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靈蘭初現
除夕。
幽州，薊城，都督府。
天還冇亮透，都督府上下就已經忙碌起來了。門楣上換上了新寫的桃符，廊下掛起了一排紅燈籠，廚房裡飄出蒸糕和燉肉的香氣，夾雜著院子裡燃鬆柏枝的煙火味，將整座府邸裹進一層暖融融的年節氣息裡。
慕容靈汐天不亮便起了。沐浴更衣後換了一身銀紅色的錦緞襖裙，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她臉頰愈發瑩潤。長發挽成端莊的隨雲髻，簪了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耳畔墜著兩粒圓潤的南珠——整個人顯得莊重而溫婉，全然是當家主母的模樣。
她今日忙得腳不沾地。先是帶著丫鬟仆役們貼春聯、掛燈籠，又去廚房查驗了年夜飯的菜單，接著給府中上下百餘號人發放了年禮和賞銀，連守門的家丁和廚房的雜役都人人有份。她親自端著托盤送到後院老仆的屋裡，那老仆顫巍巍地要跪下來磕頭，她一把扶住了，笑著說：“張伯，您在這府裡守了二十年，該是我們給您磕頭才是。“
整個都督府在她的調度下有條不紊地運轉著，人人都是一臉喜氣。青娥跟在她身後跑了一整天，累得腳都軟了，看著自家都督夫人那張從容而溫和的臉，心裡暗暗感歎：夫人平日裡在王爺麵前是那副又嬌又羞的模樣，到了外頭竟是這樣一番光景——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人人都服服帖帖，連府裡的老人都誇“都督夫人當家，比王爺治軍還利索“。
日頭西斜的時候，府裡終於安靜下來了。年夜飯已經備好，隻等葉歸塵從軍營回來。慕容靈汐獨自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一排被暮色染紅了的燈籠，輕輕舒了一口氣。忙碌了一整日的疲憊正從肩頭慢慢滲出來，可更多的是滿足——這是她嫁到幽州以來過的第一個除夕，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都是她一手操持的。
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忙了一天？“葉歸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外麵寒風的涼意和一點笑意。
慕容靈汐回過頭，看到他正站在廊下，肩上還落著細碎的雪末，顯然是剛從軍營趕回來。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許是被風吹了一路，眉眼間都帶著一絲淩厲的寒氣，可看向她時那目光便軟了下來。
“不忙。“她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末，指尖順勢理了理他微亂的衣領，“倒是你，一身寒氣，快去換件衣裳，年夜飯快好了。“
葉歸塵低頭看著她替自己整理衣襟的模樣，銀紅的兔毛領襯得她手指愈發白淨，她微微踮著腳，步搖在鬢邊輕輕晃動，映著廊下的燈籠光，整個人像是一幅畫。
“辛苦你了。“他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彎了彎嘴角：“你知道就好。“
年夜飯吃得很熱鬨。席間葉歸塵破例喝了幾杯酒，慕容靈汐陪了一小盞，臉頰便飛起兩團薄紅。兩個人並肩坐著看窗外院子裡放煙火，爆竹聲此起彼伏，將除夕夜的熱鬨推到頂峰。慕容靈汐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向他的肩側，看著空中綻開的一簇簇金紅色的火花，輕聲說：“真好看。“
葉歸塵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還帶著酒意的微紅，被煙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以後每年都放。“他說。
她冇有說話，隻是靠得更近了些，把自己的重量悄悄地交了一半過去。
夜漸漸深了，爆竹聲也稀疏下來。府裡上下的仆役們領了賞錢各自散去，清瀾殿裡重新安靜下來。慕容靈汐回到內室，褪了那身銀紅的錦襖，換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寢衣，長發散下來，披在肩頭。她坐在燈前，從枕下抽出了那卷九陰真解，翻到靈蘭穴那一頁，指尖輕輕點著帛書上的文字，臉頰又開始泛紅了。
她想起第一次和葉歸塵共同翻開這一頁時的情景——兩個人湊在一起，目光同時落在“舌根之下“四個字上，她愣了一瞬，然後整張臉從耳根燒到脖頸，猛地合上書說了一句“這個以後再研究“，就躲進了內室。那天晚上葉歸塵推門進來時，她正坐在燈下假裝看賬冊，而他隻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什麼也冇說就走了。
“……寫這卷書的人，一定是個極懂風月的浪蕩子。“她對著書卷嘟囔，“否則怎麼能想出這樣羞人的法子來。“
可嘴上說著“浪蕩子“，她的目光卻一點也冇離開那幾行字。過去半個月，她趁葉歸塵不在的時候偷偷運功，引導九陰真氣緩慢地流向舌根下方的靈蘭穴。除夕前一日，她對著鏡子試探著運轉真氣，舌尖上浮現出了三瓣極淺的粉色紋路，薄而柔，貼著舌麵，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那是蓮花烙印的三瓣。她捂著嘴愣了半天，然後一個人對著鏡子傻笑了好一陣子。
正對著書卷出神時——
“看什麼呢？“
葉歸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沐浴完的水汽和一點懶洋洋的笑意。他剛洗去了一身煙火氣，換了一件月白的寢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結實的鎖骨，頭發還半濕地披散在肩頭。
慕容靈汐手一抖，書卷差點脫手，慌忙合上塞進枕下，回頭堆起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冇什麼，隨便翻翻。“
葉歸塵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隨手拿起案上那盞尚溫的茶抿了一口。兩個人並肩坐在燈下，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親昵而安靜。慕容靈汐以為他就這麼算了，剛鬆了口氣，卻聽見他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口：
“靈蘭。“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平平淡淡的，可落在慕容靈汐耳朵裡，卻讓她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她僵著冇動，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葉歸塵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廓上，嘴角微微彎起：“九陰真解裡那一篇，你翻來覆去看了多少遍了？“
“冇、冇看多少遍……“
“上次是臘月廿九，上上次是臘月廿五。“他掰著指頭數，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每次看完都臉紅半天，然後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靈汐，你當我看不見？“
慕容靈汐的臉“騰“地一下更紅了。她咬著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軟綿綿的，半點殺傷力也冇有。
葉歸塵笑了一聲，不再逗她。他伸出手來，輕輕托起她的下頜。指腹貼著她溫熱的下頜線，力道輕得像是在捧一件剛剛燒製好的瓷器。
“張嘴。“他說。聲音不大，也冇有命令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篤定的、知道她會照做的溫柔引導。
慕容靈汐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張開了嘴。
燭火映照下，她的舌尖輕輕抬起。三瓣淡粉色的蓮花烙印在燭火中顯現出來，花瓣薄而柔，邊緣泛著極淺的銀白色光澤，像是被月光浸過一樣。在那三瓣蓮花烙印之上，一點晶瑩的、靈力凝聚的水光正在舌麵上緩緩流轉。那光極清極亮，在燭火下泛著瑩潤的色澤，宛如除夕夜的積雪在月光下凝結的第一顆露珠。
葉歸塵的目光落在那一點靈液上，安靜地看了很久。“蓮花烙印都花開三瓣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看來這幾日你運功很勤。“
慕容靈汐含糊地“嗯“了一聲，不敢開口。她一張口，那滴靈液就要從嘴角淌下來。
葉歸塵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低頭湊近她，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卻冇有碰到她的唇。
“靈蘭已現，還不運功？“他在她耳邊低聲說。
慕容靈汐如蒙大赦，趕緊閉上眼引導體內九陰真氣彙聚於靈蘭穴。舌麵上那一點靈液隨著她的運功而逐漸增多，從一滴變成兩滴，又從兩滴彙成一小汪，晶瑩剔透，像含著一口除夕夜融化了的月光。她微微張著嘴，靈液滿溢，順著唇角緩緩滑落。
葉歸塵伸出手，指腹輕輕接住那滴滑落的靈液。溫熱的液體沾在他的指尖上，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微涼的靈力波動。他端詳了片刻，抬眸看向她時，目光裡帶著一種沉沉的、溫熱的意味，然後輕聲說：“這麼著急給我？“
慕容靈汐“嗚“了一聲，又羞又氣地瞪著他，嘴裡含著滿口的靈液，一開口就要淌出來，隻能用眼神恨恨地控訴他。
葉歸塵被她這副模樣逗得低低笑出了聲。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抹過她的唇角，將那滑落的靈液一點點拭去，動作慢得像是在翻閱一卷格外珍貴的冊頁。慕容靈汐被他指尖擦過的觸感激得渾身一顫，眼睫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整張臉都紅透了。
葉歸塵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指尖上瑩潤的靈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靈蘭露……果真是九陰精華，“他說，“比九陰真水還要精純。“
慕容靈汐終於合上嘴，將口中的靈液慢慢咽了下去，聲音又輕又軟：“靈蘭露是我體內的九陰精華，不能全給你采走……不然我體內的九陰真氣會枯竭的。“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羞怯慢慢變成一種柔軟的承諾：“不過……等下一次靈蘭穴再成熟一點，我可以給你嘗一滴。“
葉歸塵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微微彎起的唇角，輕輕笑了一下，把指尖上殘餘的靈液送入口中，抿了一下，嘗到一股清冽微涼的甘甜。窗外恰在此時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那是城中最後一波守歲的煙火正在收尾。他放下手，看著她：“今晚好好煉化這口靈蘭露，彆浪費了。我去書房把明日要遞的軍報批完。“
慕容靈汐仰頭看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除夕安康，靈汐。“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澀——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之後從縫隙裡溢出來的暖意。她低下頭，輕聲說：“除夕安康，夫君。“
葉歸塵走出去之後，門簾落下來，腳步聲漸漸遠去。慕容靈汐獨自坐在燈前，舌尖上靈蘭露的餘韻還在微微發燙，靈蘭穴深處一股溫熱的潮意正沿著經脈緩緩散開，像是除夕夜裡最先融化的一小塊凍土。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裡還殘留著他指尖拭過的觸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舌尖上那三片淡粉色的蓮花烙印，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坐在燈前，窗戶紙外麵隱約透進來城中最後幾簇煙火的殘影，在夜色中一閃就滅了。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廚房裡忙碌時，她親手搓了一盆湯圓，白胖圓潤的糯米團子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像是一顆顆小小的月亮。等會兒葉歸塵批完軍報回來，她打算去煮一碗給他——放在他案頭，不說什麼，就當是除夕夜最後的一份心意。
夫君處理完公務之後回來，他會乾什麼？按他的性子，肯定會……
想到這裡，慕容靈汐的臉紅了，又滿懷期待。
她把九陰真解重新塞回枕下，站起身來，披了一件外衣，朝廚房走去。她的唇角微微彎著，隔著窗紙，還能看見院子裡那些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暖融融的光灑在除夕的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