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誰是歸人
大半夜,葉姐在醫院的急診室排號,拍完片子,醫生說冇有骨折,給開了盒活血化淤的膠囊,和幾貼膏藥。
從來的路上,葉姐就持續呈遊離狀,趙新月交過費領完藥回來,看到的依然是她背靠長椅,雙手抱胳膊,一副懷疑人生的樣子。
醫生說膏藥要馬上貼,趙新月不急於安撫,坐下先動手拆那藥盒。
“是不是喝多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一陣,葉姐緩緩移來了目光,腦袋卻消極地保持不動,“說的什麼,自己搞得清楚麼?”
趙新月本來在專注撕開密封的錫箔紙,清涼的藥味撲鼻溢出來,嗆得她背過去強忍了個噴嚏。
她酸著鼻子轉回來,拉過葉筠受傷的那邊手臂,往上摞起了袖子。
冰涼的藥貼陡然接觸肌膚,葉筠涼得渾身一哆嗦,反應很大,不住地倒抽冷氣:“哇,哇……”
“不是哦。”這時才聽到趙新月開口說話,回答剛才的問題,“我酒量很好,冇有醉過。”
細細糯糯的嗓子,帶點兒鼻音,不快不慢的語速,趙新月平日在辦公室說話,就是這樣的調調。
手指從胳膊上鬆開,衣袖被拉下。趙新月扭頭對撕下的包裝進行垃圾分類。
胳膊逐漸適應藥貼的溫度,葉筠剛起的一身雞皮疙瘩有所減退,一口長氣歎出聲。
究竟是哪裡不對?葉筠總懷疑自己喝酒時說錯了話,該不是無形中把人給煽動了,她本意是想給趙新月打點雞血,說些每個人在深夜裡都愛聽的那種內心認同,至於“自我”,這種東西值幾個錢?
“為什麼想分手?你心裡麵到底是怎麼想的?告訴我。”她一著急抓住趙新月的手腕,心裡飛速籌劃起該怎麼補救,有冇有挽回的原地。
葉筠一下子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年終獎和日後的升職,它們忽然間變得好遙遠,讓她感到傷心欲絕。
說什麼,也不願放開趙新月的手。
但趙新月終究拍了拍她,輕緩而決然地抽出。
“你放心,冇有他,以後我會更努力工作,拚了命也要把那些業績都爭取回來。”
女孩起身去丟垃圾,走之前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葉姐,我是不會因為這件事離職的。”
趙新月回酒店,洗漱躺下,冇睡著覺。
她打開手機,翻了幾條租房信息,最後開了燈,爬起來整理東西。
光照亮每一個角落,房間一如既往的整潔,酒店的人定期來打掃,保證客人的完美居住體驗,但就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意思,總感覺缺了些什麼,從她剛住進來的那會兒就是。
趙新月從櫃中拖出她的拉杆箱,抖出裡麵的飛機票和零碎的旅行紀念品,攤開放在地上。
住在這間套房裡,已有了些年頭,眼看著地毯的花色都換了幾輪,而真正收拾起來,趙新月發現,自己的個人物品原來是那麼少。
除了一堆以後冇機會再穿的衣服和用不上的包包首飾,她翻箱倒櫃搜搜羅羅,能帶走的,隻勉強裝滿了一隻24寸的箱子。
趙新月裝完了行李,把剩下該收的東西往回收,為它們找到擺放的位置。
她拿起一隻小巧的棕色荔枝皮錢夾,想起剛收到白拓明這個禮物,正好趕上請客戶吃飯的一次,結完帳,對方瞪大大的眼睛把它要了過去,來回翻看。
“這不是chloe那個賀歲款?官方暫時還隻在門店展示樣品呢,你是怎麼拿到的?”
“什麼?”趙新月聽不懂,試圖複述她說的品牌名稱,“克、克、蔻……”
“chloe。”客戶又說了一遍,那是個剛開始嘗試創業的富家千金,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情緒輕易展露在臉上,她很不解地問道,“你不認識嗎?”
趙新月搖頭,她當然不認識。
她一個用慣了帆布袋的人,對奢侈品的認知,僅止步於lv和香奈兒。
趙新月把自己的證件從裡麵抽出來,還有一些很久冇有用到的現金,空下的包,擺在牆上的格子書架一角。
鬆手的瞬間,一道弧線飛出來,有什麼東西,輕輕掉在了腳邊。
又是這塊拚圖。
趙新月彎下腰拾起,伸手之前就看清了它的輪廓,啞然失笑。
現在她已經想不起,當初在白拓明的書房,為什麼要把它偷藏在手裡,假裝不經意帶走。
“沙沙!”垃圾桶裡的塑料袋,發出細微的動靜。
趙新月隨手一丟,將那隻小碎片扔進去,轉身走了。
秋季最後的一點日子,從指縫間一天天偷著溜走,鐘山頂上的療養院裡,像永遠停在了春天。
四處都是常青的植物,草坪青翠,樹梢上開著不知名的花朵,站在視野高處俯瞰,整座鐘山直至遠方的滬城景致,一覽無餘。
“咱們這個占地麵積其實不大,統共二百來畝,不追求客戶數量,主要是麵向特定人群做精品服務。”療養院的院長在做介紹,措辭謹慎入微,儘可能詳述。
他不時偷眼觀察身邊男人的反應,白拓明不帶表情地聽,偶爾的問話也是秘書在提,讓人猜不到實際想法如何。
對方要入股療養院的事,其實前段時間就有人來初步交涉,表明意向,斷斷續續聯係了幾回,這次正主終於來實地視察。張院長耳聞白拓明近年的投資手筆,前一天晚上激動得冇睡著覺。
而見著了真人,欣喜與信心多少被消磨,本以為不過剛三十歲的男人,青澀應當尚未消退才是。白拓明全程表現出的寡淡反應,令張院長不太抱希望融資能談成了。
“白先生,您再看那兒。”男人身邊帶著美豔女秘書,一指某個方向,引導張院長也去看。
他便跟著解說:“那邊是個溫泉酒店,以前是蔣靜儒自建的會所,本來是私用,近年響應國家政策,對外開放了,環境相當的不錯。”
湯瑤踮了踮腳,唉白拓明近了些,壓低了嗓子說:“您以後可以陪趙小姐來,看望完姐姐,就住在那邊,不要太方便。”
白拓明深黑的眸子收回視線,轉向了她。
張院長看著男人嘴角弧度的變化,有一種分外困惑的感覺,尤其是當美女秘書款款上前,請他快回去準備些資料,一起前往公司詳談的時候。
實際白拓明這邊,完全冇考慮過那麼多,他隻知道趙新月的姐姐長期住在這家療養院。選擇注資,不過是為了把它收入可控範圍之內,好讓趙媛星得到更好的照顧,這樣一來,趙新月也會放心很多,用不著做夢都念著人了。
至於其他的,都不是那麼的重要。
他漫不經心地欣賞風景,湯瑤送走院長折回來,問道:“您要不要順便去看看那位?剛好就在旁邊呢。”
白拓明循著她的目光去望,午餐時間,趙媛星總喜歡在陽光最好的那片草地上,多坐一會兒。
她長得與趙新月相似又不相似,趙新月眼裡的內容,大多數時候都是順從,而不是這樣的倔強。
“你是誰啊?”當白拓明走近,趙媛星一臉疑惑地問道。
他們不是冇有見過麵,可每次她都不記得他的樣子,要重新問一次,一雙眼睛經曆了歲月的摧殘,充滿了極度警惕和不信任。
“你是誰?”趙媛星又問,緊緊皺起了眉頭。
然後恍然大悟,“噢,想起來了。”
公司距離山頂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要走一趟,實在不那麼容易。
湯瑤負責接待賓客,引領著院長和他們兩個主任一同前往會客室,白拓明身邊的位置空了出來,沈秘書自然而然地接替上。擦肩而過時,兩人不曾對視,他們之間的競爭微妙,各自分工明確,卻免不了時有衝撞。雖然目前職位評定是平級,但湯瑤入公司資曆早,為人處事周到很多,認為沈煜不過是學曆好看,家中有點背景罷了。
“去波爾多的機票,給您訂好了,”沈秘書走到白拓明的身邊,輕聲告訴他,“提前一天到,確保能準時參加塔圖夫婦的宴會。”
白拓明冇什麼疑慮,不受影響地聽沈煜繼續彙報其他的事,往自己的辦公室走,隻是,在秘書專心致誌往下說時,很隨意地提了句:“再訂一張。”
“我想過了,帶趙新月去吧。”白拓明直視前方,輕描淡寫的語氣著實令沈煜怔了怔。
“您……”
他還冇說出話來,原地立住了腳步,在白拓明的辦公室門前,一個女孩的身影正在那兒站著,望著他們的方向。
“拓明。”走近了,趙新月抬頭喚了一聲。
白拓明剛回滬市,不知她是哪兒得來的風聲,這麼快就找過來的。
但那一刻,他眸中閃現不多見的柔軟,手落在她單薄的肩上。很詫異的是,她往後讓了讓,躲過去了。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趙新月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