宿,那會怎樣?是否也能像張平安那樣,在萬軍之中來去自如?是否能不再畏懼劉桃枝的毒計,不再擔憂身份暴露,甚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亂世的巔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火般在他心中燎原,燒得他口乾舌燥,血液奔流。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韁繩,胸口那枚亢宿龍鱗,似乎感應到了主人激蕩的心緒,微微發熱,傳遞出更精純溫潤的青龍長生氣,滋養著他因連日緊張、修煉而略有疲憊的身體,也似乎在回應著他那份對“更強”的渴望。
力量,才是這亂世唯一的通行證,唯一的護身符。高歡憑青龍之力威震天下,侯景憑饕餮魔功虎視河南,斛律金憑金鵬天眼箭定乾坤。冇有力量,便隻能像王墩,像石磊,像無數倒在戰場上的無名小卒,無聲無息地死去,連名字都留不下。
他不想那樣。
他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要活得有力量,有尊嚴!
恐懼與渴望,如冰與火,在他心中交織碰撞,讓他心緒複雜難言。他既慶幸自己暫時躲過一劫,又對張平安的遭遇物傷其類;既渴望獲得更強大的青龍之力,又深知懷璧其罪的巨大風險;既對即將到來的圍捕感到不安,又隱隱有種奇怪的預感——這次南下,或許對他而言,並非全是壞事。
也許,能從張平安身上,看到更多青龍之力的運用?也許,能在混亂中,找到進一步提升自己的契機?甚至……也許那枚即將被奪回的青龍鱗,能給自己帶來什麼?
思緒紛亂間,隊伍已馳出百裡。天色漸晚,前方地平線上,一片巨大、連綿、如同沉睡巨獸般的黑色山影,緩緩浮現,橫亙天地之間,擋住了南下的去路。
太行山。
到了。
##二
太行山,天下之脊。
山勢雄奇,連綿不絕,千峰競秀,萬壑藏幽。自古以來,便是兵家要衝,也是亡命之徒天然的藏身之地。古木參天,藤蘿密布,怪石嶙峋,野獸出冇,地形極其複雜。
三千驍騎精騎,在這巍巍大山麵前,也顯得渺小了許多。戰馬的嘶鳴和鐵甲的鏗鏘,被深邃的山穀吞冇,隻餘下空洞的回響。
尉景都統勒住戰馬,於山前一處較為開闊的坡地駐馬。他年約四旬,麵容冷峻,是高歡舊部,也是高嶽副手,以治軍嚴苛、作戰勇猛著稱。此刻,他目光如鷹,掃視著前方莽莽群山,又回頭看了看身後肅立的鐵騎洪流。
“下馬!”尉景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嘩啦啦——”一片甲胄聲響,三千騎兵齊刷刷下馬,動作整齊劃一。
“張平安逆賊,已遁入此山。”尉景指著前方層巒疊嶂,“大山莽莽,騎兵難行。傳我將令:全軍分為十路,每路三百人,由各隊隊主統領,以此處為基點,呈扇形向山中搜索!範圍,方圓百裡!首要目標,發現逆賊蹤跡,以響箭為號,圍而不殺,等待援軍合圍!若遇其反抗,格殺勿論,但務必留下全屍,取回其胸口青龍鱗!”
命令清晰冷酷。圍捕,而非強攻。顯然,無論是斛律金還是婁昭君,都對張平安那“連殺八十一人”的凶威有所忌憚,不願讓麾下精銳無謂犧牲,更怕逼得對方狗急跳牆,毀掉青龍鱗。
“各隊自行配備弓弩、繩索、鉤爪、解毒藥物,以應對山地與可能遇到的毒蟲猛獸。三日為限,無論有無發現,都必須返回此處彙合!違令者,斬!”
“遵命!”三千人齊聲應諾,聲震山穀,驚起無數飛鳥。
很快,分派完畢。十位領兵的隊主、校尉出列,開始點名抽調本隊人手。葉歸塵所在的丙隊,被分在由甲隊隊主梁鐵柱、丙隊隊主劉桃枝共同統領的這一路。此外,還有幾名其他隊伍的軍官和精銳士卒補充進來,湊足三百之數。
葉歸塵默默地整理著行裝。除了橫刀、弓箭,還領到了一捆結實的麻繩、一副鐵爪鉤、一小包據說能解尋常蛇蟲之毒的灰色藥粉,以及三天的乾糧和水囊。他將東西一一檢查,綁紮妥當。
他能感覺到,劉桃枝那陰冷的目光,幾次掃過自己,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進了山,軍紀約束相對減弱,地形複雜,意外頻發,正是解決“私怨”的絕佳場所。梁鐵柱雖然公正,但也不可能時刻盯著每一個人。
而梁鐵柱,則在分派任務時,特意看了葉歸塵一眼,銅鈴大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意味。顯然,他也知道劉桃枝與葉歸塵的過節,擔心進了山會出問題。
葉歸塵對梁鐵柱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他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山中圍捕張平安已是凶險萬分,還要提防身邊毒蛇的暗算,此行當真如履薄冰。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後方疾馳而來,馬上騎士背插黃色小旗,是後方負責聯絡通訊的哨騎。
“報——!”哨騎滾鞍下馬,單膝跪在尉景麵前,氣喘籲籲,“尉都統!前方最新急報!”
“講!”
“斛律大將軍輕騎已咬住張平安蹤跡,於三十裡外的黑風峪發生激戰!張平安……張平安再次突圍,又殺傷我追兵二十餘人!據……據生還者言,此獠受傷之後,傷口竟能……瞬間愈合!極難對付!現已擺脫大將軍追擊,遁入前方‘鬼見愁’一帶群山,具體方位不明!”
“瞬間愈合?!”尉景瞳孔一縮,周圍聽到的軍官士兵也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連斛律金親自帶人追擊,都被他突圍,還又殺了二十多人?而且受傷能瞬間愈合?這……這還是人嗎?!青龍血脈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葉歸塵心中更是巨震!瞬間愈合!這不就是青龍長生道“滋養己身、生生不息”特性發揮到一定程度的體現嗎?張平安對青龍之力的運用和融合程度,顯然遠超自己!難怪能連殺上百人,在斛律金手下都能逃脫!
這既讓他看到了青龍之力的可怕潛力,也讓他對張平安的威脅評估再次拔高。這樣一個打不死、殺不掉的怪物,逃進了地形複雜的“鬼見愁”大山裡……想要圍捕他,難度可想而知。自己這些人進去,真的不是送死嗎?
不安的情緒,如同冰冷的蛛網,在三百人的隊伍中悄然蔓延。原本因為人多勢眾而帶來的些許安全感,瞬間蕩然無存。很多人臉上都露出了凝重和畏懼之色。連斛律大將軍都一時拿不下的凶人,他們這些人進去搜捕,跟找死有什麼區彆?
劉桃枝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但眼中凶光不減,反而低聲對身邊幾個心腹嘀咕了幾句,目光再次瞟向葉歸塵,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仿佛在說:山中有大凶,正好一並料理了你。
梁鐵柱濃眉緊鎖,沉聲對尉景道:“都統,逆賊凶悍若此,且有詭異自愈之能,尋常圍捕恐難奏效,是否……”
“軍令已下,豈容更改!”尉景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但眼中也閃過一絲憂慮,“瞬間愈合,必有極限,或需消耗極大。此獠連番惡戰,突圍奔逃,定已力竭!正是擒拿良機!爾等按計劃進山,仔細搜索,一旦發現,以響箭召援,結陣困之,耗其力,待大將軍或本都統率主力合圍!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找到他,盯住他,不是與他硬拚!”
“是!”梁鐵柱抱拳領命,不再多言。
“出發!”尉景一揮手。
十路人馬,如同十支利箭,射向太行山蒼茫的懷抱。
葉歸塵所在的這一路,在梁鐵柱和劉桃枝的帶領下,沿著一條野獸踩出的、依稀可辨的小徑,向“鬼見愁”方向行去。
三百人,在平地上是洪流,進了大山,便如同水滴落入海綿,迅速被無邊的綠色與寂靜吞冇。參天古木遮蔽天日,藤蔓纏繞如巨網,怪石嶙峋似鬼怪。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鬆軟濕滑,不時有蛇蟲受驚竄出。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腐葉和某種莫名野花的混合氣息,幽深靜謐,卻讓人心頭莫名發緊。
隊伍沉默前行,隻有腳步聲、衣物摩擦聲、以及粗重的呼吸聲。每個人都握緊了兵器,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片陰影,每一處石縫。張平安那“連殺百人”、“瞬間愈合”的凶名,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葉歸塵走在隊伍中段,同樣全神戒備。但他除了警惕可能突然出現的張平安,還要分心留意走在前方不遠處的劉桃枝,以及劉桃枝身邊那幾個眼神閃爍、不時回頭瞥向自己的心腹。
胸口亢宿龍鱗緩緩搏動,將山中濃鬱的木靈氣(青龍屬木,對木靈氣同樣親和)緩緩轉化為青龍長生氣,滋養身體,提升五感。他能聽到更遠處溪流的潺潺聲,能聞到風中更細微的氣味變化,能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隱約的、屬於“地脈”的微弱震動。
這大山,危機四伏,卻也靈氣充沛。若非身負任務,強敵在側,倒是一處極佳的修煉所在。
他抬起頭,望向前方。山勢越發陡峭,林木越發幽深,光線越發昏暗。
鬼見愁。
張平安就在這片群山中的某處。
而自己,也踏入了這片殺戮與機遇並存的險地。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
他隻能握緊刀柄,深吸一口山林間清冷而充滿生機的空氣,邁步,融入更深的陰影之中。
身影,逐漸被群山吞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