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烽煙北起（下）
##三、定策決斷
葉歸塵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輿圖上。他指尖輕輕點在盧龍塞方位，聲音冷靜沉穩，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庫莫奚的心思，本都督看得一清二楚。”
堂下眾人屏息凝神。
“以五千先鋒叩盧龍，意在三點：一，試探虛實，看我幽州如何應對；二，牽我兵力，逼我分兵馳援；三，亂我部署，若邊民遭屠，軍心必亂。”
指尖移到古北口：
“再以十萬主力伏於古北口，待我軍調度失據，東西不能相顧，便一舉破關。此乃草原部落慣用之策，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
“若我隻顧守古北口，放任五千奚騎在盧龍關外肆虐——邊民受損，軍心動搖，五十萬畝良田化為焦土，去歲心血毀於一旦。屆時，不用庫莫奚來攻，幽州自亂。”
“若儘發大軍馳援盧龍——”指尖在兩地之間劃了一條線，“正中其調虎離山之計。我軍主力東向，古北口空虛，十萬敵軍一湧而入，三日兵臨城下。屆時我軍倉促回援，以疲敝之師迎養精蓄銳之敵，必敗無疑。”
堂下眾人冷汗涔涔。這兩個選擇，都是死路。
韓遂忍不住道：“那……那該如何是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當然不。”
葉歸塵眸中閃過一絲決斷銳氣，那光芒如青龍出淵，照亮了整個議事堂。他已然拿定全盤方略：
“本都督決意，不走保守固守之路！”
“他們要聲東擊西，我要東西兼顧！他們要調虎離山，我要虎踞龍盤！”
他站起身，青鱗甲片相撞，發出鏗鏘之聲：
“即刻點選三千幽州精銳鐵騎——鐵浮屠全部，由我親自統領，輕裝簡從，隻帶三日乾糧，即刻奔襲盧龍塞！”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親自領兵？三千對五千？還是直奔盧龍？
葉歸塵不等他們反應，續往下令，條理分明，字字鏗鏘，如戰鼓擂響：
“其一，長史張倫留守都督府，統籌全城防務，調度糧草輜重，安撫城內民心，嚴守薊城根基！城內兩萬郡兵，全部上城，晝夜輪守，不得有誤！”
張倫肅然出列：“下官領命！”
“其二，段懷遠、盧淩風聽令！”
“末將在！”兩人齊步上前。
“命你二人率領兩萬幽州主力——步卒一萬五，騎兵五千，即刻北上古北口！依托長城關隘，固守險要！記住，隻謹守防線，多派斥候偵查，不得主動出戰！你們要做的，就是死死拖住敵軍主力，不需取勝，隻需堅守——堅守到我從盧龍回來！”
段懷遠狼目放光：“都督，堅守幾日？”
葉歸塵伸出三根手指：“三日。隻需三日。三日內，古北口不能破。三日後，我必率軍回援，與你們合兵一處，決戰古北口！”
“末將領命！”段懷遠、盧淩風齊聲應諾。
“其三，”葉歸塵看向各郡縣僚佐，“傳令各邊郡縣：堅壁清野！收攏百姓入城，糧草牲畜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井水投毒，房屋拆毀，不給蠻子留一粒糧、一口水、一間屋！各郡縣嚴守城郭，冇有我的將令，不許私自發兵迎敵！違令者，斬！”
“下官遵命！”郡守縣令們冷汗涔涔，但不敢有絲毫遲疑。
“其四，軍司馬趙裕！”
“末將在！”
“布設多路斥候遊騎，每三十裡一哨，往來盧龍、古北口之間！我要實時知道兩軍動向，也要阻斷奚人信使聯絡！讓他們前鋒不知主力動向，主力不知前鋒死活！”
“末將明白！”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堂下諸將，語氣堅定果決：
“我率領三千鐵浮屠直奔盧龍，迎擊庫莫奚先鋒軍。此戰，不用久戰，要速戰速決！擊潰敵軍之後，即刻領兵折返，星夜馳援古北口。屆時，我幽州精銳合兵一處，憑關據險，再與庫莫奚十萬主力，於古北口外——堂堂正正決戰！”
一番決斷，謀算周全。
既有雷霆手段——親率精騎奔襲盧龍，速戰速決；又有長遠布局——主力死守古北口，堅壁清野，斥候斷信。東西兼顧，攻守兼備，既救邊民，又顧大局。
滿堂文武諸將聽罷，並未即刻應和，一時間堂上鴉雀無聲。
眾人麵麵相覷，眉宇間儘是驚疑不定。有人捋須沉吟，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佩刀，目光在沙盤與都督臉上來回遊移。
三千精騎，去啃五千鋒銳之師？這步子，邁得實在太大。
韓遂老將眉頭擰成了疙瘩，半晌才遲疑開口：“主動擊其前鋒……此策固然險中求勝，可若敵軍前鋒戰力彪悍，三千騎未能速勝，反被黏住，屆時我主力大軍尚未回師，古北口豈非危矣？”他聲音不高，卻道出了在場眾人心底的隱憂。
盧淩風眼神銳利，審視著沙盤上的地勢，沉聲道：“若是虛張聲勢尚可，若是實打實的硬撼……三千對五千，兵力並不占優。況且還要算上往返奔襲的體力消耗。都督，此計……是否過於凶險？”
張倫、趙裕、段懷遠等人雖未直言，卻也都斂容屏息，神色凝重。他們既驚歎於這打破常規的奇崛思路，又被其中巨大的風險壓得心頭沉甸甸的。這不是那種讓人拍案叫絕的妙計，而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良久，盧淩風才深吸一口氣，率先拱手，語氣複雜：“末將……領命。然此戰凶險，還請都督慎之又慎。”
其餘眾人見狀，也紛紛拱手，隻是那齊整的聲浪中，少了幾分決然，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憂慮：
“末將等……謹遵都督將令！”
##四、點兵出征
軍議既畢，眾將立刻行動起來。
張倫趕往府庫調度糧草，趙裕布置斥候遊騎，各郡縣僚佐飛馬回城傳達將令，段懷遠、盧淩風點校兵馬，準備北上。
葉歸塵走出議事堂，秋風撲麵，帶著遠山隱約的馬蹄聲。他抬頭望天，鉛雲低垂，似有雨意。
“要下雨了。”他喃喃道。
雨中行軍，艱苦倍增。但雨也能掩蓋蹤跡，能澆滅火把，能讓弓箭失效——對敵我雙方，都是一樣。
“都督，鐵浮屠已在校場集結完畢！”
親衛趙恒快步而來，身後跟著數名將領。這些人都是一身鐵甲，麵色堅毅，眼中燃著戰意。
葉歸塵點頭，大步走向校場。
校場上，三千鐵浮屠已列陣完畢。
人馬皆披鐵甲，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寒光。冇有旗幟飄揚，冇有戰鼓擂響，隻有鐵甲相撞的鏗鏘聲，和戰馬偶爾的響鼻。三千人，三千馬，肅然而立，如一片鋼鐵森林，沉默，但蘊含著毀滅的力量。
葉歸塵登上點將台，目光掃過軍陣。
“兄弟們！”他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庫莫奚人來了。五千先鋒，正在殺向盧龍塞。盧龍守軍八百，身後是數十個村莊，數萬百姓，還有我們去年開墾的五十萬畝良田。”
軍陣無聲，但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他。
“我要帶你們去盧龍，不是守，是攻。三千對五千，我們要在盧龍塞外，擊潰這支先鋒，砍下他們的狼頭旗，把他們的屍體丟回草原。”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這一戰，要快！要狠！要讓他們知道，幽州的土地，不是他們的牧場！幽州的百姓，不是他們的牛羊！幽州的鐵騎，是來索命的閻王！”
“殺！”三千人齊聲怒吼，聲浪衝天，震散陰雲。
“上馬！”
三千鐵騎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
葉歸塵也跨上赤火駒，他拔出甲木青龍鐧，鐧身青光流轉，生機勃勃。
“出征！”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葉歸塵一馬當先，三千鐵騎如一股鐵流，湧出薊城，向東而去。馬蹄踏在官道上，如雷鳴滾地，煙塵衝天。
城頭上，風聲獵獵。張倫、韓遂等文武官員憑堞而立，目送那支向東疾馳的騎兵卷起的煙塵，直至消失在遠山儘頭。
空氣沉悶得壓人。韓遂花白的胡須在風中抖動，他死死盯著東方，半晌才艱澀地開口，聲音像是被風吹散了：“三天……都督隻給了三天。古北口這幫石頭，真的能替我們擋住三天麼？”
張倫嘴角緊抿，先前在堂上的那股底氣，此刻在空曠的城頭上消散了大半。“段懷遠性如烈火，盧淩風穩如磐石，二人互補，確是最佳搭配。加上古北口一夫當關……按理說，兩萬防十萬，守住三天不該這麼難。”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可那是十萬……若是敵軍不計代價，若是段懷遠求戰心切吃了虧，若是盧淩風……”
他冇有說下去，但韓遂明白。戰爭從來冇有“按理說”。
“那盧龍呢？”韓遂猛地轉過頭，眼眶發紅，“三千對五千，看似勢均力敵，可那是奔襲！那是逆擊！我軍遠來疲敝，以勞擊逸，勝算幾何？萬一這一仗輸了，不僅是折損三千精銳，更是長了賊寇的威風，亂了我全軍之心！到時候，古北口就算能守，軍心也散了！”
張倫沉默了。他望向東方那條空蕩蕩的道路，那裡早已看不見鐵騎的蹤影，隻有漫天的風沙在呼嘯。他深吸一口凜冽的寒風，試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可那句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卻變得無比乾澀，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那是……龍。”張倫最終隻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啞，與其說是確信，不如說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祈禱，“龍要騰空，豈是區區五千螻蟻能擋……但願如此吧。”
風聲更勁，卷起二人的衣角。城下的旌旗獵獵作響，仿佛也在發出不安的低鳴。三千人的命運，兩萬人的存亡，連同這座雄關的安危，此刻都係於那渺茫的東方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