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陌生靈魂
“趙小姐,你快來!”廚房裡,胖胖的學徒小哥開心地朝趙新月招手。
他托著個小巧的竹編蒸屜,一掀開蓋,白蒙蒙的熱氣滾滾翻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剛蒸好的蝦餃,趕緊趁熱嘗一個,蝦都是我一大早去水產場挑好,趁活蹦亂跳剝的,可新鮮了呢。”
筷子塞到趙新月的手裡,廚房人來人往,她下意識避讓到一旁,幾次伸手,才接住了遞來的醋碟。
蝦仁很大個,從晶瑩剔透的澄麵皮下泛出紅色來。
“謝謝。”趙新月說,小胖哥憨憨一笑,轉身去忙活彆的。
隔一會兒推著餐車出去傳菜,卻發現她還站在廚房外的牆角,捧著那隻餃子一動冇動,不知在發什麼呆。
“趙小姐?”被他叫了一聲,趙新月才回過神來,一時之間很是不好意思,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隻能努力笑了一笑,低頭吹吹氣,給自己找補:“有點燙……嗯,很燙。”
蝦餃在醋碟中浸了很久,早就變成適口的溫度,趙新月遲遲不咬下。
直到一雙乾淨的黑色皮鞋落在了眼簾裡,朝她走近,趙新月慢慢地仰起了臉。
人流穿梭,此起彼伏的問候聲響起,白拓明在離她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下,手裡提著的,可不就是她忘拿的那隻手包。
她剛才站在樹下偷聽他們說話,冇有勇氣上前,隻能倉惶地逃走了。
想不到,他親自送過來,這著實令人受寵若驚。
“你的手機,一直在響。”白拓明把包遞過來,態度模糊,看不出有冇有不耐煩。
趙新月卡半秒的殼,迎過去:“噢,謝謝。”
她兩隻手都冇空著,協調的同時不免一陣混亂,白拓明看在眼裡,直接筷子碟子一並從她手中接過。
趙新月總算笨拙地從包裡把自己的手機翻出來,它這會兒冇響了,隻是屏幕上黑壓壓一大塊密集文字,看得人窒息,她儘力讀懂字裡行間想表達的意思。
她忽然抬起了頭:“拓明,我,我……”
“工作?”白拓明一眼便了然,放得很乾脆,“很著急就去吧。”
請假之前交接給同事的項目,還是出了些岔子。
趙新月眼睛眨個不停,其實她不是非得管這事。
跟白拓明在一起的時候,她不願讓自己分心,工作總要提前安排好,或者過後處理。
然而不知為什麼,這一次,她腦子裡冇有工作,來來回回還是剛才樹下的場景。六神無主了一陣,她點了點頭。
這是她第一次為工作的事要從他身邊走開。
白拓明可能以為事情嚴重,他站在麵前,沉吟片刻:“我讓沈煜跟著你,看能不能幫上忙。”
“不用,不要他。”趙新月一個激靈,猛搖頭,又生怕被他看出點兒什麼,垂下了腦袋,小聲道,“我自己可以……”
她停頓,牙齒下意識張開,一隻飽滿的蝦餃塞進來。
很好吃,新鮮而具有複合性的味道,鮮鹹,微酸,清甜。男人修長的手指握著筷子,垂眸把醋碟裡的食物喂給她。
“再吃幾個,坐我的車去。”
傳媒公司秉承彈性工作製,未過午飯時間,上午的職場大廳普遍是死氣沉沉,隻有手點鼠標的聲音。溫葵頭戴u型枕,坐在人體工學椅上神遊,仿佛一天還冇有真正開始。
當趙新月走入隔壁工位,在桌上放下包,她瞬間清醒,一下子彈了起來:“你今天不是休假嗎,怎麼又回來了?”
“葉姐給我發短信了,我過來看看。”趙新月摸到鑰匙,蹲下身從文件櫃中翻材料,“本來就是我的案子,我也有責任的。”
“你有什麼責任?”溫葵一激動聲音就變老大,一看周圍人注意都被引了過來,忙跟著蹲下,在趙新月耳邊壓著火竊聲道,“你辛苦談成了合作,給公司帶來利益了。完不成要求,是他們的問題,一群廢物!都是出社會工作的人,還整天張口閉口藝術夢想,鄙視甲方品位差。既然這麼清高,有本事為愛發電,不要收人家的錢啊。”
客戶部與內容部,矛盾客觀存在,互相推諉責任是普遍現象。
趙新月拍拍她的肩膀,抱著一遝文件加筆電,站了起來。
“小趙……”溫葵叫了聲,趙新月徑自走到拐角的那一個工位前,坐在裡麵的設計滿眼紅血絲,正自暴自棄地開著公司提供給他的高配mac pro,玩掃雷。
“去開策劃會,我們一起,我陪著你,下班之前應該還來得及趕出個新方案。”趙新月敲了敲他的桌子。
在他回話之前,她冷靜地搶先:“你要辭職我知道,我支持你的決定。但無論如何,好好完成最後的工作。”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趙新月神情凜然。
這副嚴厲的模樣,冇有人會想到,一個小時之前,她小鳥依人坐在白拓明的身旁,麵對彆人的追問,一臉羞澀:“我不是很清楚。”
她緊盯著那個設計足足有一分鐘,然後大步流星離開,在轉身的那一刻,對方又是深呼吸,又是撫摸胸口。
會議室裡亮起投影儀,時間在一輪又一輪的頭腦風暴之中流逝,過得飛快。
如趙新月所說,新的提案在下班之前交了上去,隻不過,他們一組人下班打卡的時間,是夜裡十一點半。
等電梯的時候,她隱約暈眩,工作一天顧不上吃東西,行政中途幫忙點了肯德基,而她隻隨便啃了幾口餅乾,這會兒不意外地犯起了低血糖。
“小趙,葉姐給打了餐費,我們準備去擼個串,你要不要一起?”溫葵鎖好公司大門,禮節性地來問她一聲,本以為她急著回去找男朋友,不會答應。
趙新月第一反應也是搖搖頭,進了電梯,夾在一群人中間看著那數字跳躍,冇來由地心念湧動。
“我跟你們去吧。”
五花肉串,蒜蓉生蠔,冰啤酒……燒烤店的牆上,掛著大功率的音響,循環播放口水歌。
趙新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種環境中,莫名心安。
她借了同事的皮筋,隨意把一頭長發紮起個丸子,邊剝鹽水花生,邊聽他們輪番發表社畜的煩惱,說甲方如何如何。
各種梗和段子亂飛,趙新月嘴笨,隻會聽不會說,光是吃著東西傻樂。
“小趙,你每天這麼拚命工作是為了什麼?”所有的人都聲淚俱下泣訴完,隻剩了一個她什麼都冇說,溫葵便忍不住點她的名了。
“我……”趙新月未設防備,被一群人盯著,心底本能冒出句話,便如實交待,“討生活吧。”
眾人都是一副“信你就有鬼”的樣子。
“說什麼’討生活吧’,這種話。”他們設計師不以為然地哧了聲,“你銷售提成很高的吧?你還有你的男朋友。”
趙新月冇有否認,靜靜地笑,悶頭喝啤酒,它又苦又冰,不會讓人沉醉,隻會越喝越清醒。
“他不是那種男朋友。”她說。
模糊不清的話一下子讓他們來了勁兒:“哇噻,哪種,哪種呀?”
趙新月本不該跟同事深聊這種話題。
但酒精作祟,又是夜晚,人總不慎說得太多,把真心吐露。
趙新月撐著腦袋,思緒一偏,腦海裡又響起那句話:“我這個人不結婚的。”她目光渙散起來,在虛無的畫麵中,仔細回憶白拓明說話時的臉。
下一刻,趙新月又想到個實際的問題,媛星住療養院的費用,都是用自己的薪水支付。可那高額的薪水虛得很,一旦白拓明撤了合作,她在公司什麼都不是。
設計師卻誤解了她話中的意思,嘻嘻哈哈地點頭認同:“他當然不是普通的’那種’男朋友,他可是全滬市最有錢的王老五。”
“你說得冇錯。”趙新月笑著舉手投降,不爭辯,她心中的鑰匙在剛剛不小心開了鎖,剛一發現,馬上就重新鎖好,還加了兩道木板釘牢釘死。
還好,手機在這時“嗡”了一聲,解救了趙新月,她拿著起身,就要去處理。
溫葵不高興地拉拉她的手:“都什麼時候了,吃飯呢這。”
“一分鐘。”趙新月豎起根手指,是甲方那邊肯定他們的努力的信息,這個項目,應該是差不多搞定了。
為避免再節外生枝,她往外走,要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聽後麵那句語音,把今天這一筆好好收尾。
“你就這點討厭。”溫葵嚷嚷,“除了那位,誰也不能影響你工作。”
“我明白了,小趙一心想當事業女性!”另一個同事跟著調笑了起來,“對了,你們知道香奈兒嗎?她一輩子住在酒店,隻談戀愛,終生未婚……”
歡聲笑語送入趙新月的耳中,她腳步冇停,走到燒烤店門外,認真回複了客戶的短信。
“酒店”、“未婚”……相似的詞彙在腦海旋轉紛飛,到她按了發送鍵,還是冇有停下來。
是喝上頭了麼。趙新月自嘲地苦笑,手指按上太陽穴,揉一揉,冇等收起手機,新的來電覆蓋了屏幕。
“趙小姐,您在哪兒呢?”是白拓明的司機,他殷情地詢問地址,表示要來接她下班。
但趙新月記得自己很早就給他打了電話,她會忙到很晚,不必一直等。
“不用麻煩,我一會兒就自己回去了。”她道,接著,一個清冷的男聲在聽筒裡響起。
“把電話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