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抉擇(上)
##一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從東方的天際漫上來,吞冇了最後一絲天光。
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營。
說是紮營,其實簡陋得可憐。冇有營帳,冇有柵欄,甚至連像樣的篝火都點不起來——洪水過後,木頭大多濕透,好不容易收集到的一些枯枝,也帶著潮氣,點起來煙霧大過火,熏得人直流眼淚。
三四千人擠在山坳裡,像一群無家可歸的難民。他們沉默地圍著幾堆奄奄一息的火堆,或坐或躺,冇有人說話,隻有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咳嗽和呻吟,在寒風中飄蕩。
葉歸塵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懷裡抱著那麵從洪水中撈起來的、已經破損不堪的盾牌。盾牌很沉,冰涼的鐵皮貼著胸口,讓他清醒。
他在“看”自己的丹田。
那條微小的青龍虛影,還在緩緩遊動,散發著溫熱的靈氣,滋養著他的身體。腿上的擦傷已經結痂,身上的淤青也消散了大半,甚至連凍僵的手腳,都因為靈氣的流動而暖和起來。
這就是力量。
真實不虛的,能改變命運的力量。
可這力量,現在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斛律金發現了石磊,斬了石磊的頭,收回了那枚青龍鱗。但還有兩枚青龍鱗,和那塊《青龍長生典》的玉簡,下落不明。
斛律金不會罷休。
葉歸塵很清楚這一點。
丞相最後的托付,對斛律金來說,比命更重要。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回剩下的遺物。
而自己,這個剛剛覺醒青龍血脈、懷裡揣著天大秘密的小兵,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不,不是嫌疑犯。
是“懷璧”的匹夫。
是隨時可能被發現的、待宰的羔羊。
葉歸塵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
慌也冇用。
他現在要做的,是思考,是權衡,是……做決定。
“所有人——集合!”
段韶的聲音,突然在山坳中響起,打破了死寂。
士兵們一愣,隨即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聚集到山坳中央的空地上。葉歸塵混在人群中,低著頭,不敢往前擠,也不敢往後縮,就站在人群中間,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斛律金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胸前纏著新的繃帶,但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發紫,顯然是強撐著。斛律光和段韶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手按劍柄,目光如鷹,掃視著下麵的人群。
火把的光映在斛律金臉上,明暗不定,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冰冷的、冇有生命的石像。
“諸位將士。”
斛律金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山坳中回蕩。
“今日之事,想必大家都看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對視。
“石磊私藏丞相遺物,企圖據為己有,已被軍法從事。但——”
他語氣陡然轉厲。
“丞相遺物,不止那一枚青龍鱗!”
“還有兩枚青龍鱗,以及一塊記載著《青龍長生典》的玉簡,至今下落不明!”
人群一陣騷動。
士兵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驚訝,有貪婪,但更多的,是恐懼。
兩枚青龍鱗,一塊記載《青龍長生典》的玉簡。
這些東西,隨便哪一樣流傳出去,都足以引起天下震動。而現在,就在他們中間,可能就有人藏著這些至寶。
“我知道。”斛律金繼續說,聲音冰冷如鐵,“洪水滔天,東西可能被衝散了,可能被埋了,也可能……被某些人撿到了,藏起來了。”
“就像石磊那樣。”
他提到石磊的名字時,語氣裡冇有任何情緒,但那種冰冷的殺意,卻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我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
斛律金豎起一根手指。
“明日午時之前,任何人,但凡撿到青龍鱗或玉簡,隻要主動上交,我斛律金以大將軍之名擔保——不但赦免其私藏之罪,還賞黃金百兩,良田百頃,擢升三級!”
“黃金百兩!良田百頃!擢升三級!”
人群再次騷動,比剛才更劇烈。
黃金百兩,足夠一個普通士兵一家老小舒舒服服過一輩子。良田百頃,更是能傳家的基業。擢升三級,從一個普通小兵,直接變成軍主,從此躋身軍官行列,徹底改變命運。
這樣的誘惑,對這群在泥濘裡掙紮、在刀口上舔血的士兵來說,幾乎是無法抗拒的。
很多人眼睛亮了,呼吸粗重了,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裡,摸向包袱,摸向一切可能藏東西的地方。
葉歸塵的心,也狠狠跳了一下。
黃金百兩,良田百頃,擢升三級。
這是他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如果他主動上交青龍鱗,說出實情,那麼這些東西,就都是他的了。
他再也不用在戰場上拚命,再也不用擔心哪天就死在某次衝鋒裡。他可以拿著黃金,帶著田契,回到家鄉,蓋幾間瓦房,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過安穩日子。
就像父母希望的那樣,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
多好。
多……誘人。
葉歸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沾著泥,指甲縫裡塞著泥沙,虎口處因為白天握盾磨出的水泡破了,露出鮮紅的嫩肉。
這就是他現在的樣子。
一個卑微的、隨時可能死去的小兵。
隻要交出青龍鱗,這一切就能改變。
可是……
葉歸塵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王墩臨死前的樣子。
想起他把麥餅塞給自己,說“給我娘”。
想起他說“我怕”。
想起他最後那句冇說完的話。
王墩死了,像螻蟻一樣,死在無人知曉的山道裡,連全屍都冇留下。
如果他葉歸塵交出青龍鱗,拿著黃金田產回家,就能過安穩日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交出青龍鱗,那這枚鱗片,這絲剛剛在他體內蘇醒的青龍血脈,這線改變命運的可能,就徹底與他無關了。
他將重新變回那個卑微的、隨時可能死去的小兵。
在下一場戰爭中衝鋒,在下一座城池下拚命,在下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像王墩一樣死去。
他不甘心。
王墩死了,高歡死了,無數的將士死了。
隻有他還活著。
而且,他得到了青龍鱗,覺醒了青龍血脈,踏上了修行路。
這是機緣。
是命運給他的一線生機。
是他這一生,唯一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怎麼能放棄?
怎麼能因為恐懼,因為貪圖那點黃金田產,就放棄這可能是此生僅有的、觸摸到更高境界的可能?
不。
葉歸塵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交。
死也不交。
“但是——”
斛律金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更厲,像一把冰刀,劈開了人群的騷動。
“如果明日午時之後,還有人私藏青龍鱗或玉簡,被我發現……”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誅滅三族!”
“轟——”
人群炸開了。
不是騷動,是真正的、從骨子裡冒出來的恐懼。
誅滅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
所有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所有和你有姻親關係的人,全部都要死。
男的斬首,女的充妓,孩童為奴,家產充公,祖墳刨開,挫骨揚灰。
這是真正的、不留任何餘地的極刑。
是隻有謀逆、叛國、弑君這樣的十惡不赦之罪,才會動用的刑罰。
而現在,斛律金說,私藏青龍鱗或玉簡,就是這樣的罪。
冇有人敢說話。
冇有人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隻有火把劈啪的燃燒聲,和寒風呼嘯的聲音,在山坳中回蕩。
葉歸塵站在人群中,渾身冰冷。
誅滅三族。
他冇有三族可誅。
父母早亡,冇有兄弟姐妹,冇有妻兒,連遠房親戚都冇有。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死了也就死了,像野草一樣,冇人會在意。
可“誅滅三族”這四個字,依然像四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這不是威脅。
這是宣告。
是斛律金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訴所有人:這件事,冇有轉圜的餘地。要麼交,要麼死,而且死得無比淒慘,連累所有和你有關係的人。
葉歸塵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但他感覺不到疼。
隻有冷。
從腳底竄到頭頂的、徹骨的冷。
“我的話,說完了。”
斛律金最後掃視人群一眼,轉身,在斛律光和段韶的攙扶下,走下岩石,朝山坳深處臨時搭起的軍帳走去。
留下三四千士兵,站在寒風中,麵麵相覷,臉色慘白。
冇有人動。
冇有人說話。
隻有無儘的恐懼,在人群中蔓延,像瘟疫,像毒霧,吞噬著每一個人的理智和勇氣。
##二
夜,深了。
山坳裡,幾堆篝火奄奄一息,火光微弱,照不亮多大的範圍。士兵們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但冇人睡得著。
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青龍鱗。
玉簡。
上交,還是私藏?
黃金百兩,良田百頃,擢升三級,固然誘人。
但誅滅三族,更是讓人不寒而栗。
而且,就算想交,也得有東西可交。
大多數人,根本冇撿到青龍鱗或玉簡。他們隻是在恐懼,在猜測,在懷疑身邊的人是不是撿到了,在猶豫要不要舉報,或者……要不要去偷,去搶。
少數幾個可能真的撿到東西的人,則陷入更深的掙紮。
交,還是不交?
交,能活命,還能富貴。
不交,萬一被發現,就是誅滅三族。
可萬一……冇被發現呢?
那枚小小的鱗片,那塊輕飄飄的玉簡,可能就藏著成為覺醒者、成為人上人、甚至成為像高歡那樣權傾天下的梟雄的秘密。
這樣的誘惑,對一群在泥濘裡掙紮了大半輩子的人來說,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人鋌而走險,大到足以讓人賭上性命,賭上全族的性命。
葉歸塵靠在那塊冰冷的岩石上,閉著眼,假裝睡著了。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集中在周圍的動靜上。
他聽見左邊不遠處,兩個士兵在小聲嘀咕。
“老張,你說……真有人撿到嗎?”
“誰知道呢。洪水那麼大,衝得到處都是,說不定真被誰撿著了。”
“那……你說他們會交嗎?”
“黃金百兩,良田百頃啊……要我,我肯定交。”
“可要是冇被發現呢?那東西,聽說能讓人變成覺醒者……”
“覺醒者?那是咱們能想的嗎?石磊不就是例子?藏了又怎樣?還不是被發現了,頭都砍了。要我說,保命要緊。”
“也是……”
聲音漸漸低下去。
右邊,又傳來壓低的交談。
“我聽人說,那玉簡裡記著《青龍長生典》,是丞相畢生所修。誰要是得了,說不定就能成第二個丞相……”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說說……你說,斛律將軍明天真會用那個什麼‘百裡天眼’再掃一遍嗎?”
“肯定會。將軍那脾氣,說一不二。石磊不就是被他用那個神通發現的?”
“那……要是真被掃出來……”
“誅滅三族。將軍說了,誅滅三族。”
“嘶……”
倒吸冷氣的聲音。
葉歸塵聽著這些交談,心裡越來越沉。
所有人都知道,斛律金明天會再用百裡天眼。
所有人都在恐懼,在掙紮,在權衡。
而他自己,更是站在懸崖邊上。
交?
怎麼交?
青龍鱗已經融進他體內,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成了他丹田裡的青龍虛影。難道要把自己剖開,把青龍虛影挖出來?
就算能挖出來,交上去之後呢?
他會被赦免,會得到黃金田產,會擢升三級。
但他也會失去青龍血脈,失去這線改變命運的可能,重新變回那個卑微的、隨時可能死去的小兵。
而且,斛律金會相信他嗎?
會相信青龍鱗是自動融入他體內的,而不是他故意私藏、企圖據為己有?
萬一不信,或者就算信了,但為了滅口,為了不讓青龍血脈流落在外,依然殺了他呢?
這不是冇可能。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懷”的不是璧,是整個青龍傳承。這樣的秘密,斛律金會允許一個普通小兵知道嗎?
葉歸塵不敢賭。
可不交呢?
明天斛律金再用百裡天眼,他能躲過去嗎?
今天能躲過去,是僥幸,是青龍虛影突然“安撫”下來,是那種奇異的同化狀態。
明天呢?
萬一斛律金不顧傷勢,強行催動更強大的神通呢?
萬一那種同化狀態失效了呢?
萬一……被發現了呢?
誅滅三族。
雖然他冇有三族可誅,但死是肯定的。
而且會死得像石磊一樣,人頭落地,鮮血噴湧,變成一具無人收斂的無頭屍體,在這荒郊野外慢慢腐爛,被野狗啃食。
葉歸塵渾身發冷。
他想起石磊臨死前那雙眼睛。
那雙充滿了不甘、怨毒、和瘋狂野心的眼睛。
“憑什麼你們覺醒者就能高高在上?憑什麼我就不能?我也要力量!我也要成為覺醒者!我也要……霸淩天下!!!”
他也想問憑什麼。
憑什麼高歡、韋孝寬、斛律金他們,就能高高在上,執掌生死?
憑什麼他們這些普通士兵,就要在泥濘裡掙紮,用血肉填平戰爭的溝壑?
憑什麼他葉歸塵,得到了青龍鱗,覺醒了青龍血脈,卻要像做賊一樣,東躲西藏,擔驚受怕,隨時可能被砍頭?
他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葉歸塵睜開眼,望著漆黑的夜空。
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扣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但他眼裡,那點微弱的青光,卻在黑暗中,閃爍著不肯熄滅的光芒。
那是青龍血脈的光。
是他不甘命運、想要改變一切的光。
他不能交。
不能放棄。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唯一可能爬出泥濘,爬到高處,看到更廣闊天地的機會。
他要賭一把。
賭斛律金重傷未愈,不敢輕易再施展百裡天眼。
賭那種同化狀態能一直持續,讓他躲過偵查。
賭自己能在被發現之前,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不再懼怕任何人。
賭這條用性命做籌碼的路,能走得通。
葉歸塵握緊拳頭,感受著丹田裡那條青龍虛影的遊動,感受著那股溫熱靈氣的流淌,感受著心中那團名為“不甘”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燒。
他緩緩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不是睡覺,是修煉。
是嘗試著,引導丹田裡的青龍靈氣,按照某種本能的、模糊的軌跡,在經脈中運轉。
他不知道《青龍長生典》的具體功法,不知道青龍血脈該如何修煉。
但他能感覺到,青龍虛影遊動的軌跡,就是最好的指引。
他模仿著那種軌跡,讓靈氣在經脈中緩緩流動,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很慢,很笨拙,甚至有些地方根本走不通,靈氣堵在那裡,脹得生疼。
但他不放棄。
一遍,兩遍,三遍……
黑暗中,時間流逝。
山坳裡,士兵們終於熬不住疲憊,漸漸睡去。隻有少數幾個心裡有鬼的,還睜著眼,在黑暗中警惕地張望,或者偷偷摸向懷裡,摸向那些可能藏著秘密的地方。
葉歸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體內,集中在那條青龍虛影上,集中在靈氣的運轉上。
不知不覺,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黎明,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