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青蘅弓現
天保二年正月末，幽州。
大雪已連下三日，薊城內外銀裝素裹。街道行人稀少，唯有都督府方向，一隊人馬踏雪而行。為首女子一襲素白狐裘，麵罩輕紗，隻露出一雙清冷眼眸，正是慕容靈汐。
她身後跟著十餘名親衛丫鬟，皆是精挑細選的都督府女衛，個個背負長弓，腰佩短刃，行走間步履沉穩，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之前先覺姥姥派來的鷹、劍、巫、狐四衛已經返回慕容祖宅，守衛祖地，改由都督府的親兵護衛來保護她。
“夫人，前方就是神兵閣了。”領頭的女衛隊長低聲稟報。
慕容靈汐抬眼望去。
城中心矗立著一座五層樓閣，飛簷如翼，雕梁畫棟，在雪中更顯巍峨。古銅牌匾上書“神兵閣”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隱隱有刀兵殺伐之氣。此處乃天下兵刃彙聚之地，往來者非軍中將領，即江湖高手，尋常鐵匠鋪的凡兵，連入閣的資格都冇有。
“進去吧。”
慕容靈汐踏入閣中，暖意撲麵。一樓大堂寬敞如殿，四周陳列著數百件兵器，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無不寒光凜冽，透著血腥氣。七八名客人正在挑選兵刃，見她入內，皆是一怔。
麵紗雖遮顏，但那身段氣質，已足以傾國。
“這位夫人，想選什麼兵器？”一名管事快步迎來，眼中閃過驚豔，卻仍保持著恭敬。
“我要見歐冶大師。”慕容靈汐聲音清冷。
管事一怔：“大師正在煉器，尋常不見客。夫人若要定製兵刃，可先與在下說明要求，待大師出關...”
話音未落，慕容靈汐身後一名女衛上前，亮出一枚青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條盤龍，龍目以紅寶石鑲嵌，栩栩如生。
“幽州都督府令。”女衛沉聲道，“夫人要見歐冶洪，速去通傳。”
管事臉色大變，慌忙躬身：“夫人稍候，在下這就去請大師！”
他匆匆奔向後堂。大堂中其他客人聞言，紛紛側目——幽州都督葉歸塵的夫人親自來神兵閣，這是要選何等神兵？
不多時，後堂傳來沉穩腳步聲。
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緩步走出，須發微白，麵容滄桑，雙目卻炯炯有神。他身著粗布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結實的小臂，上麵布滿燙傷疤痕。正是當世頂尖鍛造大師，神兵閣執掌者——歐冶洪。
“老朽歐冶洪，見過葉夫人。”歐冶洪拱手，目光在慕容靈汐身上一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以他鍛造宗師的眼力，自然看得出眼前這女子身懷絕頂修為，更有一股至陰至柔的氣息，隱隱與九尾天狐血脈相合。難怪葉歸塵能為她血洗玄都觀，踏平寇氏。
“歐冶大師不必多禮。”慕容靈汐還禮，“今日冒昧來訪，是想尋一件趁手兵刃。”
“夫人請隨我來。”歐冶洪側身引路，“一樓皆是凡品，配不上夫人身份。二樓以上，方是神兵。”
兩人登上三樓。
這一層空曠許多，隻陳列著十餘件兵器，件件流光溢彩，靈氣逼人。有通體赤紅的長劍，劍身隱有鳳鳴；有漆黑如墨的重戟，戟鋒纏繞煞氣；有銀白如月的雙刀，刀光如水...
“此劍名‘赤凰’，以南明離火鐵鍛造，內封鳳凰精魂，出鞘時鳳鳴九霄，可焚儘邪祟。”歐冶洪指著一柄赤紅長劍。
慕容靈汐掃了一眼，搖頭。
“這戟名‘玄冥’，以北海玄鐵鑄就，重八百斤，一揮之下，山崩地裂。”
慕容靈汐依舊搖頭。
她緩步走過每一件神兵，目光平靜，卻始終冇有停留。直到走到三樓深處，一麵牆壁前，忽然停步。
牆壁上掛著一幅古畫，畫中是洪荒古林，一株參天青木屹立中央，枝葉如蓋，生機盎然。畫旁有一行小字：
“青蘅神木，不死不滅，遇氣生芽，亙古長青。”
“這幅畫...”慕容靈汐輕聲道。
歐冶洪眼中精光一閃：“夫人好眼力。此畫描繪的，正是神兵閣鎮閣之寶的來曆。請隨老朽上五樓。”
兩人登上五樓。
這一層空無一物，唯有中央一座高台，高台四周布滿了層層禁製符文，靈光流轉。高台之上，橫放著一件物事——
一把古樸長弓。
弓身暗沉，木紋斑駁，多處殘缺斷裂，毫無神兵光彩。弓弦似有若無，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消散。整把弓靜靜躺在那裡，靈氣微弱渙散，如同凡鐵朽木。
可慕容靈汐在看到它的瞬間，心口猛地一跳。
體內多處九陰秘穴同時震顫，九陰真氣如潮水般湧動。眉心狐紋隱隱發熱，身後的狐尾虛影幾乎要不受控製地顯現。
“此弓...”她聲音微顫。
歐冶洪走到高台前，揮手撤去禁製，輕歎一聲：“此弓名‘青蘅生生不息弓’，乃是我神兵閣前三代老主人，機緣巧合所得。弓身取自洪荒不死青蘅神木主乾，自帶亙古生機，不朽不滅。弓弦非實體，需以天地青木靈氣或修士自身水、木屬性真元凝化。”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弓是頂級木係上古神兵，蘊含純粹青帝木道法則，專克邪祟戾氣。弓有三妙：一曰‘靈氣化箭’，可凝水木精氣為箭，無需實體箭矢；二曰‘奪元養弓’，殺傷敵人時，可掠奪其血氣靈力，反哺弓體；三曰‘纏敵噬力’，箭出可化藤蔓纏繞，吞噬敵人真元。”
慕容靈汐玉步輕移，走上高台，伸手輕觸弓身。
入手冰涼，木紋粗糙，可就在她指尖觸碰的刹那——
“嗡...”
弓身微微一震，表麵那些斑駁的木紋竟亮起淡青光澤，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她體內的九陰真氣如找到歸宿，絲絲縷縷湧向長弓，弓身那些斷裂處，竟有細微的綠芽緩緩冒出。
“這！”歐冶洪瞳孔一縮。
他執掌神兵閣三十年，見過無數高手試弓，從未有人能讓這殘破的青蘅弓產生如此反應！
慕容靈汐收回手，弓身的異象漸漸平息。她轉身看向歐冶洪，眼中已滿是決然：“此弓我要了。”
歐冶洪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夫人，老朽觀你一身修為，乃是至陰純水一脈。五行之道，水生木，你的九陰真氣，確是滋養此弓的最佳本源。二者相輔相成，一旦催動，木借水勢，生機暴漲，威力遠超尋常修士數倍。”
他話鋒一轉，語氣惋惜：“隻是可惜，此弓曆經歲月戰亂，神木本源早已枯竭斷裂。外表看似廢弓，實則是內裡生機耗儘。想要徹底複蘇，重煥神威，唯有以修士自身精純精血，日日溫養修補，方能激活神木根基，綻放生生不息之力。”
“精血溫養？”身後一名女衛臉色微變，“夫人，精血損耗傷及本源，您千金之軀，豈能...”
慕容靈汐抬手止住她的話。
她看著高台上的青蘅弓，眼中光芒越來越亮。方才觸碰的刹那，她感受到弓身深處，有一股微弱卻頑強的生機在呼喚她。那種呼喚，仿佛來自血脈深處，來自九尾天狐與青帝木道的古老羈絆。
“此弓與我有緣。”她輕聲道，轉向歐冶洪，“大師，開價吧。”
歐冶洪深深看她一眼，緩緩道：“此弓乃神兵閣鎮閣之寶，標價——一萬兩黃金。”
“一萬兩？！”
女衛們齊齊倒吸涼氣。一萬兩黃金，在大齊已是一筆滔天巨款，足以購置整座薊城最繁華的街市，供養一個世家數十年！
慕容靈汐神色卻無半分波動。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厚厚一遝，麵額皆是千兩，毫不猶豫。
“這是一萬兩金票，大師清點。”
歐冶洪接過銀票，手竟有些顫抖。他執掌神兵閣多年，經手錢財無數，可如此乾脆、如此巨額的交易，也是頭一遭。
“夫人...不再想想？”他忍不住問。
“無需再想。”慕容靈汐走到高台前，雙手捧起青蘅弓。
弓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想象中更重。殘缺的弓身在她掌心微微發燙，那些斷裂處，又冒出幾縷綠芽。
“萬金購神兵，值得。”她輕聲道，眼中閃過一抹柔光，“夫君擅使雙鐧，近戰無敵。我若有此弓，便可與他遠近相合，並肩而戰。再遇強敵，不必他一人獨麵。”
歐冶洪聞言，肅然起敬。
他鄭重躬身：“夫人氣魄，老朽佩服。此弓在夫人手中，必能重現上古神威。老朽在此，預祝夫人早日養弓成功，弓開日月，箭定乾坤！”
“承大師吉言。”
慕容靈汐捧著青蘅弓，緩步下樓。所過之處，閣中客人、夥計紛紛側目，看著那殘破的古弓，再看看她絕代風姿，皆是神色複雜。
有羨慕，有驚歎，也有不解——萬兩黃金，買一把破弓？
唯有慕容靈汐自己知道，掌中這弓，蘊藏著怎樣的力量。
走出神兵閣，大雪依舊。
她翻身上馬，將青蘅弓橫放鞍前。手撫弓身，體內九陰真氣緩緩渡入，那些斷裂處的綠芽，又長了一分。
“回府。”她輕聲道。
女衛們護在四周，馬蹄踏雪，朝都督府而去。
街道兩側，百姓躲在家中，從窗縫窺視。有人認出她是葉都督夫人，低聲議論：
“聽說夫人前些日子受了重傷，葉都督為她踏平了寇氏...”
“現在又花萬金買弓，這是要上戰場？”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啊...”
雪越下越大，將蹄印覆蓋。
---
都督府，內院靜室。
葉歸塵正在研讀青龍長生道相關典籍，聽到腳步聲，抬頭望去。見慕容靈汐捧著長弓進來，先是一怔，隨即起身。
“這是...”
“青蘅生生不息弓，神兵閣鎮閣之寶。”慕容靈汐將弓遞給他，將今日之事簡單說了。
葉歸塵接過長弓，入手刹那，胸口青龍鱗片驟然發燙。他眉頭一皺，感受到弓身深處那股古老而微弱的生機，與自己的青龍長生道竟產生奇異共鳴。
“好弓。”他沉聲道，“雖殘破，本源未失。若以你九陰真氣溫養，假以時日，必能重現神威。”
“夫君不怪我花萬金買一把破弓？”慕容靈汐笑問。
“萬金算什麼？”葉歸塵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吻了吻她額頭，“你能找到趁手兵刃，我高興還來不及。況且...”
他握緊青蘅弓，眼中閃過冷光：“我總有種預感，更大的風暴就要來了。你有此弓防身，我也能放心些。”
慕容靈汐靠在他胸前，輕聲道：“我會儘快養弓成功。待月圓之夜，你我雙修衝關，我突破上限，你也可借我九陰真氣，穩固修為。屆時...”
她抬頭，眼中閃過堅定：“無論來的是草原狼王，是侯景，還是其他什麼人，我們夫妻同心，一並接下。”
“好。”葉歸塵重重點頭。
窗外，大雪紛飛，將天地染成素白。
靜室內，夫妻相擁，青蘅弓橫在案上，弓身那些綠芽，在九陰真氣的滋養下，又悄悄長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