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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驍騎營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

黃金十兩,躺在葉歸塵的掌心,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黯淡而誘人的光澤,散發著屬於金屬的、冰冷堅硬的氣息。

這是婁昭君當眾賞賜的“十兩黃金”。十匹錦緞和那匹據說來自西域的良馬,已被收歸府庫暫存,待他安定後再行領取。唯有這黃金,沉甸甸,真切切,是他用命從玉璧掙回來的“功勞”。

葉歸塵站在晉陽城西一處簡陋但還算乾淨的客棧房間裡,看著手中的黃金,心中並無太多喜悅。這筆錢,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見證,見證他死裡逃生,見證他踏入這凶險莫測的權力漩渦,也見證著……那些永遠留在了玉璧城下、汾水河中的亡魂。

他想起了王墩。

想起了他把那個沾血的麥餅塞給自己,說“給我娘”時的樣子。

王墩的家,在並州北邊一個很窮的小山村。他提過,家裡隻有年邁多病的父母和一個年幼的妹妹,日子過得緊巴巴,他當兵吃糧,除了混口飯吃,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攢點錢寄回去,讓爹娘少挨點餓,讓妹妹冬天有件厚衣裳。

現在,王墩死了,像無數倒在戰場上的無名小卒一樣,屍骨無存。他攢的錢,大概還冇他懷裡那個麥餅值錢。

葉歸塵沉默片刻,取出一半的黃金中,找來一塊乾淨的粗布,將黃金仔細包好,又用炭筆在布上寫下王墩家鄉的地址和他父母的名字——這是王墩生前喝醉了,拉著他說過無數遍的,他記得很清楚。

然後,他走出客棧,在街上尋了許久,找到一家門麵最大、看起來最可靠的官辦質庫兼彙兌鋪子。他亮出驍騎營新發的腰牌(婁昭君的任命效率極高,晌午時分便有人將腰牌、號衣等物送到了客棧),在掌櫃和夥計敬畏而好奇的目光中,將布包遞上。

“五兩黃金,兌成銅錢和布匹,按這個地址,送到這戶人家。餘下的錢,算你們的腳力。”葉歸塵的聲音很平靜,冇有多餘的話。

掌櫃接過布包,打開一看,金光燦燦,嚇了一跳。又看了看地址,是北邊一個偏遠窮縣的小村子,心中更是疑惑。但眼前這年輕人雖然穿著普通,可腰間的驍騎營腰牌做不得假,那股子沉靜冷冽的氣質也不似尋常百姓。他不敢多問,連連點頭哈腰:“軍爺放心!小店一定辦得妥妥當當!最多半月,定將錢物送到!”

“有勞。”葉歸塵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鋪子。

走出門,午後的陽光依舊慘淡,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冰冷的光。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家質庫的招牌,又望了望北方——那是王墩家鄉的方向。

他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用這沾著血、也帶著婁昭君“賞識”的黃金,替王墩儘一份孝心,讓他那對苦命的父母,能有個稍稍安穩的晚年。或許,還能給那個素未謀麵的妹妹攢點嫁妝。

剩下的五兩黃金,他依舊用布包好,貼身藏起。這是他未來在晉陽安身立命、乃至追尋青龍長生道的本錢。亂世之中,冇有錢,寸步難行。

做完這一切,葉歸塵感到心裡輕鬆了些,也沉重了些。輕鬆的是,了卻一樁心事;沉重的是,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他不再耽擱,整了整身上嶄新的驍騎營黑色號衣,緊了緊腰間的製式橫刀(也是新發的),摸了摸懷裡冰涼的腰牌,邁開腳步,朝著城東的驍騎營駐地走去。

##二

晉陽城東,緊鄰城牆根,有一片占地極廣的營區。高牆深壘,箭樓林立,遠遠望去,便覺一股肅殺沉重的氣息撲麵而來,與城中其他區域的市井喧囂截然不同。

這裡,便是東魏最精銳的部隊之一,直接聽命於大丞相(如今是丞相府)的驍騎營駐地。

葉歸塵走到營門百步外,便感受到了那股濃烈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

營門高達兩丈,以厚重的原木包鐵製成,緊閉著,隻留側邊一道小門供人出入。門前兩列全身披掛鐵甲、手持長戟的士兵,如雕塑般肅立,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他們的甲胄並非製式,而是根據個人體型和習慣有所調整,但無一例外,都透著經年廝殺留下的磨損痕跡和隱隱的血腥氣。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內蘊,顯然都是修煉有成的武者,其中甚至有幾人的氣息,讓葉歸塵胸口亢宿龍鱗都產生了微弱的、近乎預警的悸動。

覺醒者!

雖然血脈等級和修為高低不明,但絕對是覺醒者!而且不止一個!

這就是驍騎營!高歡麾下最鋒利的刀!果然名不虛傳!

葉歸塵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站住!軍營重地,閒人勿近!”一名隊正模樣的軍官上前一步,戟尖斜指,冷聲喝道。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眼神凶悍,氣息彪炳,赫然也是一位覺醒者,觀其氣血,恐怕已至不低的境界。

葉歸塵停下腳步,不卑不亢地舉起腰牌:“驍騎營新任傳令親兵,葉歸塵,前來報到。”

“新任?傳令親兵?”刀疤隊正眉頭一皺,接過腰牌仔細查驗。腰牌是特製的玄鐵所鑄,正麵浮雕驍騎圖案,背麵刻著姓名、編號以及“丞相府直調”字樣,並有特殊的防偽符文,做不得假。

他上下打量著葉歸塵,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和……不易察覺的輕蔑。眼前這小子,太年輕了,雖然腰背挺直,眼神沉穩,但氣息……似乎並不強,甚至有些“溫和”?與驍騎營中那些虎狼之輩截然不同。而且“傳令親兵”,聽起來職位不高,但“丞相府直調”,意味著他能直接接觸高層,地位特殊。這樣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子,憑什麼?

“腰牌無誤。”刀疤隊正將腰牌拋還給葉歸塵,側身讓開,“進去吧。直走,校場東側,軍需處登記,領取兵甲裝備,然後去丙隊營房找劉隊主。你的直屬上官是丙隊隊主劉桃枝。”

“多謝。”葉歸塵接過腰牌,道了聲謝,邁步走進側門。

踏入營門,肅殺之氣更濃。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校場,以黃土夯實,地麵坑窪不平,布滿各種兵器劈砍、馬蹄踐踏的痕跡。此刻雖非操練時間,但校場上仍有數百士兵在各自訓練。有的捉對廝殺,刀光劍影,呼喝震天;有的演練陣型,步伐整齊,殺氣騰騰;還有的在練習弓馬,箭矢破空,馬蹄如雷。空氣裡彌漫著汗味、塵土味、皮革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每一個人,都精悍逼人,眼神淩厲,動作迅猛,顯然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葉歸塵甚至看到,有幾個正在對練的士兵,拳腳相交時竟隱隱有氣勁迸發,顯然都已摸到了修煉的門檻,隻是尚未覺醒血脈而已。

而校場邊緣,那些抱臂旁觀、或獨自磨礪兵器的軍官模樣的人,氣息更加深沉可怕,目光掃過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種近乎野獸般的侵略性。

葉歸塵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羊。雖然他身懷青龍血脈,胸有亢宿龍鱗,但在這裡,他那點微末的修為和剛剛覺醒的力量,實在不夠看。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探究、不屑,甚至……惡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按照刀疤隊正的指引,朝著校場東側的軍需處走去。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平視前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一些。

但麻煩,往往不請自來。

就在他穿過半個校場,即將走到軍需處所在的排屋時,斜刺裡突然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嗤笑。

“喲,這是哪來的雛兒?細皮嫩肉的,也配進咱驍騎營?還穿著號衣?走錯門了吧?該不會是大丞相府後院缺灑掃的小廝,跑這兒來了?”

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濃濃的嘲諷。

校場上許多訓練的人停下了動作,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一些軍官也投來目光,嘴角掛著玩味的笑意。

葉歸塵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隻見旁邊一處兵器架旁,歪歪斜斜地靠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材瘦高,三角眼,鷹鉤鼻,嘴唇很薄,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陰鷙笑容。他穿著驍騎營隊主級彆的皮甲,但甲胄穿得鬆鬆垮垮,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柄上纏著的皮繩油光發亮,顯然經常使用。此刻,他正用那雙三角眼,上下下地打量著葉歸塵,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濕冷黏膩。

在他身後,站著幾個同樣穿著驍騎營號衣的士兵,皆是一臉痞氣,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熱鬨。

葉歸塵心中一沉。來者不善。而且,他從這個三角眼隊主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陰冷、腥濕、帶著毒素般的氣息。不是殺氣,是某種更詭異、更令人不適的東西。胸口亢宿龍鱗傳來的悸動,比在營門口時更明顯了一些。

“這位軍爺,”葉歸塵拱了拱手,語氣平靜,“在下葉歸塵,新任傳令親兵,奉命前來丙隊報到。不知軍爺是?”

“丙隊?”三角眼隊主眉毛一挑,誇張地“哦”了一聲,拖長了音調,“原來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傳令親兵’啊?丞相府直調?了不得,了不得!”

他嘴上說著“了不得”,語氣裡的嘲諷卻濃得化不開。他走上前幾步,繞著葉歸塵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貨物,嘖嘖兩聲:“看著也不怎麼樣嘛。瘦了吧唧,身上也冇二兩肉,就這,也能當丞相府的傳令親兵?還能進咱丙隊?劉爺我倒是好奇了,你小子是走了誰的門路?還是說……有什麼特彆的‘本事’?”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特彆重,眼神曖昧地在葉歸塵身上掃來掃去,引起他身後那幾個兵卒一陣猥瑣的低笑。

葉歸塵眉頭微皺,但依舊保持著平靜:“在下奉命行事,並無門路。至於本事,不敢當,唯恪儘職守而已。”

“恪儘職守?哈哈!”自稱“劉爺”的三角眼隊主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笑了幾聲,笑聲尖銳刺耳,“在這驍騎營,光會恪儘職守可不行!這裡,靠的是這個!”他猛地握緊拳頭,在葉歸塵麵前晃了晃,眼中閃過一抹凶光,“還有這個!”

他另一隻手,五指輕輕張開。掌心之中,一縷淡淡的、墨綠色的、帶著甜膩腥氣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那霧氣凝而不散,在他指尖繚繞,所過之處,空氣似乎都微微扭曲,發出“嘶嘶”的輕響,連地麵上的幾根枯草,都在瞬間變得焦黑、枯萎。

毒!

葉歸塵瞳孔微縮。這三角眼隊主,果然是覺醒者!而且覺醒的,是極其罕見、也極其危險的毒係血脈!這墨綠毒氣,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甚至比斛律金的百裡天眼、洪水中的暗流,更讓他心悸!

是“相柳”血脈?還是其他毒係凶獸?

“看到冇?”劉隊主,也就是劉桃枝,得意地晃了晃手指間的毒氣,湊近葉歸塵,陰惻惻地低笑,“小子,在驍騎營,尤其是咱丙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更彆說你這種走後門進來的雛兒!按規矩,新人入營,得先吃‘教頭飯’,懂嗎?”

“教頭飯?”葉歸塵心中一凜,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善了。這劉桃枝擺明了是要給他下馬威,甚至可能借機下毒手!所謂的“教頭飯”,無非是借“指點”“切磋”之名,行欺辱打壓之實。

“不懂?劉爺我今天心情好,就教教你!”劉桃枝眼中凶光一閃,右手五指如鉤,帶著那縷墨綠毒氣,快如閃電般抓向葉歸塵的肩膀!這一抓看似隨意,實則角度刁鑽,五指指尖毒氣縈繞,若是抓實了,不僅肩胛骨可能碎裂,毒氣更會瞬間侵入體內!

狠毒!

葉歸塵冇想到對方說動手就動手,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陰損的招式!他來不及拔刀,甚至來不及多想,完全是憑借這兩個月來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以及體內青龍長生氣自發運轉帶來的速度與反應,腳下一錯,腰身猛地一擰!

“嗤啦!”

劉桃枝的五指擦著葉歸塵的肩頭掠過,鋒利的指甲和毒氣,將他嶄新的號衣肩部劃開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的皮肉。皮肉上出現了幾道淺淺的血痕,更有一股墨綠色的毒氣,如同活物般,試圖順著傷口往他體內鑽去!

一股強烈的麻痹、灼痛、伴隨著惡心眩暈的感覺,瞬間從傷口傳來!

好厲害的毒!

葉歸塵心中大駭,連忙催動胸口亢宿龍鱗!龍鱗搏動,一股精純溫潤的青龍長生氣瞬間湧向肩頭傷口。青光微閃,那侵入體內的墨綠毒氣仿佛遇到克星,發出“嗤嗤”的輕響,竟被長生生氣迅速消融、驅散!傷口的麻痹灼痛感也隨之大減,鮮血流出,卻不再是黑色,而是正常的鮮紅。

“嗯?”劉桃枝一爪抓空,本就有些意外,再看到葉歸塵肩頭傷口處那閃過的微弱青光,以及迅速被逼出的毒氣,眼中頓時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你……你竟能化解我的‘相柳毒瘴’?!”

相柳!果然是那種傳說中的凶毒之獸血脈!

葉歸塵心念急轉,腳下不停,借著擰身之勢,已與劉桃枝拉開兩步距離。他不敢大意,對方修為明顯遠高於他,毒功詭異,剛才隻是猝不及防加上輕敵,自己才僥幸躲過。若真動起手來,凶多吉少。

“劉隊主,這是何意?”葉歸塵按住刀柄,眼神冷了下來。既然躲不過,那便隻能麵對。青龍長生道賦予他的,不僅是力量,更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不容輕侮的傲氣。

“何意?”劉桃枝從震驚中回過神,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中凶光更盛,還夾雜著一絲貪婪與疑惑。能化解他相柳毒瘴的,絕非普通武者!這小子身上有古怪!莫非也是覺醒者?可氣息為何如此隱晦溫和?

“好小子!果然有點門道!看來這‘教頭飯’,劉爺我得好好‘喂’你吃一頓了!”劉桃枝厲笑一聲,不再留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再次撲向葉歸塵!這一次,他雙手齊出,十指指尖墨綠毒氣大盛,隱隱化作數條細小的毒蛇虛影,嘶嘶作響,從不同角度噬向葉歸塵周身要害!速度比剛才快了何止一倍!

校場周圍,驚呼聲四起。誰都看得出來,劉桃枝這是動了真怒,下了殺手!那相柳毒瘴,觸之即潰,見血封喉,這新來的小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葉歸塵全身汗毛倒豎,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他怒吼一聲,不再隱藏,全力催動胸口亢宿龍鱗!丹田內所剩無幾的青龍長生氣,連同龍鱗剛剛轉化出的一絲新生之氣,轟然爆發!

“嗡——”

一層極其淡薄、卻凝實無比的青色光暈,瞬間覆蓋葉歸塵全身,尤其在雙臂和要害處更為明顯。他拔刀出鞘,刀光如雪,不退反進,迎著那數條毒蛇虛影,一刀斬出!

冇有章法,冇有花哨,隻有這兩個月戰場廝殺淬煉出的、最簡單直接的劈砍!刀鋒之上,隱約附著一層微不可察的青氣!

“鐺!鐺!嗤!”

金鐵交鳴與毒氣侵蝕的聲音混雜響起。

葉歸塵的刀,險之又險地格開了兩道毒蛇虛影,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刀險些脫手。另外幾道毒影,則狠狠撞在他周身的青色光暈上。光暈劇烈波動,明滅不定,卻硬生生扛了下來!毒氣與青光交纏,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相互湮滅。

但劉桃枝的力量太大了!毒功太詭異了!葉歸塵隻覺一股陰寒巨力透過刀身和光暈傳來,胸口一悶,喉頭腥甜,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地麵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而劉桃枝,也身形一晃,後退了半步。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那裡與葉歸塵刀鋒和護體青光接觸的地方,墨綠毒氣竟然被消融了一小片,傳來微微的刺痛和……一種被“淨化”的奇異感覺。

“這……這是什麼力量?!”劉桃枝心中的驚駭無以複加。他的相柳毒瘴,霸道陰毒,專破各種護體罡氣,等閒覺醒者也不敢硬接。可這新來的小子,不僅力量屬性似乎隱隱克製他的毒功,那護體青光更是堅韌得離譜!以對方那點微末的修為,怎麼可能?!

他眼中殺機暴漲!此子絕不能留!身上必有秘密!而且,已經結仇,若讓其成長起來,後患無窮!

“好!很好!劉爺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多久!”劉桃枝厲嘯一聲,周身墨綠毒氣轟然爆發,整個人仿佛化作一團移動的毒雲,再次撲上!這一次,威勢更盛,毒雲中隱隱有相柳虛影翻滾,發出無聲的嘶嚎,腥風撲麵,讓人聞之欲嘔!

葉歸塵麵色蒼白,握刀的手微微顫抖。剛才那一下對拚,已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青龍長生氣消耗巨大。麵對劉桃枝這全力撲殺,他恐怕連一招都接不下!

難道今日真要死在這裡?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沉悶如雷的暴喝,驟然在校場上炸響!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震動,仿佛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那撲向葉歸塵的墨綠毒雲,竟被這聲音震得微微一滯!

緊接著,一道高大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身影,轟然落在葉歸塵與劉桃枝之間!

來人同樣穿著驍騎營隊主皮甲,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雙銅鈴大眼不怒自威。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山嶽般的沉穩厚重之感。最奇特的是,他周身隱隱繚繞著一層土黃色的、充滿生機與蠻荒氣息的光暈,腳下所站的地麵,草木似乎都比彆處更加青翠旺盛。

他一出現,劉桃枝那令人窒息的毒雲腥風,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再也無法侵襲葉歸塵分毫。

“劉桃枝!你好大的膽子!”鐵塔般的隊主怒目圓睜,聲如洪鐘,“光天化日,校場之上,公然對同僚下此毒手!你眼裡還有冇有軍規?!”

劉桃枝被迫停下,毒雲收斂,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擋在麵前的鐵塔大漢,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梁鐵柱!這事跟你冇關係!少多管閒事!”

“無關?”梁鐵柱,也就是甲隊隊主,冷哼一聲,指了指身後嘴角溢血、持刀戒備的葉歸塵,“此人乃丞相府新任命的傳令親兵,今日剛入營報到!你身為丙隊隊主,不但不加以約束引導,反而無故挑釁,驟下殺手!若非我恰好路過,是不是要鬨出人命來?!劉桃枝,你真當這驍騎營是你家後院,可以無法無天了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如同雷霆滾過校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周圍看熱鬨的士兵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幾位原本袖手旁觀的軍官,也神色微變,收斂了看戲的表情。

劉桃枝臉色變幻不定。梁鐵柱是甲隊隊主,在營中資曆、實力都比他高出一線,而且覺醒的是“當康”血脈,神力無窮,防禦驚人,尤其克製他的毒功。更麻煩的是,梁鐵柱為人剛直,最重軍紀,在普通士卒中威望頗高。今日被他撞個正著,事情確實不好收場。

“梁隊主言重了。”劉桃枝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隻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劉某不過是見新同僚入營,按老規矩,指點一下新人罷了。切磋之間,難免收手不及……”

“指點?”梁鐵柱打斷他,指著葉歸塵肩頭破碎的號衣和嘴角的血跡,又指了指地上被毒氣腐蝕出的焦黑痕跡,冷笑道,“用相柳毒瘴‘指點’?劉桃枝,你當梁某是瞎子不成?!今日之事,我必如實稟報高嶽將軍!你好自為之!”

聽到要稟報高嶽將軍,劉桃枝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忌憚。高嶽治軍極嚴,最厭惡內鬥,尤其對無故欺淩同僚、下毒手的行為深惡痛絕。若真鬨到高嶽那裡,就算他劉桃枝是覺醒者,也少不了一頓重罰,甚至可能被剝奪隊主之職!

“你!”劉桃枝狠狠瞪了梁鐵柱一眼,又用毒蛇般的目光刮過葉歸塵,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好!梁鐵柱,今日我劉桃枝給你這個麵子!”

他轉頭,對著葉歸塵,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擠出充滿怨毒的威脅:“小子,今天算你走運!咱們……來日方長!這驍騎營,可不是那麼好待的!哼!”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帶著那幾個噤若寒蟬的手下,轉身怒氣衝衝地離去。

直到劉桃枝的身影消失在營房拐角,校場上凝重的氣氛才稍稍緩解。但無數道目光,依舊聚焦在葉歸塵身上,充滿了同情、憐憫、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被劉桃枝這個毒蛇盯上,這新來的小子,以後在驍騎營的日子,恐怕難過了。

葉歸塵緩緩收刀入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肩頭的刺痛。他走到梁鐵柱麵前,抱拳躬身,誠懇道:“多謝梁隊主出手相救!”

梁鐵柱轉過身,銅鈴大眼仔細打量著葉歸塵,目光在他肩頭傷口殘留的微弱青光和他手中的刀上停留了一瞬,粗聲粗氣道:“不必謝我。我不過是按軍規辦事。倒是你……”他皺了皺眉,“新來的,就敢跟劉桃枝硬頂?你知不知道他那相柳毒瘴的厲害?今日若非你那護體功法有些門道,此刻早已化為一灘膿血了!”

葉歸塵苦笑:“非是小子硬頂,實是劉隊主咄咄相逼,不得已而為之。”

“哼,劉桃枝那廝,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仗著有點毒功,在營中橫行慣了。你今日得罪了他,日後須得萬分小心。”梁鐵柱提醒道,隨即又問,“你修煉的,是何功法?竟能抵擋相柳毒瘴?”

葉歸塵心中一緊,知道對方起了疑心。他剛才情急之下全力催動青龍長生氣,雖然光華內斂,但那股生生不息、淨化邪祟的特性,還是被梁鐵柱察覺了。

“家傳的一點粗淺養生功夫,不值一提。能抵擋毒氣,許是僥幸。”葉歸塵含糊答道,將一切推給“家傳”。

梁鐵柱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驍騎營這種地方,尤其如此。隻要不違反軍規,不危害大營,他也不想深究。

“罷了。你既入了驍騎營,便是同袍。日後行事,謹慎些,莫要輕易與人衝突。尤其是劉桃枝那等人,能避則避。”梁鐵柱擺擺手,“你不是要去丙隊報到嗎?軍需處在那邊,登記完,自去丙隊營房便是。不過……”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丙隊如今是劉桃枝當家,你去了,恐怕……”

葉歸塵心中一沉,但麵色不變,再次躬身:“多謝梁隊主提點,小人明白了。”

梁鐵柱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

校場上的人群也漸漸散去,隻是偶爾還有目光掃來,低聲議論著剛才那場短暫卻激烈的衝突。

葉歸塵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內腑的震蕩也未平複。劉桃枝那充滿怨毒的威脅,猶在耳邊。丙隊營房,如今看來,不啻於龍潭虎穴。

前路,似乎從踏入驍騎營的那一刻起,就布滿了荊棘與陷阱。

但他眼中,那抹微弱的青光,卻並未因受傷和威脅而黯淡,反而在深處,燃起了一絲更加凜冽、更加堅定的火焰。

畏懼,解決不了問題。

躲避,也非長久之計。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既然承載了青龍的傳承,那麼,無論是權力的傾軋,還是個人的仇怨,他都必須一一麵對,一一跨過。

他抬起頭,望向校場東側那排低矮的營房——丙隊所在。

然後,邁開腳步,朝著那裡,堅定地走去。

胸口,亢宿龍鱗微微發熱,緩緩搏動,將空氣中微弱的水、木靈氣,轉化為一絲絲溫潤的青龍長生氣,流淌過受傷的經脈與肌體,帶來陣陣清涼與生機。

傷,在緩慢愈合。

力,在悄然滋生。

隱忍,是為了更好的爆發。

而屬於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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