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清河有鯉(上)
天保元年,正月初三,薊城。
新雪初晴,冬陽無力,簷下的冰淩折射著清冷的光。薊城內外還沉浸在古北口大捷與年節的餘慶中,都督府卻迎來了一位貴客。
府門大開,葉歸塵與慕容靈汐並肩立於階前,皆著莊重而不失親近的常服。慕容靈汐一身藕荷色繡纏枝梅紋的襖裙,外罩銀狐鬥篷,發髻高挽,隻簪一支點翠步搖,氣色極佳,眉目間流淌著被愛情與安定滋養出的溫潤光華,比之去年冬日,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柔媚。葉歸塵玄色錦袍,玉冠束發,眉宇間那股戰場淬煉出的凜冽被刻意收斂,但通身的氣度威儀,卻比從前愈發深沉內斂,不怒自威。
他們等待的,是恩人。
不多時,一輛青幄馬車緩緩駛來,停在府前。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一位年約二十五六的青年。他身形頎長,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青色棉袍,麵容清俊,隻是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色,眼神也顯得有些空茫黯淡,仿佛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興致,隻默默伸手,攙扶車內之人。
一隻枯瘦但穩健的手搭在他腕上,隨即,一位須發皆白、麵色紅潤、精神矍鑠的老者,被攙扶著下了車。正是有“北地神醫”之稱、出身清河崔氏、曾對慕容靈汐有救命之恩、更間接促成葉歸塵與她姻緣的老神醫——崔彧。
“崔老!”葉歸塵搶上一步,與慕容靈汐一同,朝老者深深一揖,“一彆經年,老神醫風采更勝往昔。天寒地凍,勞您遠來,歸塵與內子,銘感五內。”
慕容靈汐更是眼眶微紅,聲音帶了哽咽:“崔爺爺……”當年若無這位老人以神鬼莫測的醫術為她續命,又看破她體內隱疾與葉歸塵青龍長生體間的玄妙聯係,點撥“雙修”之法,她恐怕早已香消玉殞,更不會有後來與葉歸塵的琴瑟和鳴。此恩,重於泰山。
崔彧嗬嗬一笑,聲若洪鐘,絲毫不見老態,虛扶一把:“快快請起!葉都督,慕容娘子,折煞老朽了。看到二位如今這般光景,老夫心中甚是快慰!慕容娘子氣色圓融,體內陰陽調和,隱疾儘去,可喜可賀!葉都督更是龍精虎猛,威震北疆,老夫在北地,亦聞古北口大捷之威名,痛快,痛快啊!”
他中氣十足,笑聲朗朗,令人如沐春風。寒暄數句,葉歸塵與慕容靈汐便將崔彧與那沉默青年迎入府中暖閣。閣內早已備好香茗炭盆,溫暖如春。
分賓主落座,崔彧呷了一口熱茶,舒坦地喟歎一聲,這才指著身旁垂首靜坐的青年道:“都督,夫人,這是老朽不成器的侄孫,名哲,崔哲。此番隨老朽前來幽州,一是讓他見識邊塞風光,磨礪心性;二來……”他頓了頓,看了崔哲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也是給他尋個出路。”
葉歸塵與慕容靈汐的目光,這才正式落在那青年身上。方才在門外,已覺此子氣質獨特,如今細看,更覺其清俊眉目下,藏著極深的落拓與不甘。他安靜地坐在那裡,仿佛與周遭的溫暖熱鬨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孤寂天地。
“原來是崔公子,失敬。”葉歸塵溫言道。
崔哲這才抬首,勉強扯出一絲禮節性的笑容,起身拱手:“草民崔哲,見過葉都督,慕容夫人。”聲音低沉,帶著久未與人多言的澀然。他目光飛快掠過葉歸塵,在其沉穩如淵的氣度上略作停留,又掠過慕容靈汐絕代姿容,眼中無波無瀾,複又垂下。
崔彧歎了口氣,不再隱瞞,直言道:“都督,夫人,都不是外人。老朽便直說了。哲兒這孩子……唉,命苦。”
他緩緩道來。原來崔哲亦是天生奇才,十二歲便覺醒上古神獸鯤鵬血脈,震驚整個清河崔氏,被譽為百年不遇的麒麟兒。當時,博陵崔氏亦出了一位同齡的天才,名喚崔季舒,同樣身負鯤鵬血脈,驚才絕豔。兩人年齡相仿,覺醒時間相近,一時瑜亮,被並稱為“崔氏雙驕”。
“可惜啊,”崔彧搖頭,痛惜之色溢於言表,“命運弄人。十五歲時,二人初次交手於家族大比,尚能戰得有來有回,難分軒輊。然而此後,哲兒的修為、對血脈的掌控,不知為何,竟似陷入了泥沼,進展極其緩慢。反觀那崔季舒,卻是一日千裡,光芒萬丈。往後每年大比,二人差距越來越大。到了二十歲那年……”
崔彧聲音艱澀:“哲兒竟連崔季舒一招都接不下,慘敗當場。那崔季舒……更是當眾羞辱,言道:‘崔某竟曾與你齊名,實乃平生之恥!’”
閣內一片寂靜。慕容靈汐麵露不忍,葉歸塵眼神微凝。
崔彧繼續道:“這還不止。那崔季舒不僅血脈威能、個人修為淩駕於哲兒之上,更是琴棋書畫、經史子集、乃至醫卜星象,無不通曉,樣樣出類拔萃,將哲兒遠遠甩在身後。如今,他已是陛下麵前第一等的大紅人,權傾朝野,炙手可熱。”
“而哲兒……”崔彧看著身旁頭垂得更低、雙手在膝上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侄孫,長歎一聲,“因與崔季舒不睦,又頂著昔日‘雙驕’之名卻淪為笑柄,朝中諸公,無人敢用,亦無人願用。蹉跎數載,一事無成,如今……竟至窮困落魄之境。老朽實在不忍看他如此消沉下去,聽聞都督在幽州勵精圖治,求賢若渴,便厚顏帶他前來,望都督……能給他一個棲身之所,些許事情做,莫讓他就此荒廢了。”
話已至此,葉歸塵與慕容靈汐已然明了。眼前這神情憂鬱的青年,曾是翱翔九天的鯤鵬,卻折翼於另一隻更耀眼、也更霸道的同類陰影之下,從雲端跌落泥濘,受儘冷眼與嘲弄,心氣儘喪。
葉歸塵沉吟。崔季舒之名,他自然知曉。此人不僅是皇帝高洋的心腹,更以手段狠辣、性情陰鷙著稱,傳聞曾因言語衝突,當殿三拳毆打折辱廢帝元善見,凶戾可見一斑。收留與他有舊怨、且明顯“失勢”的崔哲,無疑會得罪這位權勢滔天的當朝權貴。
然而……
葉歸塵看向崔彧。老人眼中是毫不作偽的懇切與對後輩的疼惜。再看向崔哲。青年雖頹唐,但方才那驚鴻一瞥,葉歸塵在其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未曾徹底熄滅的、屬於鯤鵬的驕傲與不甘的火星。更重要的是,崔彧對他和靈汐有再造之恩,此恩不能不報。
“崔老言重了。”葉歸塵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幽州邊鄙之地,正值用人之際。崔公子乃名門之後,身負異才,隻是暫困淺灘。若蒙不棄,願留幽州,歸塵必以誠相待。”
他轉向崔哲,目光清正:“崔公子,眼下寒冬未過,州內尚有孤寡貧弱需賑濟安置。便先委屈公子,暫領都督府參軍一職,專司督辦今冬賑濟事宜,調配錢糧物資,巡查各郡縣落實情況,如何?”
參軍,職位不低,且有實權,更是接觸民生、了解幽州實情的要職。這絕非敷衍,而是真心要用他,給他機會。
崔哲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有了劇烈的波動,難以置信地看著葉歸塵。他一路行來,見過太多冷眼與推諉,早已不抱希望。冇想到這位威震北疆、如日中天的葉都督,竟真願頂著得罪崔季舒的風險收留他,還予以要職!
“都督……”崔哲喉頭哽咽,起身,整理衣袍,朝著葉歸塵,推金山倒玉柱般,鄭重跪下,以頭觸地,“哲,飄零落魄之人,蒙都督不棄,授以重任,恩同再造!哲必竭儘駑鈍,辦好差事,以報都督知遇之恩!”聲音帶著顫抖,卻是數月來第一次,有了些微的生氣。
崔彧見狀,老懷大慰,撚須連連點頭,眼中隱有淚光。
葉歸塵上前扶起崔哲,溫言勉勵幾句,便讓人帶他下去安置,熟悉政務。崔哲再三拜謝而去,背影雖依舊單薄,卻仿佛挺直了些。
待崔哲離去,崔彧感慨道:“都督胸襟氣度,老夫佩服。哲兒若能在此振作,老夫此生再無憾事。”
“崔老放心,幽州彆的不敢說,但絕不會埋冇任何一個真心做事、有才有德之人。”葉歸塵正色道,又看向慕容靈汐,兩人相視一笑。能報答恩人,又能得一潛在人才,此事可謂兩全。
接下來數日,崔哲便投入了都督府賑濟事務之中。他本就出身大族,對錢糧調度、文書案牘並不陌生,加之心思細密,很快便上手。更讓他觸動的是,他親眼看到幽州府庫中糧食充足,棉衣、炭薪等物資儲備有序;看到他擬定的賑濟條陳,葉歸塵朱筆一揮,立即執行,毫無掣肘;看到各級官吏雖忙碌,卻少有推諉貪墨;看到領到糧食衣物的孤寡老人、貧苦邊民臉上真摯的感激。
他行走在薊城街頭巷尾,聽著百姓交談,言語間是對都督府的信任,對今年收成的期盼,對太平日子的滿足。這裡冇有鄴城朝堂的傾軋詭譎,冇有世家之間的攀比傾軋,有的是一種蓬勃的、向上的生機,和主政者清晰可見的“仁心仁德”。
“原來,為政者若真有心,百姓是可以過上好日子的。”深夜,崔哲在值房中,對著搖曳的燭火,寫下巡查劄記,心中默默感歎。那股自鄴城帶來的鬱結與冰冷,似乎被幽州樸實卻溫暖的人間煙火氣,稍稍融化了一些。他握筆的手,逐漸有力。
或許,留在這裡,真的能尋到一條不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