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上元良宵(上)
正月十五，上元。
幽州薊城，連日的小雪終於在今晨停歇。天空雖未完全放晴，鉛雲低垂，但總算露出幾縷微光，映照著滿城尚未融化的積雪，將這座北疆重鎮裝點得銀裝素裹，又因節日的到來，透出幾分平日裡罕見的鮮活與暖意。
上元佳節，按慣例，官府弛禁三日，與民同樂。天剛蒙蒙亮，州城四門洞開，城內早已是人聲鼎沸。寬闊的主街兩側，早已搭起了連綿的彩棚，各色攤販雲集，叫賣聲、嬉笑聲、絲竹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喜慶。百戲、獸舞、雜耍班子輪番在各處空地上演，吞刀吐火、頂缸走索、角抵相撲……引來圍觀百姓陣陣驚呼喝彩。更有扮作仙佛神獸的巡遊隊伍，敲鑼打鼓，穿街過巷，所到之處，人人爭睹，孩童雀躍。
往日軍紀森嚴、氣氛肅殺的都督府，今日也透出幾分節日的鬆弛。前衙的親衛們雖依舊站得筆直，眼神裡卻少了些平日的淩厲，多了點人間煙火氣的笑意。後院內，丫鬟仆婦們腳步輕快，臉上都帶著笑，正忙碌地準備著晚上的家宴和祈福事宜。
清瀾殿內，慕容靈汐對鏡梳妝，心情極佳。她今日特意選了一身不顯眼的藕荷色細布襦裙，外罩一件半舊的靛青色棉鬥篷，烏發也隻簡單綰了個尋常婦人的圓髻，插一根素銀簪子。臉上薄施脂粉，卻刻意將眉形畫得略平，眼角的媚意也收斂了幾分，又在唇上點了些暗色的口脂。一番裝扮下來，鏡中之人雖仍難掩麗色，但已與平日那位明豔照人、雍容華貴的鎮北侯夫人判若兩人，更像是個家境尚可、容貌清秀的普通小娘子。
她又拿起一旁準備好的、以特殊藥物和真氣易容過的麵皮，仔細為身旁的葉歸塵貼上。葉歸塵今日亦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作尋常書生打扮，身材依舊挺拔，但臉上線條被麵皮柔和了些，膚色也暗沉了幾分，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邃明亮，此刻正含笑看著妻子為自己忙碌。
“好了。”慕容靈汐退後一步，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眼中閃過狡黠與期待，“夫君，你看，我們現在就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趁著佳節出來遊玩的小夫妻了。保管冇人能認得出來！”
葉歸塵攬鏡自照，也覺新奇，笑道：“夫人好手藝。隻是……”他湊近，低聲道，“這身打扮，未免委屈了我的傾國傾城的夫人。”
“貧嘴！”慕容靈汐嬌嗔地捶了他一下，臉上卻笑開了花，“要的就是不惹眼。走吧，我的‘相公’，帶你的‘娘子’去逛逛這上元佳節！”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從後院的側門悄然溜出了都督府，融入了薊城街頭洶湧的人潮之中。
一入街市，慕容靈汐便如同出了籠的雀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自幼生長在世家大族，後來身負絕症，再後來嫁入將門，執掌後院與商號，何曾有過這般毫無負擔、混跡於平民百姓中肆意遊玩的機會？此刻，看著滿街琳琅滿目的花燈、形形色色的雜耍、香氣撲鼻的各色小吃，聽著耳畔嘈雜卻充滿生機的市井之聲，她隻覺得新奇又興奮，緊緊拉著葉歸塵的手，生怕被人潮衝散，不時發出驚喜的低呼。
“夫君快看！那盞走馬燈！畫的是八仙過海！轉起來了！真有趣！”
“呀！那個耍猴的！小猴子還會作揖討錢呢！”
“夫君夫君，那邊有賣糖人的！我要那個蝴蝶的！”
葉歸塵被她感染，也放下了平日端著的侯爺架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任由她拉著在人群中穿梭。她要看花燈，他便耐心陪她一個個攤位看過去，聽她點評燈上的畫工與故事；她要吃糖人，他便擠到攤前，掏出幾枚銅錢買下，遞到她手裡，看她像孩子般舔得開心；她要看雜耍，他便小心護在她身側，擋開擁擠的人潮，在她為驚險動作驚呼時，適時地摟住她的肩，低聲安慰“彆怕，假的”。
他也難得地放鬆了心神，享受著這平凡夫妻般的溫馨與樂趣。看著妻子褪去侯府夫人的華貴與九尾天狐的妖媚，像個最普通的、對世界充滿好奇與喜悅的少女，眼中倒映著璀璨燈火與人間煙火，笑容純粹而明媚，他覺得比攻下一座城池、談成一筆巨賈還要滿足、快樂。
兩人在人群中，也如同世間所有恩愛的小夫妻一般，互相打趣調笑。慕容靈汐故意指著某個相貌俊俏的書生，對葉歸塵說：“夫君你看，那位郎君生得可真俊，比你可好看多了。”葉歸塵便故作不悅，捏了捏她的鼻子：“為夫在此，娘子還敢看旁人？該罰！”慕容靈汐便咯咯笑著躲開，又反過來嘲笑他：“夫君方才盯著那個賣豆腐的西施看了好久，彆以為我冇看見！”葉歸塵便喊冤：“我是在看她攤上的豆腐嫩不嫩，晚上回去讓廚房給你做。”“信你才怪！”
這般毫無顧忌的、帶著市井氣的打情罵俏，讓他們都覺得新鮮又刺激，感情在喧鬨的人間煙火中，似乎又添了一層更接地氣的、柴米油鹽般的踏實與甜蜜。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華燈初上。到了傍晚，上元節最盛大的燃燈儀式開始了。官府與城中富戶早已備好的萬千燈盞，在暮色四合時被次第點燃。頃刻間，整座薊城內外，仿佛化作了燈的海洋。長街兩側的燈樹、燈樓璀璨奪目，家家戶戶門前懸掛的彩燈爭奇鬥豔，護城河上飄蕩的蓮花燈如星河墜地，更有官府組織放飛的巨型孔明燈，帶著人們的祈願緩緩升空，融入璀璨的星空。火光與燈光連綿不絕，映亮了半個夜空，也映照著每一張仰起的、充滿喜悅與憧憬的臉龐。
葉歸塵與慕容靈汐也登上了南麵一段對百姓開放的城牆。此處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座薊城。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憑欄遠眺，但見萬家燈火，如繁星落地，與天上疏星明月交相輝映。遠處軍營方向，亦有篝火點點，與民同樂。城中歡聲笑語，絲竹悠揚，隱約可聞。曾經飽經戰火、民生凋敝的邊城，在葉歸塵數年苦心經營與慕容靈汐暗中財力支持下，已逐漸恢複了生機，眼前這燈火輝煌、軍民同樂的景象，雖離真正的盛世尚遠，卻已初具太平氣象，充滿了希望。
慕容靈汐依偎在葉歸塵身側，望著眼前這自己與丈夫共同守護、並親眼看著它一點點變得更好的城市，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滿足與豪情。她握緊了葉歸塵的手，輕聲道：“夫君，你看，我們的幽州……多美。”
葉歸塵亦心潮澎湃，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擁在懷中，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聲音沉穩而堅定：“嗯，很美。但這隻是開始。靈汐，來年，我們還要更努力，讓這片土地更富庶，讓這裡的百姓更安樂，讓這座邊城，成為真正牢不可破的北疆屏障、安居樂業之所。”
“嗯！”慕容靈汐重重點頭，眼中光華流轉，是信任，是依賴，更是並肩而戰的決心。
兩人靜靜相擁，在城樓獵獵寒風中，在漫天璀璨燈火下，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直到夜深，人潮漸散，兩人才攜手，如同來時一般，悄然隱入夜色，返回了那座象征著權力與責任的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