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陌生靈魂
像我們這樣的人。
有一瞬,趙新月好像突然間罹患失聰,後麵的話,她半個字都冇聽清楚。
她轉頭看一眼白拓明,女人之間的悄悄話小聲且含糊,他完全冇有注意到。他措辭簡明地告訴生意夥伴,自己對什麼行業更感興趣。
“嗯。”趙新月看回麵前的女人,抿唇笑笑,又與她碰了一杯。
外麵的天,更黑了。
滬市的夜空總被霓虹映照,難有星光,雖光亮,但總覺得什麼都看不清。
好在晚餐結束,白拓明冇有轉二輪的習慣,直接帶趙新月回了他的彆墅。
這棟房子一年之中有人住的日子其實不多,而房間每天都會被打掃,屋裡的燈光大部分是暖色調,營造出一種溫馨的錯覺。
趙新月浸在浴缸裡,整張臉冇入水下,她感受到自己的骨血,一縷一縷泡在熱水中,融化著。
“對不起,我喝不慣這個,有冇有大麥茶?”幾年前的記憶,又一次闖入了腦海。
那句話後,白拓明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仿佛聽不懂她的話似的。
趙新月越來越覺得奇怪,怎麼也想不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問題,這時,手機在口袋裡響了一下。
“小趙同學,你到底進來了嗎?”
趙新月看看這行字,半晌,又抬頭看看人。
噢……
“對不起,我走錯了。”她連滾帶爬站起來,落荒而逃,跑到一半折回去,紅著臉拿走自己忘帶的包。
肺裡的氧氣一點一點在消磨,氣泡鑽出水麵:“咕嘟,咕嘟……”
就快到極限。
趙新月猛然從浴缸裡坐起身來,破碎的水聲傾瀉而出,濺了一地。
原來,是她走錯了。
洗完澡不知道白拓明去了哪兒,她找到書房,還是冇人,隻看到半牆高的一大幅拚圖在角落擺放著。
白拓明閒暇時會拚湊類似的東西,他收藏了一屋子高達和樂高。
要完成這幅拚圖,工程量不小,趙新月上次來時,它才剛被拆封,現在已經是接近完工的狀態,不知道白拓明一個人拚了多久。
她走進書房,站到近前。
畫麵是富士山,大部分都是白茫茫、藍幽幽的顏色,趙新月拿起盒子裡未拚的一塊,感覺與其他的幾乎冇有什麼不同,這些碎片過於相似,白拓明是怎麼一一分辨的呢?
差不多的碎片,這裡冇有幾萬塊,也有幾千塊吧。
她思索,揣測,直到男人的聲音響在了身後:“你在乾什麼?”
趙新月一回頭,看見了黑浴衣的一角。
下一秒,她的頭頂就被按住了,白拓明的手指一路摩挲到頸窩,去往了更深的地方。
“膽子變大了,”他低啞的嗓音咬著她,“敢動我的東西。”
耳垂要命酥麻,趙新月身體下沉,失去了支配自己的能力。
一切塵埃落定時,她把臉埋進被子,親了親他的肩膀。
動作很慢,他肌膚的觸感和溫度,她一再體會,留戀而不舍。
白拓明睡得很沉,牙印留在身上,他隻是皺了皺眉頭,把人摟過去按在胸口,好讓她彆再鬨。
院中初初綻放了秋玫瑰,晚風吹拂得不太溫柔,趙新月走下台階,把短外套扣緊。守著鐵柵門打瞌睡的保安被她叫醒,猶豫要不要按下對講機:“趙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
趙新月態度友善,指向正從路儘頭開來的網約車:“我有車來接,不用麻煩叫湯叔了。”
她疲憊的時候,無力應酬白拓明的司機。
“小姑娘,”上了車,卻免不了陌生人的關切。“這麼晚還要一個人去鐘山啊,很遠的。”
趙新月一時冇有答,眸光投在窗外,消融於無垠的夜色裡,高速公路的風聲在耳邊愈漸清晰。
半晌,她也說了一句:“很遠呢。”
鐘山是個風景不錯的地方,滬市的中產最愛自駕去那裡泡溫泉,除了度假酒店,那裡還建了不少月子會所和養老院,以及……
趙新月接到療養院打來的電話,說她的姐姐和彆的病人打架了。
趙媛星比趙新月年長十幾歲,眼尾早早爬上了歲月蹉跎的紋路,但她一雙大眼睛圓而下垂,總讓人覺得她還是個心智未全的孩子。
當趙新月與工作人員了解情況的時候,那孩子就躲在牆角偷偷看他們,護工耐心哄了半天,才把她牽走。
趙新月顧不上姐姐,工作人員催促她儘快去見被打的病人家屬,對方帶來了律師,在接待室裡質問能見到的每一個人,繃著體麵,但氣勢洶洶。
護工路上給趙新月打預防針,讓她做好心理準備,來的是位很不好惹的貴婦。
但她一露麵,名片還冇遞出去,傳說中“不好惹的貴婦”倒意外地緩緩站起來:“趙小姐?是你啊。”
“顧太太?”趙新月也認出對方來,不熟,在白拓明的飯局上打過兩次照麵,她馬上賠禮道歉,“真對不起,你女兒的醫藥費,我會全額負責,以及後續的精神賠償……”
“那病人是你姐姐呀?”顧太太整個人都還在錯愕。
“你們怎麼不早說?”她扭頭就把質問扔給在場的工作人員,幾個護工麵麵相覷,誰也冇吱聲。
接著,顧太太放下二郎腿,站起了身:“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律師和助理冇有派上用場,被打發走了。
被罵了半天的護工們也終於得到放行,回崗的回崗,睡覺的睡覺。
“你姐姐,是什麼情況呀?”趙新月陪同著顧太太一起出院,顧太太好奇問她,“也是雙相?”
“她……更複雜,複雜得多。”趙新月一時說不清楚,想起自己大二那年,忽然有一天接到警察的電話。
每當整理這一塊思路,她都有種宿命般的悲愴。
“顧太太,你一定很不容易,我們這些病人家屬……”趙新月思緒僵滯住,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但那絲毫不影響顧太太連連應聲,並且提出,周末請她吃飯,深入交流一下親人的狀況。趙新月反倒傷感不起來了,咬著唇,光是笑。
對方前後的態度扭轉如此之大,其中的契機是源自於什麼,她明白。
“我最近加班,改天吧。”趙新月把手揣在口袋裡,緊緊地捏著一樣東西。
那是從白拓明的書房中拿走的那塊拚圖。
今天這一天,實在是太漫長了,直到現在都冇有結束。她處理完這些事情,還要去房間裡安慰姐姐媛星。
“怎麼不乖啦?”她關上門,問得小心翼翼。
趙新月努力讓自己和顏悅色,因為她看出那張臉寫滿了不知所措,就好像闖禍的小孩害怕被大人責罵。
“我冇有錯。”坐在身邊,趙媛星小小聲地嘀咕,雙手捏拳,“是她偷我的餅乾,你給我買的餅乾,我太生氣了。”
趙新月一奇:“什麼餅乾?”
問完,她想了起來。
該是和白拓明從橫濱回來的那次,給媛星帶的的伴手禮吧。機場商店裡的貨架上,擺滿了白色戀人,趙新月看到來往的旅客都是幾盒幾盒地拿,自己也跟著買了一盒。
“你都冇吃?這得過多久了。”趙新月瞪圓了雙眼,這時的她與自己的姐姐,長得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早該過期了。趙新月歎息,卻又對人無可奈何。
她摸著姐姐粗糙的手指:“留這麼久,有什麼意思呀,要供起來嗎?”
“一整盒她都吃光了,真能吃啊,”而媛星仍沉浸在憤憤不平之中,“一個都冇有留。”
趙新月搖了搖頭,拉過她,對著耳朵說了句話。媛星本來還在生氣,緊擰的眉頭神奇地一下子鬆開了。
“真的嗎?她會拉肚子嗎?”她開心地問道。
兩姐妹躲在房間裡嘿嘿笑起來。
趙新月很害怕吵到隔壁的病人,一個勁兒地豎著手指:“噓——噓——”
她哄著媛星睡了。
而自己在傍晚那會兒睡了覺,實在冇什麼困意,萬籟俱寂之後,趙新月鑽過窗簾,坐上了陽台。
手機裡還是工作短信,和工作短信,白拓明最後的信息還是好幾天的那句:“知道了,我在登機。”
她當時回:“那,一路順風呀。”
現在再看一遍,她才忽然想起來,好像當一個人坐飛機,是不可以祝福他“順風”的。
趙新月用手捶了捶自己的額頭。
這個時候,白拓明大概還在睡著,冇有發現她跑出來了。
出來之前,她在他枕邊留了張字條:“我去姐姐那兒了,出了點兒事,明早我就回來。”如果他醒來,就會看到。
白拓明知道她姐姐的病情,應該,不會責怪她吧?
趙新月回到床上,迷迷糊糊中,再睜眼便是清晨,她陪著姐姐在療養院裡吃了早餐。
媛星在很多時刻能維持正常人狀態,一覺醒來又變回了姐姐,急著催人下山:“好了,囉裡八嗦,忙你的事去,我在這裡會好好的。”
趙新月被她扭送到員工車站,準備上那輛即將下山的大巴,“嗚嗚——”遠處響起兩聲緊湊的汽車鳴笛,引得她們轉過頭一看。
一輛保時捷商務車在草坪上停著,西裝革履的男人從副駕駛推門走下來,朝著趙新月禮貌一鞠躬。
白拓明讓人來接她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