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周晚的後事
周晚的後事辦了三天。
宋南絮全程冇有掉一滴淚。
她聯係了周晚老家那邊的遠親,溝通了醫院的手續流程,確認了遺體轉運的安排,最後把周晚生前的物品從公司工位上收進了一個紙箱子裡。
色卡架被她按原樣保留了。
那個位置的工位空出來了,但色卡架冇撤。
第四天傍晚,宋南絮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拆開了周晚遺物裡那個最厚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冇有署名,但封口處用透明膠帶纏了三圈,拆開的時候撕膠帶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楚。
裡麵是一疊整理好的文件,每一頁都用回形針彆著,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第一頁是一封信,手寫的,墨藍色的圓珠筆字跡,落在普通信紙上,開頭隻有三個字:"南絮,拆。"
宋南絮靠著椅背把那封信看完了。信不長,正文部分不到兩頁紙,但宋南絮看到第二頁中間的時候把信紙放下了一次,擱在桌麵上掌心朝下壓了兩秒才重新拿起來接著讀。
周晚在信裡寫了幾件事。
第一件是她回到老家那天晚上確實想了很久"這條路前麵有冇有光",結論是有的,但那個光太遠了,她走不過去。
第二件是她這些年經手的陸懷玉那邊的資料,除了上回整理的那些之外還有一份她冇來得及交出來的,涉及陸懷玉和境外合作方那筆款項的完整截圖鏈,從最初的合同到後續變通支付路徑的全部流程,時間戳清晰,金額對應關係完整,缺的那十二個小時的銀行流水被她自己寫了一份說明附在後麵。
第三件事是最後一行字,跟前麵的內容隔了兩行空白,單獨寫著一句話:"你以後幫我走完那段路吧。我歇了。"
宋南絮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角。
信封旁邊擱著周晚的工牌,掛繩上還係著那顆她從大學時期一直留著的小鈴鐺,鈴聲很輕,平時走路幾乎聽不見。
她把信封裡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夾在文件夾裡站了起來。
經過走廊的時候霍北辰正好從電梯出來,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文件夾上停了一瞬,然後他走近在她麵前站定了。他冇有問"那是什麼",隻是伸手把那份文件夾接過去翻開了第一頁看了幾行,合上之後遞了回來。
"那份銀行流水說明她自己寫了?"
"嗯。"
霍北辰點了點頭,退開半步給她讓出了走廊的路。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那把這批材料跟上回的一起遞。她寫的那個時間差說明可以補上記錄斷檔,如果經偵那邊需要後續核實,她在備注裡的標注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宋南絮把文件夾抱在胸前,偏頭看著走廊儘頭那扇窗。窗外的天色正在從傍晚的橘粉過渡到灰藍,樓下的街燈剛亮起來,行道樹的影子鋪在路麵上被風揉成碎碎的形狀。
"她以前寫說明文寫得不好。"宋南絮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大學小組作業裡最怕分到撰寫報告的那部分。這回寫得特彆清楚。"
霍北辰站在她旁邊冇有接話。他伸手把那枚從工牌上脫落的掛繩鈴鐺撥正了,金屬表麵擦過指腹時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周晚那份補充材料遞上去的第三天,經偵那邊有了初步回應。宋南絮在跟霍北辰通話的時候霍念坐在客廳茶幾旁邊翻一本舊設計雜誌,少年的手指停在某一頁冇有動,耳朵聽著從書房方向傳出來的隻言片語。等宋南絮走出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邊收了?"
"收了。"宋南絮在他對麵坐下來,伸手把茶幾上那杯涼掉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她說的時間線說明跟銀行那邊的記錄正好對上,那條斷檔的補全了。經偵那邊準備啟動問詢程序了。"
霍念把那本雜誌合上放在膝蓋上。少年靠進沙發裡偏頭看著窗外,夜色已經徹底漫下來了,院子裡那盞燈把槐樹的影子投在草坪上鋪了一大片墨綠色的暗。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他平時低了一點點:"上輩子她冇寫這封信。"
"上輩子她冇走那條路。"宋南絮端著杯子靠在沙發裡,"她跟陸懷玉結了婚之後冇再出來工作過。你說的。"
霍念點了點頭。
少年把雜誌擱在茶幾上,伸手從旁邊碟子裡拿了一顆橘子開始剝。
他的手指剝橘皮的動作很利落,跟從前麵桌一樣,把白絲一根一根挑乾淨了才遞到宋南絮麵前。
"你爸那邊怎麼說的?"霍念問。
"他說經偵問詢程序啟動之後陸懷玉那邊會收到正式通知。"宋南絮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裡,"他手裡那些賬在境外那筆斷檔被補上之後就走不通了。周晚的備注說明是補最後那截的。"
霍念把剩下的橘瓣也剝乾淨了擱在碟子裡,少年擦了擦手,背靠沙發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他的聲音從仰著的姿態裡傳出來,比他平時的語調散漫了兩分,但每個字的底都穩的:"她冇走完那段路。但她把路標全給你留了。"
宋南絮冇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碟子裡被剝好排整齊的橘瓣,伸手又拿了一瓣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書房那邊傳來霍北辰關台燈的聲音,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這邊過來了。
她嚼完那瓣橘子把果核擱在紙巾上,站起來把碟子端起來放回廚房台麵上,彎腰把水龍頭擰開衝了衝手。
水流聲響了七八秒她關上了,手擦乾的時候正好聽見霍北辰走進客廳的聲音和霍念站起來說"我去睡了"的動靜,少年經過廚房門口時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極輕的弧度,然後轉身上樓了。
她靠在廚房台麵邊緣。落地窗映出客廳暖黃色的燈光和沙發上坐著的那道剪影,霍北辰靠在沙發裡冇有翻手機也冇有開電腦,就那麼坐著,像是專門坐在這裡等她從廚房出來。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的時候沙發墊微微下陷了一寸。
宋南絮偏頭看著沙發對麵那麵牆,周晚那枚工牌被她掛在了牆上,掛繩末端的小鈴鐺垂在距離地麵一米六左右的位置,風從窗簾那邊繞過來時鈴鐺會微微動一下,但聲音太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那封信最後寫的那句話,"宋南絮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也像在跟旁邊那個人說,"她說'你以後幫我走完那段路'。我現在坐在這裡覺得那段路好像已經走了大半截了。剩下那截我走下去就行了。"
霍北辰偏過頭來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他伸手把她手腕上那枚被袖口遮了半邊的銀鐲子轉正了,指腹在鐲麵邊緣按了一下收回去,冇有再多的動作。
"你走的時候,"他說,"我跟你一起。"
宋南絮靠著沙發靠背偏頭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把手搭在膝蓋上,那隻銀鐲子的表麵被台燈的光照出了一圈溫潤的亮。
"那你明天陪我遞完最後一批材料。"她說完偏頭看了他一眼。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