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風雪歸人（上）
正月初二。
昨日元日的喜慶喧囂尚未完全散去，幽州城又迎來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鵝毛般的雪片自鉛灰色的天空無聲飄落，很快將昨日的殘雪覆蓋，天地間再次變得一片混沌純白。寒風穿過街巷，發出嗚嗚的呼嘯，卷起地上的雪沫，更添幾分凜冽。
都督府，後院，清瀾殿。
寢殿內依舊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透入的寒意。慕容靈汐是在一陣輕微的、雪壓梅枝的“哢嚓”聲中醒來的。她習慣性地向身邊摸去，指尖觸到的卻隻有微涼的、空蕩蕩的錦褥。
她睜開眼，側頭看去。枕畔無人，隻有丈夫昨夜枕過留下的淺淺凹痕，和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鬆柏與淡淡龍涎的冷冽氣息，尚縈繞在鼻端，提醒著昨夜那場“正邪大戰”的激烈與纏綿。
慕容靈汐擁著錦被坐起身，寢衣的絲滑麵料摩擦著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她望著身旁的空位，心裡也莫名地空了一塊。成婚五年，尤其是在經曆了相互扶持、共同修煉的種種後，她對葉歸塵的依賴早已深入骨髓。她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黏在他身邊，分享他所有的喜怒哀樂，感受他真實的存在與溫度。像這樣醒來不見人，心裡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失落與悵然。
“青娥。”她揚聲喚道，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
守在殿外的貼身大丫鬟青娥應聲而入，手裡端著溫水和盥洗用具，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恭謹笑容：“夫人醒了？今日雪大，正好多歇息一會兒。”
慕容靈汐接過溫熱的巾帕敷臉，感受著那暖意驅散最後一絲睡意，狀似隨意地問：“侯爺……何時起身的？今日有何安排？”
青娥一邊利落地為她梳理長發，一邊熟練地稟報道：“侯爺寅時便起身了，吩咐奴婢們莫要驚擾夫人。用過早膳後，披了那件黑狐大氅，帶著親衛，出府去了。”
“這麼早？雪天還要出去？”慕容靈汐微微蹙眉，心中那點失落被擔憂取代。
“是。”青娥點頭，將葉歸塵今日的行程一一道來，顯然早已得了吩咐，“侯爺說，今日是正月初二，按例要去城外大營和各處駐防兵營巡營犒軍，這是穩固軍心的要事，風雪無阻。”
“上午，侯爺要親率親衛，前往城外大營及各緊要關隘的駐防兵營，挨個營房巡視，與底層士兵交談，查看防務、糧秣、冬衣是否齊備，以示體恤。”
“午間，就在大營與將士們同食，親自發放新年份例的酒肉，並去傷兵營探望那些因公負傷的士卒，噓寒問暖，賞賜醫藥。”
“下午，侯爺要調派數隊精銳的流動遊騎，親自部署，前往邊境淺山地帶加強巡查，一來震懾那些可能趁年節鬆懈犯邊的外族部落，二來也是向全軍展示主將不忘戰備的決心。”
“到了傍晚，還有幾位歸附我大齊的邊疆部落首領，會前來都督府拜年。侯爺需得接見他們，賜下年貨禮品，加以安撫，以固藩籬。”
青娥一口氣說完，最後補充道：“侯爺特意交代了，今日事務繁多，恐要忙到很晚才能回府，讓夫人不必等候，自行用膳歇息。”
聽罷這一整日的行程，慕容靈汐心中的擔憂與失落交織，最終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她知道，丈夫如今貴為鎮北侯，執掌幽州軍政，位高權重不假，卻也意味著肩上的擔子重於千鈞。邊境安寧，軍民歸心，並非憑空得來，需要他事無巨細、親力親為地去維係。他不可能像尋常富貴閒人般，終日陪伴妻兒，吟風弄月。
“知道了。”她點點頭，語氣平靜下來，對青娥道，“吩咐小廚房，晚膳準備得豐盛些，多備些驅寒補身的湯羹，侯爺今日在外奔波，定是又冷又乏。”
“是，夫人。”青娥應下，又笑著道，“夫人對侯爺真是體貼入微。”
慕容靈汐淡淡一笑，冇再說什麼。體貼是自然的，但這無法完全填補他不在身邊的空落。她隻能讓自己也忙碌起來。
白日裡，她先是處理了府中一些積壓的內務，核對了年節賞賜的賬目，接見了幾位前來拜年的、有品級的內外命婦，舉止得體，談笑自若，儼然是一位優雅從容的侯爵夫人。待到午後，諸事暫畢，她便屏退下人，獨自回到內室靜室。
靜室中早已備好了數個錦盒。她盤膝坐在蒲團上，打開錦盒，裡麵分彆盛放著：一瓶凝如寒露、散發著至陰氣息的“九陰真水”；一塊通體瑩藍、內部仿佛有水波流轉的“千年水玉”；以及一小瓶翠綠欲滴、生機盎然的“萬葉青露”。這些都是極為珍貴、蘊含精純水、木兩係靈氣的天材地寶，是她通過北互豐號的渠道，花費重金搜羅而來，專門用於彌補、壯大自身九陰真氣的消耗。
最近修煉靈蘭穴，雖然帶來了巨大的突破與雙修效益，但也讓她體內積蓄的九陰真氣近乎枯竭。今日正好借這些寶物，好生補益一番。
她先是服下數滴“九陰真水”，那至陰至寒的液體入喉，化作絲絲涼意散入四肢百骸，迅速滋養著乾涸的經脈與秘穴。接著，她雙手捧起“千年水玉”，運轉《九陰真解》法門，引導其中精純的水係靈氣緩緩吸入體內，與九陰真氣相融，使其變得更加凝練、陰柔。最後，她又飲下小半瓶“萬葉青露”，磅礴的木係生機之力湧入，水木相生，不僅進一步穩固了剛剛吸收的靈氣，更溫和地滋養著她的肉身與神魂，緩解因真氣大量消耗帶來的疲憊。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當慕容靈汐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神光湛然，氣息已重新變得悠長平穩，數處九陰密穴的九陰真氣重新開始緩緩滋生、流轉，雖然遠未恢複巔峰，但已無大礙。她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起來的力量，心中稍安。
入夜，雪仍未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狂風卷著雪片，撲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清瀾殿內早已點起了無數盞華燈，將內外照得一片通明，溫暖的光暈透出窗戶，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溫馨誘人。
慕容靈汐已換上了一身居家的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襖裙，外罩一件銀鼠皮裡的出鋒比甲，烏發鬆鬆綰了個墮馬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就著燈燭翻看一本賬冊。但她心思顯然不在賬目上，目光不時飄向殿門方向，耳尖微動，捕捉著外麵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