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一
陽春麵館搬了新店麵,但還在原來那條街附近。
老板娘認得霍念了,每次他去買麵都會多給一勺豬油,裝麵的袋子紮緊之前還會往裡麵多擱一顆鹵蛋。
霍念第一次發現那顆多出來的鹵蛋時回頭看了一眼,老板娘正背對著他擦灶台,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鬆鬆的蝴蝶結。
"蛋是送的,"她頭也冇回,"你上回說你媽愛吃鹵蛋,我就多煮了幾顆。"
霍念拎著麵袋站在店門口愣了一拍,然後彎了彎嘴角,把袋子係好邁步走了出去。
那天早上餐桌上的陽春麵比往常多了一顆鹵蛋。霍歸坐在兒童椅上舉著勺子把那顆蛋戳了又戳,蛋黃碎在麵湯裡化開了一層淺金色。宋南絮坐在對麵低頭喝了一口湯,熱燙鮮甜的滋味從舌尖一路滑進胃裡,她擱下碗的時候看見霍念正低著頭剝另一顆蛋,剝得慢條斯理,把蛋殼碎片碼在紙巾上整整齊齊的。
"這顆給你。"他把剝好的蛋放進宋南絮碗裡,收回手的時候順手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指尖,"老板娘送的。她說上回聽你念叨鹵蛋好吃。"
宋南絮夾起那顆蛋咬了一口,鹵汁浸透的蛋白裹著綿密的蛋黃在舌尖上散開。她嚼完咽下去之後看著對麵那個正低頭喝湯的少年,晨光從窗口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垂著的眼睫照出了一層細細的暖邊。
"你什麼時候跟老板娘說我愛吃鹵蛋的?"
"上上周。"霍念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她問我你吃麵有什麼偏好的時候說的。"
霍北辰坐在宋南絮旁邊擱下了筷子。他今天早上開了一個短會,比平時晚下樓了幾分鐘,麵前的碗已經見底了。他把空碗疊在一起端起來準備送去廚房,經過宋南絮身邊時低頭問了一句:"下午麵料商那邊需要我陪你去?"
"不用。"宋南絮把最後一口蛋吃完放下筷子,"白窈跟我一起去。她說那家麵料商新到了一批羊毛混紡,正好給下季度的係列看看樣。"
霍北辰點了點頭。他把碗放進水槽的聲響從廚房那邊傳過來,夾雜著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的動靜。霍歸坐在椅子上晃著腿把湯碗端起來喝了個乾淨,碗沿磕在下唇上發出"咕嘟"一聲。霍念伸手把他手裡的碗接過去,抽了張紙巾替他擦了一把下巴上沾著的湯漬。
那天下午的麵料商對接會宋南絮談得比預想中順利。白窈坐在她旁邊翻了兩頁樣品冊,指腹在一款淺灰混紡的麵料上停了兩秒,然後側頭跟宋南絮交換了一個眼神。宋南絮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款麵料的成分標簽,然後抬頭對對麵那家麵料商說:"這款先訂一卷,打樣出來看效果。如果成衣表現符合預期,下季度主推係列全部走這匹。"
麵料商那邊應得爽快。會談結束的時候對方代表站起來跟宋南絮握了一下手,補了一句:"宋老師那件'霽色'係列外套我太太看了特彆喜歡,說肩線收法太利落,問什麼時候能量產。"
宋南絮彎了一下嘴角:"打版還在調整,定了之後會發公告。到時候優先通知老客戶。"
走出麵料公司大門的時候白窈在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剛才說'優先通知老客戶'的時候,他太太排第幾個?"
"第一個。"宋南絮把樣品冊合上夾在臂彎裡,"他太太是設計師同行,之前給'霽色'寫過一篇推薦稿。我記著。"
白窈笑了一下冇再追問。兩個人沿著街邊往停車場方向走,午後的光從行道樹葉隙間篩落下來在路麵上鋪了一地碎碎的金色。街角有家新開的甜品店門口排了幾個人,玻璃窗裡麵擺著幾排剛出爐的可頌和草莓撻,黃油和糖的氣味從門縫裡滲出來漫了半條街。
"等會兒買一個回去吧。"宋南絮路過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拍,"霍歸昨晚上念叨說想吃草莓撻。"
白窈偏頭朝甜品店方向看了一眼:"那你先去排隊,我去把車開過來。"
宋南絮站在甜品店門外的隊尾等了大約七八分鐘,排到她的時候櫃台裡的小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您是宋南絮老師吧?我前兩天在行業平台上看到您的終審報道了。那個肩線收法我臨摹了三遍都冇臨摹好。"
宋南絮低頭看著她麵前的展示櫃,草莓撻碼在最上層那格,酥皮邊緣烤得焦黃,草莓切片新鮮紅亮。她指了指那格:"這個拿兩個。再要一個可頌。"
小姑娘一邊打包一邊又補了一句:"您那件外套什麼時候出教程?我朋友圈好幾個同行都等著學那個肩線。"
宋南絮接過紙袋的時候彎了一下嘴角:"打版定稿之後會放工藝圖。到時候你可以拿去看。"
她拎著紙袋走出甜品店時白窈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副駕窗戶落下來半截,白窈從裡麵探出頭來:"買到了?"
"買到了。"宋南絮拉開副駕門坐進去,把紙袋擱在膝蓋上。係好安全帶的時候紙袋裡的草莓撻微微晃了一下,酥皮碎屑從縫隙裡掉出來落在她外套上,她用手撣了撣。
車子駛回彆墅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暮色正從地平線那邊漫過來把半邊天染成了溫潤的橘粉色,院牆邊的槐樹影被落日的餘暉拉得細長鋪在草坪上。霍念正蹲在門口給胖橘梳毛,少年聽見車聲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繼續了。
宋南絮拎著紙袋下車的時候霍歸正從門內跑出來,小團子的拖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直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宋南絮彎腰把他撈起來單手抱著,另一隻手把紙袋舉高了些:"草莓撻,哥哥給你買的。你自己去拿。"
霍歸趴在宋南絮肩頭朝身後的霍念喊了一句"哥哥你最好了",少年蹲在門口冇有抬頭,但嘴角那道弧在暮光裡彎了一下。
晚飯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宋南絮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下午拿回來的麵料樣品冊,霍歸趴在地板上畫新的一幅畫,胖橘蹲在畫紙邊緣用尾巴尖時不時掃一下他的筆尖。霍北辰從廚房端了兩杯茶出來,一杯擱在宋南絮手邊,一杯端到陽台上看了兩眼夜色才回來。
霍念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個舊信封。他在宋南絮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朝她推過去。宋南絮合上麵料冊低頭看著那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被磨得發亮,封口用透明膠帶封了三圈,跟周晚那個信封一模一樣的包法。她抬頭看了霍念一眼,少年靠在沙發裡偏頭看著窗外,像在等她自己打開。
她拆開封口的時候膠帶撕開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楚。裡麵是一張對折的素描紙,展開來之後是一幅畫——畫的是一條街景,街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支著一輛陽春麵攤。攤子旁邊坐著三個人,兩個大人一個小孩,背對著畫麵,碗裡的熱汽正被風吹得斜斜地飄起來。右下角簽了一行極小的字:"歸途上。"
宋南絮看了那幅畫很久。她認出那個攤子下麵畫了一行小字標注——"周晚老家街口陽春麵攤"。筆跡是霍念的,線條跟他平時畫畫時一樣乾淨利落,但那些細小的、屋簷下掛著的舊燈盞輪廓和碗沿上冒起來的每一絲熱汽都畫得格外仔細。
她伸手在畫紙的邊角輕輕撫了一下,把畫紙折好放回信封裡,擱在了茶幾上層抽屜跟那份舊雜誌和版權回執並排的位置。
"你什麼時候畫完的?"她問。
霍念翻了一下手機屏幕,嗓音平平的:"上周末。從臨市回來之後畫的。"
宋南絮把抽屜合攏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定。院燈的光從草坪方向漫過來鋪了半麵落地窗,在窗玻璃上映出了她的輪廓和身後客廳裡暖黃色的光。夜色安靜,偶爾有風從槐樹葉子間穿過的沙沙聲響傳過來。
她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沙發坐下,伸手端起手邊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的,入口微苦但回甘綿長,跟從前在門口放的那杯普洱一個味道。她把杯子擱回去的時候霍北辰坐在她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男人在暖光裡伸手把她外套領子上沾著的一小片酥皮碎屑摘掉了,動作輕得像在拂一片落下來的葉子。
霍歸從地板上抬起頭來喊了一聲"媽媽你看",把胖橘的尾巴尖跟自己畫的那條歪歪扭扭的弧線對齊了。
宋南絮站起來走過去看他的畫,蹲在小團子旁邊,窗外的夜風從簾縫裡鑽進來在畫紙邊緣微微拂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