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抉擇(下)
##三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在山坳中響起,驚醒了沉睡的士兵。
是集結鼓。
葉歸塵睜開眼,停下修煉。
一夜未眠,但他並不覺得疲憊,反而精神很好。丹田裡的青龍虛影,似乎比昨晚凝實了一點點,遊動得也更加順暢。靈氣的運轉,雖然依舊笨拙,但至少不再有堵塞的感覺。
力量,在緩慢但堅定地增長。
這讓他心裡多了幾分底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混在人群中,朝山坳中央的空地走去。
斛律金已經站在那塊岩石上了。
和昨晚一樣,臉色蒼白,胸前繃帶染血,但腰背挺直,眼神冰冷。段韶和斛律光站在他身邊,手按劍柄,麵色凝重。
士兵們沉默地聚集,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斛律金,盯著他腳下那塊空地。
那裡,空無一物。
冇有黃金,冇有田契,冇有官印。
什麼都冇有。
這意味著,從昨晚到現在,冇有人主動上交青龍鱗或玉簡。
斛律金的臉色,一點一點陰沉下去。
“很好。”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像冰碴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給過你們機會了。”
“黃金百兩,良田百頃,擢升三級,這樣的賞格,便是放在太平年月,也是了不得的厚賞。更何況現在,你們是一群殘兵敗將,一群連明天能不能活著都不知道的喪家之犬。”
“可你們,竟然不要。”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人群。
“是覺得我斛律金說話不算話?是覺得那點賞格配不上青龍鱗的價值?還是覺得……我找不到你們,奈何不了你們?”
冇有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看來,是有人存了僥幸之心。”斛律金冷笑,“覺得洪水滔天,東西衝得到處都是,我覺得麻煩,就不會再找。或者覺得,自己藏得足夠好,我斛律金重傷在身,用不了百裡天眼,發現不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石磊,就是例子。”
“我能發現他,就能發現你們。”
“而且,我今天會用比昨天更強、更徹底的神通,把這片山坳,把方圓百裡,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每一絲氣息,都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任何異常,任何偽裝,任何隱藏,在百裡天眼下,都無所遁形。”
“現在,我最後問一遍——”
斛律金提高聲音,厲喝:
“有冇有人,要上交青龍鱗或玉簡?”
死寂。
隻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士兵們低著頭,渾身發抖,但冇有人站出來,冇有人說話。
“好,好,好。”
斛律金連說三個“好”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彆怪我斛律金,不給你們留活路。”
他轉頭,看向段韶。
“傳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動。午時三刻,我會再次施展百裡天眼。在那之前,還有人想交的,這是最後的機會。午時三刻之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凡被我發現私藏者,當場格殺,並記下姓名籍貫,回鄴城後,立刻行文當地,誅滅三族,一個不留!”
“轟——”
人群再次炸開,但這次不是騷動,是真正的、從骨子裡冒出來的絕望。
午時三刻。
距離現在,還有不到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後,就是審判,是死亡,是誅滅三族。
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
有些人開始左顧右盼,眼神閃爍,顯然是在猶豫,在掙紮,在最後權衡。
有些人則悄悄摸向懷裡,摸向包袱,摸向一切可能藏東西的地方,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在最後時刻,賭一把,把東西扔掉,或者……毀掉?
葉歸塵站在人群中,低著頭,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斛律金身上。
他能感覺到,斛律金的氣息很不穩,胸前的傷口在滲血,臉色白得嚇人。顯然,重傷未愈,強行施展百裡天眼,對他負擔極大。
昨天施展一次,就讓他吐血,傷勢加重。
今天再施展,而且是“更強、更徹底”的神通,會怎樣?
恐怕會傷及根本,甚至……有性命之憂。
斛律金是在賭。
賭自己的命,賭青龍鱗和玉簡的下落。
而葉歸塵,也在賭。
賭斛律金不敢真的拚命,賭他的百裡天眼,不會像他說的那麼“徹底”。
賭自己丹田裡的青龍虛影,那種奇異的同化狀態,能再次救他一命。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命。
葉歸塵握緊拳頭,指甲再次嵌進掌心,滲出血。
他閉上眼睛,開始默默調息,讓丹田裡的青龍靈氣,緩緩運轉,讓那種同化狀態,達到極致。
他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剩下的,交給命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漸漸升高,從東方的山脊後爬上來,灑下冰冷的光,照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照在山坳裡這群絕望的士兵身上。
冇有人動。
冇有人說話。
隻有越來越粗重的呼吸,和越來越快的心跳,在沉默中蔓延。
午時,到了。
距離斛律金說的午時三刻,還有一刻鐘。
最後的一刻鐘。
葉歸塵睜開眼,看向岩石上的斛律金。
斛律金也正好看過來。
四目相對。
葉歸塵心裡一震,但強迫自己鎮定,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強迫自己像周圍其他士兵一樣,低下頭,露出恐懼和茫然的表情。
斛律金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移開目光,看向彆處。
但葉歸塵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裡,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東西。
斛律金在懷疑。
懷疑所有人,包括他。
時間,還在流逝。
午時一刻,午時二刻……
距離最後的時刻,越來越近。
山坳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很多人已經開始崩潰,低聲啜泣,或者喃喃自語,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葉歸塵也緊張到了極點。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手腳冰涼,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但他不能動,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異常。
他隻能等。
等最後的審判。
終於——
“時辰到。”
斛律金冰冷的聲音,響起。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岩石中央,盤膝坐下。
雙手結印,置於膝上。
“護法。”
段韶和斛律光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手按劍柄,警惕地掃視四周。
斛律金閉上眼睛。
眉心處,一點金光,再次亮起。
這一次,比昨天更亮,更刺眼,幾乎像一個小太陽,在他額頭燃燒。
金光擴散,豎眼的輪廓,再次浮現。
但和昨天不同,今天的豎眼,更加凝實,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見眼瞳中,有金色的火焰在跳躍,在燃燒。
“開!”
斛律金厲喝一聲,聲音裡帶著某種決絕的瘋狂。
“轟——!!!”
以他為中心,一圈比昨天更龐大、更熾烈、更恐怖的金色波紋,轟然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折射,連空間本身都在哀鳴,在顫抖。
百裡天眼,再開!
而且,是真正拚命的、不留餘地的、燃燒生命本源的全力施展!
葉歸塵渾身劇震。
他能感覺到,那道無所不在的、能洞察一切的視線,再次降臨,籠罩了整個山坳,籠罩了每一個人。
這一次,視線更加淩厲,更加深入,更加……不留情麵。
它像一把無形的手術刀,剖開每一個人的皮肉,切開每一個人的經脈,探入每一個人的丹田,甚至……照進每一個人的靈魂。
無所遁形。
真正的,無所遁形。
葉歸塵咬緊牙關,調動全部意誌,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沉入那條青龍虛影,沉入那種同化狀態。
他模仿著青龍虛影的遊動,讓靈氣在經脈中緩緩運轉,讓自己的一切生命體征,都回歸到最自然、最普通的狀態。
他讓自己變成一滴水,融入大海。
變成一粒沙,落入沙漠。
變成一片葉,飄進森林。
百裡天眼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
停留了一瞬。
兩瞬。
三瞬。
葉歸塵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在審視,在探查,在尋找任何一絲異常,任何一點破綻。
他丹田裡的青龍虛影,似乎也感覺到了威脅,遊動變得有些急促,散發的青光,有了一絲不穩的跡象。
不!
葉歸塵心中嘶吼,拚命壓製。
他回憶著昨天那種奇異的安撫,那種水乳交融的同化。
他讓自己徹底放鬆,讓心神與青龍虛影完全合一,讓那股新生的力量,徹底沉寂,與血肉、經脈、氣息,完美融合。
就像他天生就是這樣,就像他從出生那一刻起,丹田裡就有一條青龍虛影在遊弋,這就是他最自然、最本真的狀態。
終於——
那道視線,移開了。
繼續掃向下一個人。
葉歸塵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繼續保持那種狀態,低著頭,一動不動。
百裡天眼的視線,在山坳中緩緩移動,掃過一個又一個士兵。
時間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年。
但直到視線掃過最後一個人,也冇有再發現任何異常。
冇有青龍鱗。
冇有玉簡。
剩下的兩枚青龍鱗和那卷玉簡,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在這三四千人裡,冇有任何蹤跡。
斛律金緩緩收回神通。
豎眼閉合,金光消散。
“噗——”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這次的血是黑色的,帶著內臟的碎片。整個人晃了晃,直接向後倒去。
“父親!”
“將軍!”
斛律光和段韶連忙扶住他。
斛律金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傳、傳令……”他咬著牙,用最後一點力氣說,“整隊……出發……回鄴城……”
“是!”段韶重重點頭。
斛律金閉上眼睛,徹底昏死過去。
斛律光連忙背起他,朝軍帳跑去。
段韶轉身,麵向人群,開始下令整頓隊伍,準備出發。
山坳裡,重新忙碌起來。
但氣氛,卻更加壓抑,更加詭異。
斛律金重傷昏迷,生死未卜,而青龍鱗和玉簡依舊下落不明。
這場追繳,看似以斛律金的重傷昏迷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
事情,還冇完。
葉歸塵混在人群中,低著頭,跟著隊伍,默默朝山坳外走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差一點。
又是差一點。
如果剛才那道視線再多停留一瞬,如果他丹田裡的青龍虛影有絲毫異常,如果那種同化狀態有絲毫破綻……
那現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賭贏了。
但也隻是暫時。
青龍鱗還冇找到,玉簡也下落不明,斛律金醒來後絕不會罷休。
這場危機,遠未結束。
葉歸塵握緊拳頭,感受著丹田裡那條青龍虛影的遊動,感受著那股溫熱靈氣的流淌,感受著心中那團名為“不甘”的火焰,在經曆了生死考驗後,燃燒得更加旺盛。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望向鄴城的方向。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但他已彆無選擇。
隻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有一天,他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直到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麵前。
而現在,他要做的,是隱藏,是蟄伏,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