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噬心之謀
鄴城皇宮,夜。
皇帝的寢宮,如今已形同死牢。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外間增加了三倍的甲士巡邏,腳步聲、鐵甲摩擦聲,透過厚重的宮牆,依然能隱隱傳來,如同無形的鎖鏈,勒緊這座宮殿的每一寸空間。燭火被削減到最低限度,隻餘一兩盞長明燈在牆角幽幽燃燒,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將空曠的殿宇襯得愈發陰森死寂。
寢宮內殿,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冇有燭火,冇有月光,隻有一種沉入骨髓的黑暗和冰冷。空氣凝滯,彌漫著濃鬱的藥味、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種……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元善見冇有躺在龍榻上。
他盤膝坐在內殿最深處,一個背靠冰冷牆壁的角落。這裡,是燈光最難照到的地方,也是陰影最濃鬱之處。他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頭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臉上前幾日的青紫淤傷已轉為暗沉的黃褐色,額角被高澄摜在地上磕破的傷口結著醜陋的黑色血痂,鼻梁歪斜,使得整張臉看起來有些扭曲變形。
他閉著眼,呼吸悠長而微弱,仿佛一尊冇有生命的石像。
唯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和體內那如同暗流般緩慢運轉的玄武真元,證明他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
黑暗中,那雙眼睛竟隱隱泛著一絲極淡的玄黑色幽光,冰冷,死寂,冇有焦點,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慢慢抬起手,動作有些僵硬遲滯,仿佛這具身體已不屬於他自己。
他摸索著,從貼身的、染著陳舊血汙的中衣內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不過寸許長、兩指寬的符籙。
材質非紙非帛,觸手冰涼滑膩,像是某種生物的皮革鞣製而成,邊緣已經有些磨損起毛,顯然有些年頭了。符麵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沉色澤,介於墨黑與暗紅之間,上麵以某種暗金色的、類似乾涸血液的顏料,勾勒著極其繁複詭秘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盤繞,不像尋常道門符籙那般中正平和,反而透著一股陰邪、怨毒、令人心悸的氣息。符籙中心,有一點極細微的凹陷,顏色比周圍更深,仿佛隨時會滴出汙血。
玄陰噬心符。
符籙靜靜地躺在他掌心,在絕對的黑暗中,那些暗金色的符文竟開始自行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幽幽的磷光,如同鬼火,映照著他骨節分明、瘦削蒼白的手指,也映照出他低垂的、隱在陰影中的半張臉。
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恨,冇有怒,冇有懼,隻有一種空洞的麻木,和麻木之下,那早已腐爛發酵、化作實質的瘋狂。
“地龍……說過……”
他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掌心的符籙低語。
“此符……需以帝王心血激活……可令目標……心脈儘斷……瞬息斃命……”
“帝王心血……”他低聲重複,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弧度,“朕的血……還算嗎?”
他伸出另一隻手,送到嘴邊,毫不猶豫地,用牙齒狠狠咬破了食指指尖。
很痛。
但這點痛,與這幾日承受的毆打、羞辱、絕望相比,又算得了什麼?與高澄那“狗腳朕”的唾罵、那當庭將他提起摜在地上的暴行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鮮血,從破口湧出,帶著溫熱的、屬於生命的腥甜氣息。
他看著那滴血,眼中幽光閃爍。然後,他將滴血的手指,緩緩地、堅定地,按在了那符籙中心的凹陷處。
“嗡——!!!”
就在血珠觸及符麵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枚原本隻是幽幽發光的符籙,驟然間紅光大盛!不是喜慶的朱紅,而是那種濃稠得化不開的、仿佛凝結了無數怨魂與汙血的暗紅色!紅光如同一團有生命的火焰,在符籙表麵瘋狂流轉、升騰,瞬間照亮了元善見所在的這個角落,也照亮了他那張在紅光映襯下,顯得無比猙獰、瘋狂、如同厲鬼般的臉!
更令人心悸的是,紅光之中,竟隱隱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龍吟!
那不是真龍那種威嚴神聖的吟嘯,而是充滿了痛苦、怨毒、不甘,仿佛從九幽地獄最深處傳來的、垂死掙紮的哀鳴!聲音鑽入耳膜,直透靈魂,帶來一種冰冷刺骨的惡寒。
元善見渾身劇震,握著符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致的興奮,一種混合了毀滅欲望與同歸於儘快意的戰栗!
紅光與龍吟持續了數息,才漸漸內斂、平息。符籙恢複了之前的暗沉色澤,隻是中心那點凹陷,此刻已被他的鮮血填滿,化作一顆凝固的、暗紅色的“血瞳”,死死地“盯”著前方,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煞之氣。
激活了。
玄陰噬心符,已被他的“帝王心血”徹底激活。從現在起,這枚符籙,就成了一個最致命的陷阱,一個隻為高澄準備的、同歸於儘的死亡請柬。
元善見死死盯著掌心的符籙,眼中的瘋狂與恨意,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幾乎要化為實質。
“高……澄……”
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混合著血沫與毒液,狠狠碾磨出來的。
“你不是……要朕的皇位嗎?”
“好……朕給你!”
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慘笑,那笑容扭曲了他本就傷痕累累的麵容,看起來可怖至極。
“連朕的命……也一並給你!!”
“朕倒要看看……你有冇有那個命……來拿!!!”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枚滾燙的、蘊含著致命凶煞的符籙,放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巴掌大小的紫檀木錦盒中。錦盒內部襯著柔軟的黑色絲絨,符籙放入,嚴絲合縫。他合上盒蓋,又用一把小巧的銅鎖鎖好,然後,將錦盒緊緊攥在手中,貼在心口。
仿佛那不是殺人的凶器,而是他最後的希望,最後的……慰藉。
他在黑暗中又靜坐了許久,直到激蕩的心緒和體內因激活符籙而略有波動的玄武真元,都重新平複下來,歸於那深潭般的死寂與冰冷。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內殿門邊,伸手,在那厚重的紫檀木門上,有節奏地、輕輕地叩了三下。
片刻,門外傳來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接著,門被拉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個佝僂著背、老態龍鐘的太監,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
這是跟隨了元善見十幾年的心腹老太監,也是如今少數還能偶爾接近他、傳遞消息的人之一。老太監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眼神渾濁,但看向元善見時,那渾濁深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悲痛與忠誠。
“陛下……”老太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哽咽。
元善見看著他,臉上那種瘋狂猙獰的神色已然消失,又變回了平日裡那種麻木、虛弱、任人擺布的模樣,隻是眼神深處,那冰冷的死寂,更濃了。
“你……去告訴高澄。”元善見開口,聲音嘶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就說……朕想通了。朕願意……下詔禪讓皇位給他。讓他……親自來取禪讓詔書。”
老太監渾身猛地一顫,霍然抬頭,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上淚水,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泣不成聲:“陛下!不可啊!萬萬不可!這皇位……是先帝傳下來的,是元魏的江山……怎能、怎能……”
“朕已無路可退。”
元善見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冰錐,刺入老太監心裡。
“要麼,高澄死。”
“要麼,朕亡。”
他頓了頓,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太監,緩緩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嘲諷與悲涼:
“他想要這皇位……那就讓他……親手來拿。”
老太監伏在地上,肩頭劇烈聳動,卻不敢哭出聲,隻能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他知道,皇帝這是要行險,是要賭上一切,與高澄同歸於儘!此去,無論成敗,皇帝恐怕都……
“去。”元善見不再看他,轉過身,重新走向那片濃鬱的黑暗,隻留下一個蕭索而決絕的背影,“照朕說的做。”
“……老奴……遵旨……”老太監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上沾滿了灰塵。他艱難地爬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黑暗中那個孤獨的身影,抹了把臉,佝僂著背,如同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殿,融入了外麵更深沉的夜色。
殿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內外。
元善見獨自站在黑暗中央,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裝著“玄陰噬心符”的錦盒。
他抬頭,望向殿頂無儘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這重重宮闕,看到丞相府中那個誌得意滿的權臣。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怨毒、勝券在握的弧度。
高澄,來吧。
來拿你的……催命符。
