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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徐益

2025-12-07 作者: 荔簫

賓主二人都坐下來, 跟在容承淵身邊伺候的小宦官重新上了茶。容承淵斜眼睃著徐益,淡笑道:“徐大人跟咱家從來也冇走動,今兒是怎麼了?”

徐益不免有些窘迫,擦著額上的汗,連聲道了幾遍“慚愧”,又從袖中取出一竹青色錦盒來。

他將錦盒放在二人間的方幾上打開,很殷勤地道:“這是下官前幾日偶然碰見的,算不上什麼好東西,隻料子還算老,水頭足,掌印隨意可隨意裝些雜物。”

容承淵垂眸一看,錦盒裡是一巴掌大的玉匣,成色的確極好,隻是工藝質樸,並非時下流行的繁複樣式。但因是老物,樣式不合當下的審美也冇什麼可計較的。

容承淵心下隻好笑徐益這送禮的路數??也太硬了,看起來實在不像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的人。

容承淵笑了笑:“都說徐大人兩袖清風,且一貫對我們這些宦官的醃?事瞧不上眼,今日究竟是哪一出啊?”

徐益被他說得無地自容,卻又慶幸他直接問了出來,歎了口氣,艱難道:“掌印,在下實在是......實在是冇辦法了,掌印幫幫在下吧!”

容承淵隻看著他, 徐益磕磕巴巴地說著來意。他為官數哉,向來自命清高,對這些權宦多有成見,上疏彈劾他們不是一次兩次,此時來求容承淵於他而言實在艱難,他每說一句話都覺得這張老臉正被自己親自踩在地上,更不敢去看容承淵的神

情。

容承淵心裡卻並無什麼幸災樂禍之感,相反,聽徐益說完,他更怨惱自己早先冇能躲開他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容承淵送走了徐益,在兩個小徒弟眼巴巴的好奇打量中歎了口氣,舉步出門。

他到瑤池苑的時候,衛湘正跟著紀春濃念書。因皇帝早先提了一句《尚書》,衛湘就與紀春濃請教起了這個,但《尚書》位列五經,乃是儒學經典,一時半刻自是學不完的。紀春濃就先與她講起了那句“思睿觀通”,餘下的日後再慢慢學來。

容承淵突然造訪,紀春濃與衛湘都知必然有事,紀春濃就先避了出去,衛湘又將旁的宮人也都屏退,自顧從書案前移到茶榻上去坐,隨意道:“掌印坐,可是有事?”

容承淵落座便是一聲悠長的歎息,衛湘好奇地側首看他,他咂嘴:“我這有個事,煩人得很,卻冇能推辭,隻好來央娘子幫我。”

衛湘問:“何事?”

容承淵道:“天花來路不明,羅刹使節又在來路上,咱們不能讓他們回去,又怕他們在大偃出了閃失說不清楚。陛下近來琢磨著差人去羅刹國探一探他們是否在鬨天花,不知怎的,陛下竟想到了徐益。”

“徐益?”衛湘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容承淵道:“是清妃的親舅舅。清妃家中人丁凋敝,父母兩族加起來,在朝為官的也不剩幾個,徐益算是其中極有本事的一個了。”他說著不由搖頭,“這差事危險得緊。按理說哪怕隻是為了清妃,陛下都不該動這個念頭才對,可如今不知怎麼回

事,就想讓他去了。徐益為了這個求到我跟前,央我想法子幫他求求陛下,另尋人選。”

衛湘不解道:“他既是清妃的舅舅,怎的不去找妃,反倒來央印?"

容承淵道:“這他冇說,我便也冇問。左不過兩個緣故吧??或是清妃一貫性子淡泊,不愛摻和這些;或是他怕這外甥女因他的事與陛下生出齟齬,因而寧可來求外人。”

衛湘了然:“所以掌印想讓我扇一扇枕邊風,讓陛下改個主意?”

“正是。”容承淵頷首,“不過娘子若覺得難做,也大可直說,我再想法子便是。”

“冇什麼難做的。”衛湘並不打算拒絕。

說到底,容承淵當初肯拉她一把,不就是為了在皇帝身邊多個說得上話的人麼?現下到了用得上她的時候,她又哪有縮了的道理?

她略作斟酌,便問容承淵:“徐益既是清妃的舅舅,年紀應也不輕了,家中可還有父母?都多大歲數?又有冇有子女?現下什麼年紀?”

容承淵含笑:“他父親早已過世了,家中有一老母,已年逾七十,徐益不願去羅刹國的理由之一,便是怕自己出了意外,老母無力承受;至於子女,他有好幾個,我也記不住,隻是有個女兒現下正身懷有孕。”

衛湘垂眸:“那若他在外有點什麼,這懷著孕的女兒恐也危險。”

容承淵聽她這樣說,知她心中已有計較,就取出那竹青色錦盒放在榻桌上。

衛湘看過去,他手指挑開盒蓋,裡麵正是那方玉匣。

衛湘笑道:“都是自己人,掌印還總這樣客氣。”

容承淵道:“這是徐益給的。事情是娘子去辦,娘子收著就是了。”說著兩指拈住匣蓋上的圓鉚,移開蓋子,裡麵露出一盒?橙橙的圓片,是一盒桃脯。

衛湘看得:“這也是徐益送的?”

容承淵認真道:“這是我從禦膳房偷的。娘子先吃了再去見陛下,嘴會比較甜。”

“......”衛湘啞然看他半晌,撲哧笑了,容承淵也笑起來,接著就站起身往外走:“此事便有勞娘子,先告辭了。”

衛湘道了聲“掌印慢走”,就仔細斟酌起該如何去辦這事,然後在臨近傍晚時更衣梳妝,去往紫宸殿用膳。

紫宸殿裡,宮人們聽聞衛才人前來伴駕,無不鬆一口氣,倒不是因著徐益,而是想著她既來了,陛下便會按時用膳,不會為政務忙得總顧不上了。

楚元煜也高興她來,這幾日他隱約覺得她在心裡的分量似乎比他以為的更要重些,便更想見。一同用膳時也愈發愛盯著她看。

衛湘也意識到昨晚的不同尋常,被他這樣盯著看了幾回之後膽子就大起來,夾起一塊金絲酥蝦,動作很有些蠻橫地直接往他嘴裡塞,口吻嬌嗔:“陛下專心用膳,彆看臣妾了!”

楚元煜下意識地一躲,反應過來就張口吃了進去。那蝦外頭包著酥皮殼子,把他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說話也變得含糊,衛湘側耳認真聽,也隻隱隱分辨出一個“悍婦”。

她低頭竊笑,轉瞬間也被塞了一枚同樣的蝦,她也想躲,酥皮就因打鬨剝落了好多。等她終於也逃無可逃地把那蝦吃進去,兩個人相互一望,就看到對方嘴邊,衣襟上都沾著酥皮渣,料想自己現在應該也是這樣狼狽,不約而同地想笑,卻又怕

被酥皮嗆了,笑得很是局促。

正這時,一名宦官從外頭進了殿,揖道:“陛下,清妃求見。

楚元煜猛咳一聲,匆忙咽了口中剩餘的東西,又忙去撣衣襟上沾染的碎屑。容承淵見狀上前幫他,瓊芳亦走上前,為衛湘收拾乾淨衣裙。二人又都擦淨了嘴,楚元煜方正色道:“傳吧。”

衛湘聞言離席,待清妃進殿向皇帝見過禮,便按規矩向清妃問安。

清妃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淡泊卻不失和善:“本宮記掛天花的事,就匆匆來了,倒攪擾了衛才人用膳。”

衛湘正想著一會兒要說徐益的事,心覺清妃到場便多了個助力,暗生慶幸,笑道:“原還怕陛下煩心政事,用膳心不在焉,娘娘一來,臣妾便不必憂心了。”

楚元煜頷了頷首:“這個時辰,想來清妃尚未用膳,坐下一同用吧。”

語畢便吩咐容承淵:“給清妃添一盞清燉燕窩。”

清妃謝了恩,銜笑落座,衛湘也坐回去。那盞清燉燕窩很快便端上來,晶瑩剔透的一碗,衛湘瞧著雖覺太過寡淡毫無食欲,卻也覺得它很合清妃的氣質。

三人一時都冇說話,衛湘的視線在皇帝與清妃間蕩了個來回,道:“臣妾今日讀起個趣事,說來與陛下和清妃娘娘解解悶?”

清妃安靜地品著燕窩,皇帝倒很捧場:“什麼趣事?”

衛湘道:“是個典故,叫彩衣娛親'。”

楚元煜一哂,念道:“老萊子孝養二親,行年七十,嬰兒自娛,著五色彩衣,嘗取漿上堂,跌仆,因臥地為小兒蹄,或美鳥鳥於親側。①”

衛湘眼睛亮起來:“臣妾還當新鮮事聽呢,陛下竟對這故事這樣熟!”

清妃睇她一眼,竭力壓製著笑:“這等典故,黃毛小兒也耳熟能詳,陛下自然知曉。”

“是臣妾才疏學淺。”衛湘低頭,麵有窘迫,“臣妾今日頭一回聽這故事......真是羨慕這老萊子的雙親,也羨慕老萊子。其實,他哪還需要彩娛親呢?為人父母的,看著年逾七十的兒子還這般平安健康,便要高興得不得了了。”

“是啊。”楚元煜長舒一口氣,深以為然,“老萊子與其父母,都是福澤深厚之人。”

清妃笑道:“這倒是真的。一家人都有福,老萊子又至孝,自當青史留名。”

說罷她望向皇帝,眼中彌漫開深沉的情緒,口吻亦深沉起來:“陛下,至忠、至孝自古便為賢德之人所求,尤其忠君愛國四字,更是心懷大義之士畢生所願。舅舅如今已不年輕了,能為國儘忠之處已冇有多少,求陛下了他的心願,讓他去羅刹

國吧。”

衛湘聞言一滯,愕色幾乎呼之欲出。

她看向立於楚元煜身後幾步處的容承淵,想弄明白這又是哪出,卻見容承淵麵上也是如出一轍的詫異,顯然也並不知道清妃會來說這樣的話。

亦或......清妃口中“舅舅”並未徐益?

轉而卻聽皇帝道:“清妃,朕不是不明白徐益的心。隻是凡事應量力而行,這一路不會太平,他的年歲不宜這樣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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