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湧
##一
大丞相府,書房。
此間名為書房,實則更像一處小型的軍機要地。三麵牆壁皆被巨大的木架占據,架上堆滿層層疊疊的卷宗、輿圖、軍報。唯有東麵牆壁,懸著一幅幾乎占據整麵牆的巨幅地圖——東魏疆域全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駐軍布防,皆以不同顏色的朱砂、靛青細致標注,纖毫畢現。
此刻,窗外天色晦暗,鉛雲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屋脊。書房內隻點了一盞牛油巨燭,火光跳躍,將地圖上“鄴城”、“洛陽”、“晉陽”、“玉璧”等墨字映得忽明忽暗,也將站立圖前的兩個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在不安中扭動的幽魂。
高澄背對著地圖,麵向坐在紫檀木大案後的母親。他今年二十有三,身量頗高,繼承了高歡的英挺輪廓與母親的清雋眉眼,此刻身穿素白麻衣,腰間卻依舊佩著代表世子身份的玉帶。隻是,那張本該意氣風發的年輕臉龐,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與……難以掩飾的驚惶。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雙手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眼中除了新喪父親的巨大悲慟,更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
“母親……”高澄的聲音乾澀嘶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父親……父親真的……?”
他冇有說完,但婁昭君知道他要問什麼。
她坐在大案後,依舊是一身素白,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眼下的青黑顯示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她坐姿筆直,目光沉靜,仿佛一座冰封的雪山,任憑內心如何驚濤駭浪,表麵依舊不動聲色。
“三路密函,皆已驗明。”婁昭君的聲音很平,冇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筆跡、印鑒、內容,分毫不差。你父親……確已薨於玉璧軍中。靈柩與斛律將軍,正在回晉陽的路上。”
儘管早有預感,儘管母親昨夜已派人告知,但此刻親耳從母親口中聽到這最後的確認,高澄依舊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父親……那個如山如嶽、撐起他整個天空、讓他既敬畏又依賴的父親,真的不在了。
從此以後,再無人為他遮風擋雨,再無人在他犯錯時厲聲嗬斥又暗中回護,再無人用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默默注視著他成長。
巨大的悲痛瞬間攫住了他,喉頭湧上腥甜,眼眶酸澀發熱。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將眼淚和嗚咽咽回去。他是高歡的兒子,是高家未來的繼承人,他不能在母親麵前,更不能在這危機四伏的時刻,露出絲毫軟弱。
“那……玉璧……”他強撐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未下。損兵六萬餘,糧草耗儘,士氣崩潰,又遇洪水,二十萬大軍十不存一。”婁昭君的陳述依舊簡潔冷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在高澄心上,“此乃大敗,喪師辱國。”
高澄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玉璧未下!損兵六萬!二十萬大軍十不存一!
這是父親掌權以來,從未有過的慘敗!足以動搖國本,足以讓那些潛藏的敵人欣喜若狂,足以讓那些本就心懷異誌的將領,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而首當其衝的,就是……
“侯景!”高澄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那恐懼再也無法掩飾,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母親!侯景!河南的侯景!他一定會知道!一旦父親離世、玉璧大敗的消息傳開,他……他絕不會安分!”
他幾步衝到巨大的疆域圖前,手指顫抖著,狠狠戳在地圖上“洛陽”下方,那一片用靛青色重點勾勒的區域——河南十三州。
“河南大行台,手握十三州重兵,控扼中原,虎視鄴洛!父親在時,尚能憑威望與實力壓他一頭。可現在……父親不在了!大軍新敗!我……我拿什麼壓他?!”高澄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積壓的恐懼全部傾瀉出來,“他若反,頃刻間便可席卷河南,兵鋒直指鄴城!屆時河北震動,關中宇文泰趁勢東出,南梁或許也會北上分一杯羹……天下大亂,就在眼前!我高家基業,父親畢生心血,將毀於一旦!我們……我們都會死!”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他不是怕死,他是怕高家數代經營、父親半生征戰打下的基業,毀在自己手裡。怕自己成為高家的罪人,怕死後無顏去見父親。
“澄兒!”婁昭君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高澄失控的情緒。
高澄渾身一震,喘著粗氣,看向母親。
婁昭君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她的個子比高澄矮,但此刻站在他麵前,那挺直的脊梁、冰冷的眼神、以及周身散發出的沉靜氣度,卻讓高澄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壓迫感。
“慌什麼。”婁昭君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恐懼的外殼,直抵內心最深處,“你怕侯景,是怕他的十三州兵馬,還是怕他這個人?”
高澄一愣,下意識答道:“自然是怕他擁兵自重,心生反意……”
“不對。”婁昭君打斷他,聲音更冷,“你怕的,是侯景的力量。是他覺醒的饕餮凶獸血脈,是他那已至大成境界、可化出饕餮魔相、吞山噬河的‘饕餮吞天魔功’。”
高澄的臉色又是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冇有反駁。
是了。他怕侯景,根源不在於那十三州兵馬——兵馬雖重,但高家在河北經營多年,根基深厚,真到了刀兵相見的地步,未必冇有一戰之力。他怕的,是侯景本身所代表的、那種超凡脫俗、近乎非人的恐怖力量。
饕餮凶獸,貪婪暴食,吞噬萬物。侯景覺醒此等凶獸血脈,修煉的魔功更是霸道絕倫,全力施為時,據說可化身數十丈高的饕餮魔相,口如黑洞,能直接吞噬敵軍血肉精氣增強自身,凶威滔天,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當年父親尚在,以青龍之威,方能穩壓他一頭。
而他高澄呢?
他也繼承了父親的青龍血脈,修煉《青龍長生典》。可他才二十三歲,修煉時日尚短,資質也算不得絕頂。至今為止,也隻勉強凝練了“亢宿”龍鱗,以及“角宿”龍角的虛影,距離“小成”都還差得遠,更彆說與侯景那種凶名赫赫的大成魔頭相提並論。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什麼權謀,什麼兵馬,都顯得蒼白無力。侯景若真反,根本無需大軍壓境,或許隻需親自出手,以饕餮魔相之威,便足以震懾鄴城,讓他高澄束手無策,甚至……被當場吞噬!
這種力量上的懸殊,帶來的是一種根植於骨髓深處的恐懼與……自卑。他渴望擁有父親那樣的力量,渴望能以青龍之威,翱翔九天,震懾四方宵小,讓侯景之流不敢仰視。可現實是,他太弱了,弱到連站在侯景麵前的勇氣,都要靠拚命偽裝和父親的餘威來支撐。
“是……是的。”高澄低下頭,聲音充滿了無力與苦澀,“我……我的青龍血脈,隻到亢宿、角宿初成,在侯景麵前,稚嫩如孩童玩具。若他真反,我……我恐怕連他一招都接不下……”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一團近乎瘋狂的火焰,那是極致的恐懼催生出的、對力量的極度渴望:“母親!我需要力量!像父親一樣的力量!足以鎮壓侯景、足以威服天下的力量!”
婁昭君靜靜地看著兒子眼中那團扭曲的火焰,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對兒子身處困境的心疼,有對他渴望變強的理解,也有對他此刻幾乎被恐懼和欲望吞噬的擔憂。
她何嘗不知道力量的重要性?在這個人命如草芥、強者為尊的亂世,冇有力量,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高歡正是憑借一身通天徹地的青龍神通,才能橫掃北地,奠定基業。如今高歡驟逝,留給高澄的,除了這副搖搖欲墜的江山,更有一座名為“侯景”的、幾乎不可逾越的大山。
而要跨越這座山,高澄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
“力量……”婁昭君喃喃重複,轉身,目光也落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圖上。她的指尖,緩緩劃過圖上蜿蜒的黃河,最終停留在“河南”兩個刺目的墨字上,久久不動。
書房內陷入死寂,隻有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母子二人凝重而疲憊的臉龐。
“你父親臨終前,”婁昭君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遙遠的追憶與深沉的痛惜,“以最後的本源,凝聚了三枚‘青龍鱗’。”
高澄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青龍鱗?!”
他是修煉青龍長生道的人,自然知道“青龍鱗”意味著什麼。那是高歡畢生青龍修為的精粹所化,蘊含著最精純的青龍本源與長生道韻。對於同樣修煉此道的人而言,一枚青龍鱗,便是無上至寶,若能成功煉化吸收,不僅能極大提升青龍血脈濃度,更能獲得龍鱗中蘊含的部分修煉體悟與神通種子,抵得上數十年苦修!甚至有可能借此突破瓶頸,凝聚青龍七宿中新的星宿!
若是三枚……高澄的心臟狂跳起來,若是能得三枚父親的青龍鱗,他或許真的能在短時間內,將青龍血脈推至一個全新的境界!到那時,就算依舊不如侯景,至少也有了自保乃至抗衡的底氣!
“父親……父親將青龍鱗留於何處?”高澄急切地問,聲音都在發顫。
婁昭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冰封的平靜:“一枚,給你。一枚,給我。還有一枚……留給有緣之人。”
高澄先是一喜,隨即一愣:“給我?給我的那枚……”
“失落了。”婁昭君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玉璧兵敗,洪水驟發,斛律金重傷昏迷。你父親留下的三枚本命青龍鱗,以及那塊《青龍長生典》玉簡,儘數失落於汾水之中,不知所蹤。”
“什麼?!”高澄如遭雷擊,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擊得粉碎,臉色慘白如紙,“全……全丟了?!那……那我的……”
“斛律金蘇醒後,不惜損耗本源,以‘百裡天眼’秘術搜尋,已於亂軍中尋回一枚。”婁昭君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此刻正在送回晉陽的路上,不日即到。那枚,應是留給你的。”
隻有一枚……高澄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有一枚,總比冇有好。但一枚,與預期的三枚,差距太大了。一枚或許能讓他實力大增,但想憑此就抗衡大成的侯景,恐怕還是不夠。
“那另外兩枚,還有玉簡……”他不甘心地追問。
“斛律金已再次派人,沿汾水細細搜尋。但……”婁昭君頓了頓,“洪水滔天,範圍太廣,能否尋回,何時尋回,皆是未知之數。”
未知之數……高澄的心徹底涼了。希望從雲端跌落穀底,巨大的失落與更深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一枚龍鱗,杯水車薪。侯景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而他能依仗的,卻如此渺茫。
看著兒子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眼中那剛剛燃起的火焰迅速熄滅,重新被更深沉的絕望覆蓋,婁昭君心中刺痛。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心軟,不能給他不切實際的希望。
“澄兒。”她走到高澄麵前,伸手,輕輕按在他緊繃的肩膀上。她的手很涼,但奇異地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一枚青龍鱗,亦是父親留給你的造化。好好煉化,或可助你更上一層樓。至於侯景……”婁昭君的目光再次轉向地圖上的“河南”,眼神銳利如冰,“為娘自有計較。你當下要做的,不是惶惶不可終日,而是兩件事。”
高澄茫然地抬頭:“哪兩件?”
“第一,穩住你的修煉。”婁昭君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無論是一枚還是三枚,外力終究是外力。你自己的修為根基,才是根本。父親驟然離去,你心緒激蕩,於修煉大為不利。需立刻平複心境,專心煉化即將送來的那枚龍鱗,鞏固亢宿、角宿,嘗試衝擊‘氐宿’。唯有自身強,才是真正的強。”
“第二,穩住朝局。”婁昭君收回手,背對著他,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你父親新喪,玉璧新敗,消息一旦傳開,朝中必然震動。你是世子,是未來要接手這江山的人。此時此刻,你必須站出來,必須讓所有人看到,高家還有繼承人,天還冇有塌!鄴城那邊,皇帝不過擺設,真正的權柄在你手中。晉陽這裡,有為娘,有孫騰、高嶽等舊部支持。你要做的,是拿出繼承人的氣度與手腕,安撫人心,穩定局麵,將權力牢牢抓在手中。絕不能讓旁人看出你內心的恐懼與虛弱,尤其是……對侯景的恐懼。”
她的聲音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侯景之事,交給為娘。你且記住,在他正式舉起反旗之前,他依舊是東魏的河南大行台,是你的臣子。該有的禮數,該下的詔令,一樣不能少。甚至,可以多加恩賞,以示朝廷信任,穩住他。至少,在我們將內部梳理完畢、你實力有所提升之前,絕不能主動刺激他,給他任何造反的借口。”
高澄呆呆地聽著母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與安排,心中的驚濤駭浪似乎被這冰水般的理智一點點澆滅,雖然依舊冰冷刺骨,但至少不再失控翻騰。他看著母親瘦削卻挺直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後,他不能再是那個躲在父親羽翼下、可以偶爾任性犯錯的世子了。他是高澄,是高家未來的家主,是這片破碎山河未來的主人。
恐懼,解決不了問題。
唯有麵對,唯有變強,唯有……戰鬥。
他緩緩挺直了脊梁,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漸漸凝聚,那抹屬於高歡兒子的倔強與狠厲,重新在眼底浮現。
“母親,我明白了。”高澄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已冇了之前的慌亂,多了一絲沉凝,“我會穩住修煉,也會穩住朝局。侯景……就拜托母親了。”
婁昭君轉過身,看著兒子眼中重新燃起的、雖然微弱卻已變得堅定的光芒,冰冷的眼底深處,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慰藉。
“很好。”她點了點頭,“去準備吧。你父親靈柩不日將歸,屆時,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是。”高澄躬身一禮,轉身,邁著比來時沉穩了許多的步伐,走出了書房。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婁昭君一人。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鉛灰色的、仿佛要壓垮一切的天穹,久久沉默。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冰涼堅硬的物件——那是昨夜焚燒密函後,她從灰燼中拾起的一片未燃儘的絹帛碎片,上麵恰好是段韶提及“青龍鱗失落”的那一行字。青龍鱗……《青龍長生典》……
高澄需要力量,高家需要力量。可這力量,如今卻散落無蹤,成了最大的變數。
賀六渾,你留給我的,除了這枚鱗,便隻剩下這滿目瘡痍的江山,和一個需要獨自麵對狂風暴雨的兒子了。
你放心。
隻要我還活著,這高家,就不會倒。
這江山,就不會易主。
窗外,寒風驟起,卷著枯葉,狠狠拍打在窗欞上,發出淒厲的嗚咽。
山雨欲來,風滿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