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北望與練弓
天保二年,正月廿三,幽州,薊城。
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地間隻剩一片茫茫的白。鎮北侯府、原都督府、刺史府,在雪色中更顯巍峨。府門正中,一塊簇新的、黑底金字的“鎮北侯府”匾額,已然高高懸掛,與原有的“幽州都督府”、“幽州刺史府”兩塊匾額並列。金鉤鐵劃的“鎮北侯”三字,是鄴城皇宮禦筆親賜,彰顯著主人新近獲得的、非同尋常的功勳與榮耀。
數日前,朝廷封賞的使者頂風冒雪而來,正式宣旨:以葉歸塵古北口大捷、陣斬庫莫奚大汗鬱律渾、拓地安邊之功,加封為鎮北侯,食邑三千戶,加授開府儀同三司。這是北齊立國以來,對邊將少有的一等厚封。一時間,幽州軍民與有榮焉,薊城內外賀者如雲。
然而,侯府的議事堂內,此刻卻無半分封侯拜將的喜慶,氣氛凝重得如同屋外鉛灰色的天空。炭盆燒得通紅,將寒意隔絕在外,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肅殺。
葉歸塵端坐主位,一身墨色常服,未著侯爵冠服,但通身那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的氣度,比之昔日更為沉凝淵深。他手中捏著一卷邊緣被雪水浸得微皺的密報,紙張似乎還帶著塞外千裡奔襲而來的凜冽寒氣。
堂下,幽州軍政核心濟濟一堂。文官以長史張倫為首,司馬趙裕次之,皆神色肅穆;武將則以鎮將段懷遠、盧淩風為首,二人一身戎裝,鐵甲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站姿如槍,眼神銳利。參軍崔哲立在武將末位,這是他首次被允許列席如此高規格的軍機會議,身形雖略顯單薄,但站得筆直,眉宇間那份鬱色被一絲專注與隱隱的激動取代,目光偶爾掃過主位的葉歸塵,帶著不易察覺的感激。
“啪。”
葉歸塵將手中密報輕輕置於紫檀木案上,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剛收到的朔方、雲中、燕山三路斥候急報,彙總確認。”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去歲秋冬至今,塞外苦寒,竟滴雪未降。”
堂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塞外苦寒無雪,意味著……
“草場枯死,水源乾涸。庫莫奚全境,爆發數十年來未遇之特大饑荒。”葉歸塵聲音低沉,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各部族儲備糧草早已耗儘,牛羊因無草無水,凍餓倒斃者十之七八。村落荒原,餓殍遍地,易子而食,慘不忍睹。其族人士氣萎靡,戰力折損大半以上,部族間為爭搶所剩無幾的活命資源,內鬥不止。去歲古北口敗於我軍,本已元氣大傷,如今天災更甚兵禍,其國本已搖搖欲墜,不複往日凶悍。”
話音落下,長久的寂靜。隻有炭火爆裂的劈啪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卷著碎雪的風聲。
“滴雪未降……特大饑荒……”長史張倫喃喃重複,眼中精光驟亮,上前半步,拱手道:“侯爺!此乃天賜良機!庫莫奚狼子野心,歲歲犯邊,劫掠我百姓糧畜,實乃北疆百年心腹大患!今其天災人禍並至,國力空虛至此,人心離散,正是我雷霆出擊,永絕後患之時!”
司馬趙裕緊隨其後,語氣篤定:“張長史所言極是!天災重創其根基,部族內亂消耗其元氣,此刻其卒無糧,馬無草,甲胄兵刃或因饑餓變賣,或因無力維護而鏽蝕。若錯失此機,待其熬過今冬,哪怕隻得喘息之機,來年秋熟,必如餓狼反撲,遺禍無窮!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末將請戰!”鎮將段懷遠“鏗”地一聲抱拳,聲若洪鐘,眉眼間殺伐之氣縱橫,“侯爺!末將願為先鋒!趁其病,要其命!開春之後,冰雪消融,道路可行,我幽州鐵騎養精蓄銳一冬,兵甲精良,糧草充足,正可以逸待勞,以飽擊饑!直搗其王庭,掃滅其主力,將其部族打散分化,則北疆可享數十年太平!”
盧淩風亦踏前一步,他身形魁偉如山,聲音沉穩如鐵:“段鎮將所言,正是末將所想。庫莫奚反複無常,野性難馴,絕非懷柔可化。唯有趁其最虛弱時,予以致命一擊,方能真正震懾草原諸部,保我幽州長治久安。末將麾下鐵浮屠,已整裝待發,渴飲胡虜血!”
參軍崔哲仔細聽著眾人激昂的請戰之言,又看了看主位上不動聲色的葉歸塵,略一沉吟,亦上前一步,他聲音不如武將洪亮,卻清晰條理:“侯爺,諸位大人。學生以為,此戰機千載難逢。一則,天時在我,敵饑寒交迫,我以飽暖之師擊之,勝算倍增;二則,地利將轉,開春雪化,不利草原騎兵機動之泥濘期將過,利於我軍步騎協同推進;三則,人和,敵內亂頻仍,我軍上下一心,求戰心切。此時北伐,正可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根除此邊患。學生不才,願隨軍參謀,效犬馬之勞。”
堂內眾人,文武同心,戰意高昂,目光灼灼,齊集於葉歸塵一身。隻待這位鎮北侯、幽州之主一聲令下,便將磨礪刀鋒,準備在開春後,給予那個奄奄一息的草原仇敵,最後的致命一擊。
葉歸塵麵色沉靜,手指在案上那份密報輕輕敲擊,眼中光芒閃爍,顯然也在權衡。北伐,掃蕩庫莫奚,徹底解決北方邊患,此乃不世之功,更是他鎮守幽州的職責所在。眼下時機,確如眾人所言,堪稱完美。
就在這時,議事堂側麵的錦簾被輕輕掀起。
一股清雅的冷梅幽香,隨著門外卷入的些許寒氣,悄然彌漫開來。
眾人下意識轉頭望去,隻見慕容靈汐披著一件銀狐滾邊的雪白鬥篷,未戴釵環,青絲如瀑,襯得一張臉欺霜賽雪,絕豔不可方物。她神色平靜,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夫人。”堂內眾人,無論文武,立即收斂了方才激昂的神色,齊齊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無比。經過這近兩年的相處,尤其是古北口之戰葉歸塵“龍王”神跡傳開後,無人再敢輕視這位姿容絕代、智計不凡的侯爺夫人。葉歸塵更是早已明言,所有軍政決策,慕容靈汐皆可參與、過問,若他不在,夫人可代行決斷之權。她在幽州軍政體係中的地位,早已超然。
慕容靈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徑直走到葉歸塵身側稍後的位置站定。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在丈夫剛毅的側臉上。
葉歸塵看了妻子一眼,眼中冷冽的鋒芒柔和了一瞬,繼續方才的話題,將北伐的初步構想、時機選擇、可能麵臨的困難,簡單向慕容靈汐概述了一番。
當聽到“開春北上”、“掃蕩庫莫奚”、“預計需時大半年”這些字眼時,慕容靈汐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幾不可察地劇烈顫動了一下。
大半年……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心口,讓她瞬間呼吸一窒,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
上次古北口之戰,葉歸塵離家不過月餘。那一個多月,每一個夜晚對她而言,都是煎熬。空蕩蕩的寢殿,冰冷的被衾,窗外呼嘯的風聲都像是噩耗的前奏。她強撐著處理府務,安撫人心,夜裡卻時常驚醒,冷汗涔涔,隻有撫摸著枕畔他留下的氣息,才能勉強重新入睡。那種牽腸掛肚、提心吊膽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嘗第二次。
而這次,竟然是大半年!將近兩百個日夜!
僅僅是想到這個數字,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與空虛,便如冰冷的潮水般淹冇了她。什麼鎮北侯的榮耀,什麼掃蕩邊患的不世之功,在這一刻,都比不上丈夫溫暖的懷抱,比不上夜間他堅實的臂膀和灼熱的呼吸,比不上那些抵死纏綿、讓她魂飛天外又甘之如飴的親密時刻。
冇有他在身邊的日子,再大的宅院也是牢籠,再華麗的衣飾也毫無顏色,再美味的珍饈也味同嚼蠟。她早已習慣了有他的世界,習慣了他的寵愛、他的霸道、他無處不在的氣息。分離半年?這簡直是要抽走她的魂魄,熄滅她生命裡所有的光與熱。
不,絕不能分開!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在她心底燎原。什麼侯爺夫人應有的端莊大度,什麼以夫為天的賢良淑德,在這一刻都被她拋諸腦後。她隻知道,她不能忍受這麼長久的分離,一刻都不能!
他要北伐,要去草原,要去打仗……那就帶上她!
這個瘋狂的念頭一出現,便再也無法遏製。但慕容靈汐終究不是尋常女子,激動過後,理智迅速回籠。隨軍?古往今來,哪有主帥攜家眷出征的?何況是深入草原、掃蕩敵國的大戰。她若提出,莫說葉歸塵不會同意,堂下這些文武官員,甚至幽州、乃至朝廷,都會掀起怎樣的非議風波?她不能成為他的拖累,不能讓他被人詬病,更不能在關鍵時刻分散他的心神。
那麼,如果她不是“累贅”呢?
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計劃,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型。
她不能隻是被保護在羽翼下的花朵,她也要有能站在他身邊、甚至能為他遮風擋雨的力量。他要北伐,戰場凶險,刀箭無眼……如果,她也能挽弓射箭,如果她也能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甚至……保護他呢?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滾燙。是了,她要練箭!要成為能百步穿楊的神射手!如此,她隨軍的理由,便多了一層——自保,乃至助他。她不會乾擾軍務,不會拖慢行程,她隻需要一個能留在他身邊的位置。
思緒電轉,不過刹那。堂上葉歸塵與眾人仍在商討北伐細節,無人察覺她平靜麵容下掀起的滔天巨浪。
慕容靈汐緩緩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她抬眸,望向丈夫,迎上他詢問的目光,嘴角甚至彎起一抹極淡的、無可挑剔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雙冰涼的手,已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也讓她更加清醒,更加堅定。
北伐,可以。
分離,絕不。
她要練箭。從明天,不,從今天下午就開始。
她要讓他知道,他的妻子,不僅可以與他共享榮華,安於後宅,更可以與他並肩而立,直麵風霜。
議事何時結束的,眾人是如何退下的,慕容靈汐有些恍惚。直到葉歸塵送走最後一位屬官,轉身回到她身邊,溫熱的大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肢,低頭柔聲問:“靈汐,怎麼了?臉色有些白,可是方才凍著了?”
慕容靈汐順勢靠進他懷裡,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與溫暖,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冇事,隻是……聽你說要離開那麼久,心裡有些慌。”
葉歸塵失笑,緊了緊手臂,吻了吻她的發頂:“傻丫頭,我是去打仗,掃平邊患,為幽州,也為我們,搏一個真正的太平。我會儘快回來。”
儘快?大半年,如何儘快?慕容靈汐冇有反駁,隻是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環住他腰身的手臂,卻收得格外緊。
當日下午,鎮北侯府後園,那片專為親衛演練騎射而設的小校場,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慕容靈汐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窄袖胡服,青絲高高束成馬尾,未施粉黛,卻更顯肌膚如玉,眉眼如畫。她屏退了所有仆役,隻留下一個曾是邊軍老卒出身、箭術精湛、如今在府中養老的啞伯。
“啞伯,”慕容靈汐指著場邊兵器架上那排長短不一、弓力各異的騎弓、步弓,目光沉靜,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從今日起,教我射箭。從最基礎的握弓、搭箭、瞄準、發力開始。我要學最快的,也要學最準的。”
啞伯愕然地看著這位尊貴無比、嬌滴滴的侯爺夫人,又看看那些硬弓,遲疑地比劃著,意思是“夫人,這很苦,弓也很重”。
慕容靈汐看懂了他的意思,走上前,目光掃過那些弓,最後落在了一把看起來相對輕巧、裝飾精美的騎弓上。她伸手,試著去拿。
弓入手,比想象中沉。但她冇有絲毫退縮,用儘力氣,將那把弓拿了下來,雖然動作有些笨拙,但握得很穩。
她轉頭,看向啞伯,明眸中燃燒著兩簇堅定而熾熱的火焰:
“我能吃苦。啞伯,請你,務必教會我。”
寒風卷過空曠的校場,揚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她單薄卻挺直的身影立於場中,手中緊握長弓,目光已越過侯府的高牆,投向了北方那片廣袤而未知的雪原。
那裡,有她必須要跟隨的人。
而手中這把弓,將是她能留在他身邊的,第一塊敲門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